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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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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敘舊

“嘗嘗這個。”白館主夾了一塊色澤晶瑩的橙色果脯到她碗中,酸酸甜甜的香氣似乎很開胃。

荊夢還沒來得及道謝,一只膚色稍深的手也捏著筷子伸了過來。

“人類要多吃肉,你太瘦了!”

應聲落入碗中的,是一塊鹹香油亮的紅燒肉,正好砸在果脯上,濃郁的醬汁瞬間沾了上去。

荊夢有些窘迫,不敢擡頭去看二人此時的目光交鋒,道了聲謝,硬著頭皮將紅燒肉與果脯都吃下了肚。

見狀,炎起繼續投餵,“這個魚膾也多吃點。”

兩片粉白細膩的生魚片出現在盤裏,荊夢抿了抿唇,方才一葷一甜混在一處已經有些不適,現在又來一樣生的,她一時有些下不去筷。

“炎起,你若對我有意見,直接跟我挑明便是,不必折騰她。”

“本座哪裏折騰她了?她就是喜歡吃葷的!”炎起不忿地駁斥,可目光掃過身旁的少女時,楞了楞,神情懊惱,“不想吃不必勉強……本座以為你喜歡的……”

她在城主府時夾菜的偏好,他竟然記得……

荊夢心中一暖,安撫道:“謝謝城主大人,我以前的確是喜歡的,是我自己的原因吃不下。”

“依舊沒胃口?”白館主語氣關切。

“抱歉……浪費了館主大人一番好意……”她放下筷子,面帶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白館主還未回應,炎起突然大驚小怪起來。

“你怎麽了,不是說已經覆原了麽?難道還沒好?”

荊夢連忙解釋,“沒有沒有,已經沒事了,只是一直不想吃東西而已。”

聞言,炎起慍怒地望著白館主,“你是怎麽照顧她的?人類不吃飯可是會死的,別說你不知道!”

白館主不疾不徐地擱下筷子,淡淡睨了他一眼,“看來昆吾城主很有辦法,若閣下能讓她恢覆食欲,白某一定重金酬謝。”

炎起劍眉聳起,正要反唇相譏,卻被一只手拉住了袖角。

“城主大人,這不關白館主的事,是我自己的原因,”荊夢耐心解釋,“雖然我沒怎麽吃飯,但是體力都正常,沒事的。”

炎起心中一動,反握住她的手,探了會兒脈搏,眉頭才舒展開。

見事態平息,荊夢暗自松了口氣,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她可不希望他一個激動又失了神智現出真身。

誰知,這時白館主卻開口了。

“據我說知,昆吾城主並不喜歡人類,不知閣下這般關心她出於什麽目的?”

語氣依舊雲淡風輕,但荊夢敏銳地察覺到話裏的針鋒相對。

她緊張地看向炎起,卻見他眉目朗然,並未被激怒。

“你別想挑撥離間,本座從不藏著掖著,她早就見識過本座最糟糕的一面。是,本座的確對人類沒有好感,但是人類是人類,她是她,竹妖也好,人類也罷,只要她是荊夢,本座就認她這個朋友!”

這番回應坦蕩直率,令荊夢心頭一震,神情動容。

這時,炎起收了笑,淩厲的目光射向白館主,話鋒一轉。

“與本座這小小的關心相比,白館主救她收留她照顧她,可謂用心良苦,不知又是出於什麽目的?”

白館主從容自若地直面他的審視,“並非事事都有目的,我這麽做,無非就是想做、願意做、有能力做罷了,想必昆吾城主亦是如此。”

“看來白館主只是一時興起,既然如此,本座請荊夢姑娘回昆吾城住下,你應該不會在意吧?”

“她是自由的,若她願意,我在不在意也不打緊。”

感受到二人的目光,荊夢心底嘆了口氣,真是大神鬥法,平民遭殃啊……

不等炎起開口,她便抱歉地朝炎起抿嘴笑了笑,“我和白館主很早便有約定,我會在這裏住一個月。”

炎起瞥了白館主一眼,“那之後呢?”

“之後,我準備去找小左。”

炎起聞言先是一喜,隨即又茫然地歪了歪腦袋,“誰?”

荊夢早料到他是這個反應,解釋道:“之前曾與我一道的金發小童。”

炎起“哦”地應了聲,顯然並沒有印象,卻熱心地繼續詢問。

“準備從哪裏找起呢?不如先從昆吾開始?”

“其實我還沒有想過……”

荊夢難為情地笑了笑,尋找小左還只是空有目標,並未制定任何計劃,去哪找,怎麽找,統統是一片空白。

炎起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你一個人得找到什麽時候,不如本座幫你!”

荊夢下意識便想婉拒,但一閃念便止住了。

炎起說的是事實,她能力微小,單人匹馬如同大海撈針,若能有鎮守一方的城主助力,事情會容易得多。事關小左的安危,並非她個人的私事,這樣慷慨的援手,她不該推開。

“那我先謝過城主大人了!”她端起酒杯,朝他感激一笑。

炎起開懷大笑,與她碰了杯,仰頭一飲而盡。

荊夢原本打算淺酌慢飲,見他這般豪氣,倒襯得她這個敬酒之人沒有誠意了,想著,她也一口氣讓酒杯見了底。

上一次喝這春日宴時還沒味覺,並未真正嘗到其中妙處。此時一杯瓊漿從喉頭直下,滾入腹中,頓覺醇香四溢,喉間酒意回味不絕,口鼻亦有幽香縈繞,香甜甘冽如置身花林。不一會兒,腹中便覺熱乎乎的,熱意順著經脈向四肢傳去,周身暖烘烘的,仿佛早春的太陽照耀著肌膚。沒多久,腦袋也暖薰薰的,有了輕微醉意,而香氣仍未散去,就這麽迷離睡去,仿佛在春日的陽光花海中沈醉入夢……

見她一杯就倒,炎起幾乎目瞪口呆,所幸大妖的本能反應夠快,在女子酡紅的臉即將與盤裏的魚膾親密接觸時,他一把托住了她的腦袋。

白館主忍俊不禁,竟輕笑出聲來,“還真是個小姑娘……”

炎起曲著一臂將她半摟著,手足無措地望向他,“這酒是靈酒,她不會有事吧?”

“無礙,不過多睡兩日。”說著,白館主緩緩起身,伸出手,“這頓就到此為止吧,我帶她回去休息。”

炎起卻沒有撒手,問道:“回哪兒?”

“我的隱修之所,所以不方便請你坐坐了。”

“好你個狡猾的狐貍,”炎起恍然驚呼,“難怪本座找遍空桑城都沒發現你把她藏在哪兒了!”

白館主接過已醉死過去的荊夢,將她打橫抱起。

“畢竟這大陸上最頂尖的大妖和勢力都知道了她的存在,你清楚人類這個詞意味著什麽,我這樣謹慎,並非單單為了躲你。”

“誰要害她?”炎起神情肅然。

“不知,”白館主搖搖頭,“但小心些不為過,對了……”

他頓了頓,“關於神木,近日城池裏有些勢頭,你和玱珩或許應當註意些。”

“除了那禿魚,誰閑著沒事暗地裏興波作浪!”炎起不屑地挑了挑眉,“神木覆活已成事實,九丘有吾和玱珩看著,任他怎麽攪渾水,也阻止不了神域再啟!”

白館主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了聲告辭便往門口走去。

“等等———”炎起忽然喊住他,語氣認真起來,“本座雖不知你究竟想做什麽,但是你別傷害她,她雖然是人類,但也不是沒有靠山的!”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傷過她兩次的靠山。”

話音剛落,幽光一晃,白館主、荊夢以及他最後清冷的嗤笑都消失不見了。

“跑的還真快!”

炎起忿忿地嘟囔一聲,這時才發現這桌酒菜還未結賬,頓時氣得低咒一聲。

“這死狐貍真是一百個心眼!”

白館主抱著荊夢出現在車內時,裏邊兒已經坐了一個人。

他從容地將荊夢放在軟墊上,這才看向那人,並未有半點驚訝之色。

“有事嗎?”

不速之客一襲粉衣,黑發如墨,手執香扇,一張俊美的臉清雅昳麗,美得雌雄莫辨,若荊夢還醒著,定要驚喜地喊一聲“君夭姐姐”。

“近來想見館主大人一面還真是難吶!”

君夭笑吟吟地打趣了一句,目光掠過醉酒之人時頓了一下,又望向白館主。

“白館主親自來我這裏也不通知一聲,若非察覺到昆吾城主大駕,只怕我又要錯過了!”

白館主淡淡瞥了他一眼,“君夭,你我之間,何必如此。”

聞言,君夭收了笑,也不再怪聲怪氣,“唰”地一聲收起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上次不歡而散,你就從空桑消失了,兩日後我聽聞九丘建木的消息,心道定是你們這些城主大人們的手筆,以為你過不了幾日便會回來,結果等了半個多月連個影子也沒見著!”

“你等我做什麽?”

君夭用扇子抵住額頭,無奈地長嘆一聲,“唉……跟你這樣性子的妖做朋友可真是心累,擇友不慎,悔之晚矣……”

白館主輕笑,“莫非你以為我同你置氣一走了之了?”

君夭嗤笑一聲,打趣道:“這才多久沒見,竟然會開玩笑了?難道是春天到了,千年枯木再次發了芽?”

他的視線有意無意地在荊夢身上盤桓,餘光卻不放過對方臉上的絲毫波動。

白館主卻只淡然一笑,瞧不出一點兒破綻。

“我若說是,你會替她不值麽?”

“她”是誰,並未言明,但君夭卻忽地一楞,收起了臉上從容灑脫的笑,認真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而後垂下眼瞼,發出一聲略顯寂寞的嘆息。

“若你是真心,我祝福你,若你只是一時興起,我不讚成。這對她……對這女子,對你自己,對我這個朋友,都是極大的不尊重———”

說著,君夭不知想到什麽,驀地擡頭,看看昏睡的女子,又看看正襟危坐的白館主,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不會是人類吧?!”

白館主眸光微閃,君夭卻清晰地捕捉到其中一閃而過的訝異。

他難以抑制驚愕的情緒,壓低聲音道:“我猜對了是不是?真的是那個人類!”

白館主沒有漏掉他話中的怪異之處,不答反問,“那個?誰告訴過你什麽?”

見他這般反應,君夭已明白他的猜測有八九分真,心情十分激動。

“哪裏還用誰來告訴我,現在無論南北西東,只要有妖的地方,神木覆活都是最熱的話題,關於九丘會盟的情形,什麽亂七八糟的內幕風聲都有,你們這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的千年過往恩怨情仇更是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聳人聽聞的末世論、神隕論都出來了……但是這些都沒有一條小道消息離譜,你知道是什麽嗎?”

君夭娓娓道來,說到關鍵處,眉飛色舞地望向白館主,見他神色不太對,也不再吊胃口,繼續講道:“據傳,神木覆活之時,天上掉下來一個人類女子,還是活的……”

聽到這裏時,白館主已經沈下臉來,目光冰冷,凜若霜雪。

“這謠言我左耳聽見右耳便出去了,只因為荒謬得近乎離奇,這腦袋裏便留下了印象。今日見了她,一個連我都看不出真身卻會被酒醉倒的女子,還能破例得你貼身照看,這麽靈光一閃,哎,還真被我猜對了!”

他說得高興,可聽話之人的心情卻與他截然相反。

“這個消息可有來源?”

聽見一聲冷冽的問詢,君夭這才意識到不對勁,知道他是動怒了,也冷靜下來,回憶了片刻。

“都是些不起眼的妖私底下談的,似乎沒有確切來源,需不需要我去查?”

“不必,”白館主目光沈沈,“知道內情的無非那幾方勢力,故意放出這個消息,對誰有害對誰受益,且看事態發展便知道了。”

聞言,君夭也蹙起眉,語氣嚴肅起來,“是針對你來的?”

“不像……”他側頭,視線落在女子的睡臉上,“或許是單純地針對她,或許是針對……祂。”

說罷,他微微仰頭,目光往上,君夭也循著看去,頭頂的車篷在大妖的視線中化為無物,雪後的天空依舊不夠澄澈,雖是晴天,卻白蒙蒙的,高高地罩在萬物的頂上,望不穿蒼穹之後究竟是無盡的蒼穹還是另一片大地。

“看來你們九丘會盟是貌合心不合啊……”君夭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可是修煉到巔峰,一步成神,神域開啟對你們這些大妖最有益,誰會反對呢?”

白館主默默垂眸,“自然是想在沒有神的世界當神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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