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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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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兇手

“我不想困在裏面,如果無法分離,那就讓我死吧。”

那聲音繼續平淡地說著,說起生死,仿佛只是在談論下一頓要吃些什麽一樣隨便。

眾妖都註視著水鏡裏的發展,只有一道視線例外,她側過頭,正與一雙琥珀色的長眸遙遙相對。半邊金色面具下,白衣男子的嘴角微微彎起。

他認出自己了!荊夢慌忙低眸,不再看他,腦海裏卻響起了他清潤的聲音。

“小竹妖———不,荊夢姑娘,你食言了。”

我要你承諾,永遠不得傷害自己———這是白館主曾經要她交換的條件。

那時的震撼與動容,還記憶猶新。她雙眼一熱,點了點頭,雙拳緊緊攥起,她不止欺騙了竹幽,還欺騙了許多對她表露過善意的妖……

“誰在同你說話?”另一道男聲霸道地插了進來。

荊夢愕然擡頭望去,果然見那絳紅的高大身影正面向自己。

炎起見她雙眸發紅,素衣上沾了血汙,一副淒慘的模樣,再遇的喜悅心情頓時退減了幾分,神情有些懊惱。

“對不住,每次都傷了你……”男子歉疚而著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荊夢搖了搖頭,抿唇扯出一個禮貌的笑來。

“有趣,這是何物?”浮玉島主忽然發出一聲驚嘆。

只見水鏡之中,一只骷髏手抓傷了姬玄凰,便要去捉那搖光珠,而搖光珠卻“嗖”地飛向了人類少女體內,金光隱匿。

接下來的情節,便是鳳凰族長老們與祭司趕到,發現了搖光珠的真相,事情的來龍去脈與方才姬玄凰所述完全一致。

姬玄凰收了水鏡,鄭重道:“浮玉島主問到了重點,據我們推測,這枯手應當是冥界之物,為追蹤荊夢姑娘生魂而來,目標並非搖光,但生魂無法從搖光中剝離也無法滅去,這枯手便會危及搖光。”

“所以,姬族長的意思是,借這次會晤之名,齊諸位城主之力,助搖光與這人類生魂分開?”山扈問道。

姬玄凰頷首,“正是,之前我們也想過別的法子,但是並未成功……”

浮玉島主摸了摸下巴,灰藍色的眸子閃著興味的光澤,“莫非寂野的異狀,是你們所為?”

“確切地說,是荊夢姑娘所為……”姬玄凰苦笑一聲,“搖光與她有緣,就連神器的器靈相助也無法剝離她的生魂。”

“竟有這等奇事?”浮玉島主斜眼睨向荊夢,“那麽今日,姬族長是希望我等替她剝離生魂還是直接滅去呢?”

姬玄凰嘆了口氣,“先剝離,倘若不行……只好直接滅去了。”

“這怎麽行!”炎起走到荊夢身側,神色不虞,出言維護道,“她雖是人類,也是一條生命!”

“千年前你殺過的人類還少嗎?”浮玉島主反唇相譏,揶揄道,“怎麽,這千年你修的不是功力,而是善心?”

“溟逍!”炎起劍眉緊擰,怒喝了一聲,卻並未與他呈口舌之快,而是冷肅地註視著姬玄凰,“鳳凰族長,吾敬你德高望重,更聽說過鳳凰神鳥一族祥和仁善的美名,今日看來,不過如此!”

面對這樣不留情面的指責,姬玄凰並未動怒,只是眉頭輕蹙,抿唇不語。

“我也認為如此不妥,”白館主適時地插話道,“不如先齊力一試,倘若剝離不成,便還是將搖光暫寄在荊姑娘體內,待以後再想辦法。”

炎起點頭讚同。

九錚卻嗤笑了一聲,反駁道:“倘若齊我等之力都不成,還能有什麽辦法?”

“還是小……九城主聰慧,”溟逍點頭咂嘴,瞟了白館主一眼,哂笑道,“某些妖啊,獨特的口味還真是千年如一日啊……”

白館主睨了他一眼,視線並不停留,而是望向了他身後不遠處的白衣女子,“玱城主的意見呢?”

炎起也向她投去目光,心底卻不免忐忑———這一位,向來對人類和妖族是同等的厭惡,只怕不會讚同。

出乎意料的是,少原城主玱珩縱然神情淡漠,卻還是點了點頭,“我也認為,不該決定他人的生死,無論是人還是妖。”

站在邊緣位置暗暗關註事態發展的姬淩焰見有了轉機,備受煎熬的一顆心緩緩落下,見母親也有松口的跡象,她與姬扶風交換了一個驚喜的眼神。

正在這時,紫袍長老卻擲下了驚雷般的一句。

“這個人類可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她是弒親者!”

荊夢心頭一顫,弒親者三個字如同開啟魔盒的那把鑰匙,一瞬間,刻意封鎖的記憶霍地蹦到眼前,如同那夢魘裏的鬼臉一般,教她驚悸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緊接著,虛幻與現實的場景光怪陸離地紛紛閃現,雜糅在一起蜂擁襲來,她渾身發抖,垂頭咬緊了牙根才堪堪維持站立,連眾妖投來的或驚疑或鄙棄的目光都不在意了。

“我不信,”炎起雙臂環胸,皺眉質疑道,“你們有證據嗎?總不可能是她自己說的吧?”

“我們還真有證據,而且也有辦法讓她親口承認。”紫袍長老走上前幾步,不答反問,“諸位可知為何當初喜好吸食噩夢的伯奇獸會因為她的噩夢而發狂,以致於連搖光也一同吸走嗎?”

不等旁人接話,她又自顧自地解釋下去。

“因為她是生魂被困噩夢之中,其噩夢之陰森可怖,不是常人睡夢可以比擬的。諸位若有知曉人類魂魄轉世之說的,想必不會陌生,人類死後肉身腐爛,但魂魄會進入冥界,冥界有陰司專門審判死人生前善惡,若有累世功德便可轉世脫胎為好的命格,若作惡為歹便轉世窮苦受厄,還有一類人,生前罪大惡極,死後魂魄不得投胎,要入多重地獄受陰司酷刑。其中有一種便是無盡噩夢地獄,專為懲戒弒親者打造,讓他們的生魂永困於此,受輪回無休止的恐怖折磨。你們眼前這個看起來瘦弱純良的人類少女,可不是什麽善類,連在人類的認知裏也是窮兇極惡的……”

紫袍長老話音剛落,便聽“噗通”一聲,她話中議論的主角已經支撐不住,雙腿跪倒了。

眾妖看著那孤立無援的人類少女,心中都升起一股矛盾的異樣感受來。

妖族對異類的氣息感知很敏銳,奸邪與良善氣息迥異,從這少女身上,他們覺察不出一絲惡意,但她的表現分明是默認了長老的指認。

姬淩焰神情掙紮地別開了臉,炎起則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少女。

“她說的是真的嗎?”

不等荊夢回應,紫袍長老冷哼了一聲,繼續陳述,“這些只是推測,真正的證據也是有的,我族祭司博聞廣記,在收藏的人類古籍殘本中看過有關人類死生之事的記載,百會穴是人類魂魄出竅的通道,生前犯下殺孽之人魂帶煞氣,死後魂魄經百會穴離體會在穴位處留下黑印。昆吾城主若不信,現在便可檢查這人類顱頂的百會穴。”

“不必了。”

眾人聽到人類少女沙啞而低沈的一聲,見她緩緩地擡起頭來,臉上的淚痕還未幹,一雙通紅的眼裏盡是灰敗與冷漠。

“我承認我殺過人,但是我不後悔也不愧疚,因為他———該死!”

說著,她揚了揚唇,眼裏忽然亮了起來,閃著憎恨的兇光。

“我與你們這些妖素不相識,並不欠你們什麽,也不用對你們負責。雖然在你們眼裏人類就是原罪,但是如果有得選,你們以為我想生而為人嗎?!”

全場一陣詭異的緘默,眾妖低眸看著人類少女,她雖然跪坐在地,但腰板挺直,絲毫沒有狼狽卑微的姿態。

“這一趟我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搖光你們拿去就好,誰也不必來審判我。”

荊夢一吐心中積怨,連呼吸也暢快了許多。

她轉頭看了看姬淩焰一行人,又朝離得稍遠的白館主感激一笑,最後瞟了一眼炎起,苦笑道:“因為自殺,我來到這個世界,感受到許多的善意,竟又貪生怕死了,我怕一說出自己是個人類,就會被你們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弄死……我舍不得啊,從來……”

她喉頭哽咽,淚水失控地洶湧而出,“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麽好過……謝謝……謝謝……雖然知道活不過今日,但我也沒有怨言,只是有些不舍,有點傷心……小九,我真的把你當朋友……你本可以直接來問我的,不用騙我吃什麽訛獸肉……”

姬淩焰猛地一震,眼眶微紅,“對不起,我……”

“哎呀呀,還真是感人淚下吶……“浮玉島主輕佻的語調不合時宜地橫插進來,毫不留情地將矛頭對準她,“演技不錯,三言兩語就讓幾位城主對你改觀,差點連我也要同情你了……既然你沒有怨言,那就安心接受你的命運吧。”

“隨你怎麽想,”荊夢擦了一把淚,冷淡地看向他,“你哪位?”

聞言,浮玉島主難得地楞住了,眼底的不悅一閃而過,正要恢覆漫不經心的閑散模樣時,一聲嗤笑徹底擊垮了他的偽裝。

“他叫溟逍,是一條鯤,”炎起一邊捧腹一邊為她介紹,“鯤你知道吧?就是一條巨大的胖魚,這條魚還可以———”

話未說完,一道水箭飛速射去,炎起眼神一閃,擡手抓去,掌中熾焰便將那射來的水箭一寸一寸熔為輕煙。

“我說的是實話吧,怎麽還搞偷襲?”炎起下巴輕揚,如火的耳墜輕晃,神氣地朝浮玉島主看去。

溟逍技不如人,也絲毫不惱,輕笑著諷道:“這不是跟炎大城主現學的麽……”

炎起心中懊惱,飛速地瞟了荊夢一眼,沒再與他多逞口舌。

荊夢微微訝異地看向溟逍,“北冥有魚,其名為鯤……的那個鯤?”

沒想到連異界而來的人類都聽過他的鼎鼎大名,溟逍嘴角微勾,得意地瞟了一眼炎起,正要點頭,便聽對方冷笑了一聲。

“那麽大的鯤,心眼卻這麽小。”

溟逍臉色一變,眾妖以為他就要發怒,誰知他卻突然笑出聲來,“你這人類,確實是有趣,我都有點舍不得就這麽讓你死了……”

“玄凰姐姐,我看也是,”九錚也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笑盈盈道,“那麽多壞人,我們殺得,她就殺不得嗎?就因為她是人類?人類的陰司懲罰她又怎樣,什麽時候我們開始認同人類的那一套秩序了?”

不止荊夢,就連在場的其他妖也被她這番“歪理”說得一楞。

唯有紫袍長老暗暗氣憤,分明呈出來如山鐵證,事情走向卻始料未及,她厭惡地掃了荊夢一眼,心道:人類當真虛偽狡詐,比狐族還會蠱惑人心!

姬玄凰原本也不忍置荊夢於死地,如今形勢轉變,她借坡下驢,順勢讚同。

見危機解除,姬淩焰長籲一口氣,激動地將荊夢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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