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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玉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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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玉島上

大陸東南角的盡頭,一座蒼翠的島嶼坐落在海中,與陸地隔著一道寬寬的海峽,一眼望去,宛如浮在海面上的一塊碧玉。

天際,一輪金紅的旭日從海平線升起,淡金的光輝遍灑天海之間,一時間,碧海之上,浮光躍金,粼粼萬裏。

忽而,一頭比鯨還大上數倍的巨魚躍出海面,騰空翻了個身,落回海中,轟的一聲巨響,濺起數十米高的晶瑩浪花,折射著金光,在蒙蒙水霧中灑落回海中。

加速飛過的海鳥群中,一只突然離了隊,落在了那龐然巨物的背鰭上,似乎將它當做了不曾見過的巨型海藻,竟重重地啄了一口。

巨魚似有感應,背鰭抖動了一下,海鳥受了驚嚇,猛地飛高,卻並沒離去,仍在上方盤旋。巨魚將頭略微浮出水面,渾圓的黑亮魚眼中倒映出鳥兒的身影,似乎流露出一絲與人類相似的名為不耐煩的情緒,頭部的氣孔中忽地噴出一股水流,朝那沒眼力的飛禽射去,所幸那海鳥反應極快,雙翅一震,在氣流中懸低,避開了無妄之災。

若按常理,即便那海鳥沒被擊中,也該驚嚇得飛走了,可它卻似乎缺少正常的警惕心,反而大喇喇地降落在巨魚的頭部左側,兩只尖利的爪子緊緊地勾著光滑的魚皮,棕色的小眼睛與巨魚黑亮的左眼直直相對,完全不知恐懼為何物。

巨魚顯然並不歡迎這不速之客,發出了一聲幾乎能穿透深海的幽遠吟聲,方圓千米,游魚與飛鳥全都不見蹤影,但降落在它頭上的海鳥卻是個例外,依舊不為所動地站著。

巨魚似乎有些惱了,猛地躍出海面,海鳥這才松開爪子,飛出浪花與水霧,升到高高的空中,卻仍不肯離開,似乎打定主意要纏著巨魚不放了。

那巨魚似乎也沒了暢游的興致,深潛入海中,不一會兒,海面逐漸恢覆了平靜,無法再看見那龐大的身影。

突然,一只堪比那巨魚大小的巨鳥破浪而出,沖上碧空,投下的陰影足有千米,將先前的那只小海鳥籠罩其中。

巨鳥微微振翅,帶起的氣流如颶風,將微瀾的海面吹得波浪翻湧。那巨鳥越升越高,眨眼的功夫,便憑空消失在天穹之下,唯有那投在海面的巨影揭示出它的動向,似乎正在向浮玉島飛去。

海鳥懸在半空,目送那陰影遠去,竟緩緩地降到海面,觸水之時,鳥兒似乎受了驚,猛地抖擻著羽翼,振翅飛走了,只餘一個半透明的身影留在水面。

“你和那鯤鵬有仇麽?”

一道銀藍的身影從海水中升起,望向身側的輪廓。

“算是吧,看他不順眼。”

雲淵輕笑一聲,“正好,報仇去。”

溟逍回到海神殿時,滿身郁氣,往來的侍從與護衛見狀都彼此遞眼色,於是,往常歡快松閑的神殿中突然安靜下來,眾妖都小心翼翼地守起規矩來,行為舉止挑不出一絲錯處。溟逍狐疑地打量著他們,見一個個的都低眉垂首,越發覺得無名火起,終於在走上漫長的石階,來到中庭時,忍不住一掌將供奉之物掃下神臺,無辜受災的瓜果們頓時劈裏啪啦地滾落一地,紅紅綠綠的,有些還摔爛裂開,果瓤與汁液濺在刻著海浪紋的灰白石板上,清甜的果香瞬間彌漫開來。

離得近的侍從低著頭不吱聲,卻已悄悄地備好了清掃的工具,待溟逍走過,便立即上前收拾殘局。溟逍哼了一聲,徑直穿過中途,路過宏偉的主殿時,瞥了一眼殿內那座被黑布蒙住的巨大雕塑,剛舒展的眉眼又肉眼可見地垂了下去。

他繼續往前,穿過垂著紫藤花的長廊時,聽見鳥兒嘁嘁喳喳的啼鳴,不禁低咒了一聲,“一大早就掃興,都怪那只死鳥!”

回到自己的殿內,溟逍剛坐下沒一會兒,侍從便送來了例行晨信,記錄了島上昨日截止此刻發生的大小事宜以及大陸上的大事。

他躺靠在藤椅上,晃蕩了幾個來回,才撿起被甩在一旁的信封,揭開火漆,裏邊兒的信紙便自行展開,懸陳在眼前。

他一目十行地粗略掃過,神情散漫,在看到蛇族之戰時,黑眸一頓,驀地直起腰,將信紙一把攥在手中,揉成一團,松手之時,便只剩飛灰。

昨日之事,是他數千年妖生中的奇恥大辱!

他聽信山扈的話,以為那人類的血能使神木枯死,便將她擄到九丘一試究竟,誰料卻中了奸計。那毒蛇竟與龍族早早串通,不僅利用他從白館主手中劫人放血,助力神木覆原,甚至還妄圖吸食他的修為,一步登天!

那長霆小兒逃走之後,他闖了一趟龍宮,卻遍尋不到,始終咽不下這口惡氣,又去尋那山扈,竟也是不知去向,折騰到日落一無所獲,只有奔波的疲倦與被戲耍的憤懣,最後只得憋著滿腹的怨氣回了島。

神域開啟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多思無益,但長霆的古怪行徑卻無法不令他多想,昨日回島後,他便將此事傳與其他三大城主,可至今只收到九錚一句簡短的回覆。炎起和玱珩那兩個虔誠的信徒必定已被神木的動靜吸引了全部註意力,壓根沒理他。至於與他一同經歷那一幕的白狐貍,想必正沈浸在柔情蜜意之中,是指望不上了……

他長長籲了口氣,躺回藤椅上,閉上眼睛,那巨樹瘋長與少女淌血的畫面便浮上眼前,心底竟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惶惶然,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空中,一滴碧藍的水珠不知從何處滴落,在即將砸向他額頭時,他兩指一撚,倏而睜眼,那水滴從指尖逸出,閃爍了一下,而後化為一道水鏡,與此同時,一道聲音響起。

“島主,有陌生臉孔上島,我們都看不出他的真身,請您過目。”

水鏡中微光劃過,現出一個身姿修長的男子,銀發藍眸,面容清雋,一身齊整的銀邊藍袍連衣領也一絲不茍地貼著脖頸,渾身上下只有頭頸和兩只手露在衣外,他行走在街道上,清貴孤傲的氣度與人群格格不入。

溟逍第一眼只覺這男子面生,可結合他的真身,再凝眸細看,不禁摩挲起下巴,挑眉冷笑起來。

“銀鱗應龍……莫不是那老龍的三子?”

剛剛上島的雲淵自然察覺到了窺視的目光,但並未放在心上,他看似孤身一人,腦中卻在與一道女聲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著。

“現在看來,溟逍那奔放的穿衣風格倒並非是他特立獨行……”

“定居浮玉島的多為水族,生性不喜拘束,這點也體現在著衣之上。”

自從上了岸,荊夢便徹底隱匿了魂體,飄在雲淵身側,將這島嶼上陌生的景致收入眼中,頭一回真正體悟到異域風情四字的含義。

浮玉島上氣候溫暖而濕潤,在四月初已有些初夏的燥熱,島上居民皆是衣著單薄,形制風格也與大陸上迥異。

妖族本就隨性,大陸上各個族群和城池中,著衣風格各有特色,並無統一的定式,但基本袖是袖,領是領,沒有脫離古典服裝的範式。而浮玉島上的衣著打扮更像異邦,男男女女都穿著輕盈透氣的紗棉或絲麻,布料松垮地纏繞或披裹在身上,露出大面積的肌膚。一眼望去,滿大街的胳膊、腿、後背以及胸膛,或象牙白或蜜色,或豐腴或緊實,都大喇喇地沐浴在陽光下。他們的脖頸上、手腕上以及腰腹間掛著奇形怪狀的貝殼與晶石穿制的飾物,頭發的顏色與長短都各異,光頭的也不少見,許多人額間或眼下都繪著白色的紋路符號,像是某種圖騰。

島上並非一馬平川,灰石磚鋪就的街道皆有坡度起伏,房屋也依地勢的高低而建,石屋大多為白色,少數漆成了藍色,坐落在石道兩旁,掩映在蔥郁的樹木中,高低錯落,有圓有方,高度鮮有超過四層的,結構與外觀都與大陸上城池的建築迥異,但繁華熱鬧的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路旁有商鋪亦有小販,滿街瓜果與香料的馥郁氣息暫時掩蓋了海風的腥與鹹,嬉笑聲,叫嚷聲在遠處的海浪聲襯托下,顯得朝氣而鮮活。

“與島主惹人厭的性格相反,這裏倒像是真正的樂土。”

她打量著擦身而過的一張張悠閑的面孔,不由感慨。

雲淵笑了笑,“可惜,我剛踏上島就被那惹人厭的島主盯上了。”

“你不該跟我來的,他被長霆利用暗算,差點死在他手上,難免遷怒於你。”

“無礙,說清楚便好。”

“就怕那廝不講道理。話說,長霆和溟逍,誰修為更高?”

“這鯤鵬據說是幾大城主中歲數最長的一個,比我雙親都要長,誰都不清楚他的來歷,修為應該遠在長霆之上。”

“這麽厲害,怎麽沒成神呢?”

“這我就不知了,你要小心,莫隨意現身。”

“沒事,正好試試我這力量的上限在哪兒。”

腦中的對話剛結束,去路便被一個身著紫紗衣的陌生男子擋住。雲淵平靜地瞟了他一眼,正要移步繞過去,對方卻咧開嘴一笑,“淵王殿下遠道而來,我們島主十分高興,請您到海神殿一聚。”

雲淵神色不改,點了點頭,“請帶路。”

“海神殿?”腦中熟悉的女聲響起。

雲淵邊在路人的矚目中隨著那男子往前走,邊回應女子的疑惑。

“千年前人族遺留下來的,是現存的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座神廟,那鯤鵬想必是將它作為了府邸,就在那裏。”

他仰頭望向右前方,島嶼東南角的山丘上,一座宏偉的灰白色建築屹立在一片蒼翠中,十分醒目。遠遠這麽一眼,仿佛便能感受到那古老信仰的雋永之力。

荊夢頗有些意外,溟逍不願神域再啟,甚至聽信謠言欲圖放她的血令神木枯萎,想必對神靈應該是極為抵觸的,沒想到這樣一個厭神者竟住在供奉神的殿宇裏。

他們沿著蜿蜒的石道,穿越熱鬧的碼頭和聚居區,來到了島上海拔稍高的地方,繼續走了約莫一刻鐘,穿過一片茂密的樹蕨林,一條筆直的石階出現在眼前,仰頭望去,高高的石階盡頭,隱約可見半截金色尖頂。

“待會兒我不能與你傳音,浮玉島主修為遠在我之上,恐怕會察覺。”雲淵在腦中說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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