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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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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開始

九層塔上,白館主一走,荊夢便癱倒在床上,揉了揉自己的臉。這個幸福又潛藏著淡淡哀傷的絕美除夕夜,因為在最後的鐘聲中出現的那個身影添上了一絲沈重。

白館主想來是察覺到她心情不佳,卻並未追問,反倒善解人意地問她是否累了。

這個為她精心籌劃的夜晚,哪怕是出於禮貌,她也應當開心到最後的,可是她的情緒似乎瞞不住白館主的眼睛,對於他,她有些愧疚。

“唉……”

還是想想明天去哪裏吧!

她長長地籲出口氣,翻了個身,後腦勺忽被硬物硌著,疼得直呲牙,伸手一抓,從散亂的頭發中摸到一物,竟是白館主今日送她的玉簪。這玉簪通體瑩白,簪體微有弧度,線條流暢,打磨圓潤,簪頭雕刻成五弦琴的形狀,古樸而高雅。看材質,這玉簪與她腕上的玉鐲和耳朵上的玉墜似乎是一套。

她起身,坐到妝奩臺前,將玉簪與耳墜動作輕柔地放到桌上,原本,她還想取下玉鐲,以免睡覺不老實磕壞了,可是使勁捋了好幾次,手腕都磨紅了也取不下來,只得作罷。

躺在烏木床上,隔著輕煙般的紗帳,她側身枕著手臂,靜靜地張著眼,屋內一片昏暝,廊外高懸的華燈透過格窗灑進來微弱的暖黃光線,照亮了窗臺附近的一小片地板。

四周寂靜一片,靜得能聽到細雪飄灑的沙沙細響,空氣中彌漫著似有若無的冷香。

過去的一年,生生死死、跌宕流離,但終究過去了,她還活著,健康地活著,在一個更美妙的世界,重獲自由,有著無限可能。那些怨憎不甘就全部丟在這個夜裏吧,新的一歲,盡管會有困難,她也會快樂地活。

荊夢閉上眼,任過往場景在腦海閃過,一瞬瞬、一幕幕,脫離了時間次序,沒有空間限制,紛雜地交匯在一起,如雨滴一般落向她。

漸漸地,她睡著了,在均勻的呼吸中,身體微微起伏,彌散出淡淡的淺金光芒。

這一夜睡得極沈,她好像做了個離奇的夢,但與上次不同,睜開眼的那一刻,什麽也不記得了。

醒來時,已接近中午。

她慌忙收拾了一番,梳洗妥當完畢,白館主才出現在門邊。他從來都是如此,得體、周到,從不讓她尷尬。

“決定去哪兒了嗎?”

“我準備先住客棧。”

“若要離開空桑,請給我一個告別的機會。”

“當然。”

“隨時歡迎你回來,不論是這裏還是姑瑤山……”

“嗯……”

二人有來有回,仿佛在談論再平淡不過的日常小事,但平和的語氣下卻都藏著一份溫柔小心。

他怕給她壓力,她怕惹他傷心。

“昨日那玉簪未見你戴,是否不合心意?”他忽然問道。

“沒有沒有,”荊夢連忙解釋,“簪子很漂亮,我很喜歡,只是我擔心弄壞了,所以收起來了。”

她拍了拍腰間的儲物囊,似乎仍怕他不信,擡起右手,露出腕間的白玉鐲,“我怕簪子會掉了碎了,但是這鐲子一直戴著。”

原本還想請他幫忙取下來的,看來是不行了……荊夢暗暗嘆了口氣,罷了,再珍貴的東西藏起來不用又有什麽意義?

白館主噙著笑,“我送你的東西,怎會輕易就碎了?喜歡以後便都戴上,掉了也不緊要,換新的便是。”

“好。”荊夢摩挲著玉鐲,指尖涼潤,心頭卻很暖。

再長的告別也終須一別。

荊夢離開了,離開了這個生活了一個多月的短暫的家,離開了給予她最多幫助的白館主。

走之前,白館主問是否需要送她,她婉拒了,他便沒再堅持。她知道,這空桑是他的城池,她去了哪兒,住在哪兒,他想知道,易如反掌。但他還是用行動在證明,他不會強迫她,盡管能力地位懸殊,但他做出了尊重的姿態。

昨晚落了一整晚雪,今日的空桑滿城覆白,給往日的典雅綺麗增添了一層清冷的氣質。

同樣白雪皚皚的方塔之上,一道白影默默地立在高處的圍廊中,目送那小小的人影沿著長街逐漸遠去。

靜謐的空氣忽然攪起一陣激烈的氣流,一道嬌俏卻透著古怪的笑聲傳來。

“嗬,空桑城主怎麽把心愛的小人類放走了呢?”

白館主側目,望向左側的空地,“你有一陣子沒來打擾我了,可是情況好轉了些?”

話音剛落,滴答滴答聲便響起,地板上竟聚集了一攤汙血,緊接著,紫光一晃,一個少女的身影顯現出來。

她松開手,手上提溜的一物滾落到地面,汙血濺起,卻半分也未沾染兩人的衣角鞋面。

“不過是得了新的玩意兒,玩得有些忘我,可惜不久前跑了。你研究得如何了?”少女紫眸幽幽,嘴角翹起,透出一絲乖戾的神情,那模樣,正是都廣城主九錚。

白館主瞟了一眼地上的腦袋,脖頸斷口不如從前齊整,皮肉粘黏,參差不齊,十分猙獰,似乎是被生生擰下來的。

“地板又弄臟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對方,“方法我早說過,你不願,如今只有等神域開啟,再看轉機。”

“最近那人類似乎在風口浪尖。”九錚突然冒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白館主雙唇抿直,眸光一沈,“你在威脅我?”

“哎呀,這個竟然能威脅到沒有弱點的白館主麽?”九錚咯咯笑了起來,發間垂落的銀鈴叮鈴作響,分明是清脆悅耳,卻似乎淬了毒,叫人聽了胸口發緊。

“都廣城主莫非忘了,你其他腦袋要造反的事,我還替你保著秘?”白館主移開視線,語氣淡然。

九錚頓時冷了臉,紫眸陰沈沈地盯著他,好一會兒又眉頭舒展,咧起嘴笑了起來。

“嗬嗬,機謀巧算,我確實比不過白館主呢……我不會動你心愛的小人類,不過,旁人可就不好說了……”

“這個無需你操心。”

“那是,在你的地盤上,誰能傷得到她?不過……”九錚揶揄道,“憑白館主的魅力,竟然留不住一個小小人類,可真是稀奇呀!白館主可要加把勁,別讓人跑出空桑城了,嗬嗬……”

與她陰晴不定幾番變化的表情相反,白館主依舊平靜淡漠。

“都廣城主自己的事似乎更緊要,不如再考慮下原先的方法,病根本該鏟除。”

此話一出,九錚瞬間就被激怒了,她冷冷地剜了地上的腦袋一眼,盡管那腦袋上長著一張和她別無二致的臉。

“不可能!我信你這次,等神域開啟,若沒有用,別怪我翻臉。”

緊接著,一陣疾風刮過,那紫色的身影便消失不見了。

檐角墜著的銅鈴被風刮得亂晃,響起急促的清音。白館主往下望去,長街盡頭已不見那個小小的人影。

荊夢特意避開了上次曾與風卿宴住的那間客棧,尋了間距離烏玄家近的。

關於在何處定居,她心中盤點過利弊。

山林幽靜或湖畔空濛,尋一處有天然美景的世外桃源,避世隱居,以她目前的能力,是辦不到了。畢竟生活不是幻想,她有最實際的問題———人身安全———要考慮。雖然她體內現在有了靈力,但時刻需提防著人類的身份被揭露,更何況,野外有食妖魔那種可怕的東西存在,破鏡那樣厲害的一山之主遇到對方圍攻也敵不過,更何況是她?她想過去條谷山,但避世並不是她目前想要的生活。待她穩定下來,倒可以抽個時間去看看破鏡。

城池,是更適合她的居住地。五大城池,首先排除都廣城與浮玉島,這二位城主,一個陰晴不定一個令人生厭,而且都莫名其妙地對她起了興趣,去了簡直羊入虎口。其次排除冰天雪地的少原。剩下的昆吾和空桑,她幾番權衡,還是決定待在空桑。雖然炎起也待她很好,但昆吾還有曾經作為空翠認識的海煦和青耕神醫,甚至還可能碰上雲淵,就當她是在逃避吧……

相比之下,她在空桑基本算是卸下了偽裝,白館主對她知根知底,君夭也知道她是個人類,唯一還剩烏玄這個她很想珍惜的朋友不知她的底細。慶幸的是,她這次和上次待空翠一樣,對她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好感和興趣,她打算先與她結交,再尋個時機告之真相。

莫名地,她相信她一定會接受她是個人類。

荊夢定好了客房,休息片刻,便離開客棧往記憶中烏玄的住處走去。

她心中雀躍地走進那條巷子,卻發覺大門竟豁然敞開著。

院子裏倒是齊整,一棵不知名的樹枝繁葉茂,樹下沒有斷枝,石凳石桌也還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裏,只是空氣中卻有種熟悉的氣味。

“烏玄,我是荊夢。”她站在主屋前敲了兩下門,無人應答。

“那我進來咯?”

屋門虛掩著,她忐忑地推開門,頓時被撲面而來的濃郁酒味驚到了。

她捂著鼻,只見房內凳子東倒西歪,木桌上,地面上,散亂著酒瓶和瓶子碎片,床上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個黑色人影,靴子未脫,腰刀也沒取,一只胳膊垂落床沿,掌中還抓著一只酒壺。

“烏玄……”

荊夢邊喚邊走近了些,她雙眸緊閉,眉峰擰起,鼻尖還殘留一點紅,胸膛微微起伏,呼出的氣息都帶著酒味。

“為什麽……”她忽然扭了扭脖子,嘟噥了一句。

見她醉死過去,荊夢嘆了口氣,她一直以為妖族是無憂無慮的,沒有成家立業的世俗壓力,沒有循規蹈矩的社會準則,可以活得自由瀟灑,沒想到,看起來沒心沒肺的烏玄也會有靠醉酒才能暫時忘懷的煩惱。

她拿走她手中的酒壺,將那只半吊著的手臂移回床上,又幫她脫了鞋,蓋上被子,還忍不住趁人不備摸了一把那黑亮的頭發。

此時她眼中的根本不是什麽青年女子,而是一只睡迷糊的小黑貓。

誰料,她正要縮回手時,那小黑貓卻忽然睜開了眼睛,金綠色的眸子正直勾勾地望著她。

犯罪時被當場抓獲,荊夢窘迫地直起腰,將手機械地背到身後,交疊緊握,試圖緩解自己的尷尬。

“那個,我看你頭發上沾了東西……”她挪開眼,生硬地解釋。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得到回應,荊夢心中納悶,偷瞄了她一眼,這才發現那雙圓溜溜的大眼又閉上了。

她肩頭一松,心中慶幸,想必還醉著呢,醒來也不會記得這一幕。

她轉過身,來到桌旁,看著從桌面蔓延到地面的一片狼藉,雙唇緊抿,心湖忽然變得不平靜。

“小花……你……空翠……”

囫圇不清的囈語突然響起,荊夢只聽清了空翠兩字,頓時僵住,眼底正聚集起來的陰郁也消散一空。

她緩緩轉身,確定烏玄還睡著,而非猜到了她的身份,輕笑著搖了搖頭。

說好了要和那個世界所有的過去一刀兩斷,但哪有那麽容易呢?她來到這裏才不到一年,而那個世界她生活了整整十八載,她十九分之十八的人生都是由那個世界的人事物構成的,過去的經歷塑造了絕大部分的她,一味的切割逃避沒有用,因為她可以避開過去,但無法避開自己。人一輩子,都要與自己周旋。

過去的記憶無法靠逃避抹去,但她可以制造新的記憶,將它們覆壓、遮蓋,令它們沈底、朽爛、消弭,最終喪失左右她情緒的力量。

餘光中出現的一抹光亮將她的思緒拉回,她擡起手臂,看著自己周身的微弱金光,震驚得無以覆加。

炎起曾說過,在她睡覺時曾見過她周身的金光,並堅信那就是祂的神息。後來她知道了搖光的存在,一切便有了解釋,可此刻,搖光早已從體內剝離,她無端地在雪山裏有了靈力,如今又散發出金光,難道真的只是搖光與她的生魂長期融合而殘留的力量?

她忐忑起來,只希望自己並非陷入了更覆雜的境況之中……

這時,周身的金光消失了。

她低嘆了聲,目光落在混亂的屋內,倒是有了無需勉強自己的解決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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