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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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
荊夢猛吸一口氣，驚醒過來，往旁看去，頓時楞住了，四周高樓林立，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腳踩的斑馬線，前方的紅綠燈，路人的手機鈴聲，無不在提醒著她，這裏是現代。
“站大馬路中間一動不動，找死啊！”
一聲怒喝伴隨著急促的鳴笛令她打了個冷戰，她看向那正把頭伸出車窗外罵人的路怒癥中年男人，致歉地點了點頭，慌忙地過了馬路。
“小朋友，你沒事吧？”路旁一個年輕的女孩擔憂地望過來。
“沒事，謝———”
荊夢仰頭看向她，到嘴邊的“謝”字戛然而止。等一等，這個視角有些奇怪，還有，她叫自己什麽？小朋友？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她低頭打量自己，短短瘦瘦的小手，半舊的童鞋，還有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和胸前發皺的紅領巾……她回到了小時候？
不……她還不知道此時長什麽樣子，也許不一定是她自己？想著，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臉，頓時又楞住，那濕膩膩的冰涼液體，是淚水？
還不等她細想，那小腳丫便自己動了。她驚詫地看著那小女孩往前走去，也驚訝於那張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童稚的臉，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漂浮在空中，脫離了她的軀體，而來來往往的行人似乎看不見她。
冥冥中，似乎有一種引力，她就這麽漂浮著跟在背著舊書包的小女孩身後，來到了一片與光鮮亮麗的現代化都市格格不入的棚屋區，這裏是城中村，是時代發展遺漏的角落。
在黑黢黢的臟亂樓道裏爬上兩層樓，小女孩在中間那一扇生銹的綠色鐵門前用力敲了敲，裏面頓時傳來一個男人極不耐煩的嘟囔，緊接著，門開了，一個臉生橫肉的矮胖男子打著赤膊站在門口，喝道：“怎麽這麽晚回！是不是到哪裏鬼混去了？”
小女孩明顯有些畏懼地縮了縮肩，“爸爸，我沒有！”
“你最好沒有，別跟你媽那個婊子學！”矮胖男子狠狠地吐了一口痰，“讓你帶的老鼠藥買了沒？”
“買了！在包裏。”
男人點了點頭，讓開身來，“還杵這兒做什麽，快去做晚飯，餓死老子了！”
如同得了特赦一般，小女孩連忙溜進屋內。
屋子狹小低矮，潮濕昏暗，四處堆滿了雜物，破破爛爛的沙發上舊衣物堆積如山，刷白的水泥墻上因年久失修的管道滲水而鼓起、剝落，還生出一片片的黑黴來。
不一會兒，小女孩便在糊了層陳年油垢的竈臺前捯飭出三道小菜，又從電飯煲裏盛出兩碗飯來，熟練地擺在了小矮桌上。
聞見飯香，矮胖男人關了電視，滅了煙頭，岔開腿大喇喇地坐在塑料小凳上，軀幹卻擠成一團。他不知從哪兒摸出半瓶白酒來，往透明塑料杯裏倒了滿滿一杯，一邊吃著菜一邊汙言穢語地教訓起女兒來，小女孩只是默默地低頭扒飯，時不時夾一筷子就近的青菜，唯一的那碗葷腥卻是不敢伸手去夠。
“女人都是拜金的賤骨頭，過幾年老子發達了，就給你找個後媽，給你生個弟弟，嘿嘿！”
男人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臉上橫肉裏擁擠的笑意似乎已在暢想未來的幸福生活。
“有錢人……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嗎，要不就是走大運，其實一個個都是草包，老子就差這點運氣……”
他說得眉飛色舞，夾了一筷子八分肥兩分痩的五花肉，吃得滿嘴油，冷不丁瞧見埋頭扒著白飯的幹瘦丫頭，好像看到了什麽晦氣東西似的，不高興地哼了聲。
“媽的，死那麽早，就生了個賠錢貨，以後嫁人了，誰伺候老子啊……哼，彩禮可要狠狠要一筆，不然老子虧大發了！”
男人一杯白酒見了底，又喝了一杯，已是醉氣熏天，滿面油光，見小女孩起身收拾碗筷，低眉順目的模樣，頓時熱氣上湧，一把抓住了她細小的手腕。
小女孩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使勁地掙紮，可男人的手卻好似鉗子一般狠狠地將她鉗制，任她怎麽甩怎麽掙，都逃不脫。
“啪———”
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扇得她直發懵，就這當口，男人將她撲倒在地，如一座油膩的大山將她壓得動彈不得。
荊夢的一腔怒火早已無可忍耐，她下意識沖上去，想將男子扯開，可自己的手卻如空氣一般掠過了男子肥碩的身軀，什麽都觸碰不到。
那男人已開始撕扯小女孩的校服，荊夢又驚又氣，想拿起空酒瓶砸去，卻仍是摸了個空。
小女孩一邊尖叫一邊懇求，聲音卻越來越微弱，最終淹沒在男人的咒罵和□□中。
荊夢不忍再看，想奪門而出，卻好像被封印一般，無論如何也無法離開這間陰暗的小屋。她背對著他們，抱頭捂住自己的雙耳，可那聲音卻好像就在耳邊似的，一點點動靜都清晰可聞。
這裏好像被光明鮮麗的新世界遺棄了一樣，連陽光也照耀不到，骯臟昏暗的小屋內彌漫著罪孽的氣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針對小女孩和荊夢兩人的酷刑。
突然，男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荊夢猛地回頭。
男人左耳插著一根不銹鋼筷子，已經沒入了半截，鮮血直流，似乎痛暈了過去，醜態畢露地癱在地上。而小女孩則神情呆滯，一邊爬起身來，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校服，胸前的紅領巾格外的刺眼。
“殺人了……我殺人了……”小女孩臉色煞白，木然地喃喃自語。
她起身，從書包中翻出自己的文具盒，在最底層翻出一張兩寸的照片來，那是一個五官清秀的年輕女人，紮著兩根辮子，笑容燦爛。那照片已然磨損，似乎被摸過很多次了。
“媽媽……”她輕喚了一聲。
那聲“媽媽”在這死寂一般的小屋內驀地響起，被她自己聽見，好似一聲驚雷教她清醒過來。
“媽媽……媽媽……”小女孩死死地盯著照片，雙目赤紅，嚎啕起來。
眼前的情景似乎被淚水模糊了，視野再次清晰之時，荊夢發覺自己已置身於荒郊野外。
四周一片昏黑，山丘與樹木影影綽綽。遠處，城際公路上的路燈如同微弱的昏黃光點，連成一條虛線，又像無盡的省略號，蘊含了人生百態與無窮隱痛，欲言又止。
借著淒慘的月色，隱約可見近處起伏的土包和林立的墓碑———這裏是遠離都市的一片鄉間墓地。
一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傳來，荊夢循聲飄近，只見一個小女孩佝僂著身子蜷縮在一座墳前，雙手緊緊地圍抱著冷硬的墓碑，身子不住地顫抖。墓碑上依稀可見死者的遺照，那是一個清秀的年輕女人。
一縷夜風將荊夢吹拂起來，她漸漸飄遠，思緒朦朧之際，忽而一陣嘈雜又將她短暫地拉回。
此時，正是秋高氣爽，日頭已升得很高了，前來上墳的幾家村民聚集在那座墳前。人群中間，那個幻想抱著媽媽入眠的小女孩，口中流出白沫，臉色發青，身子僵硬，雙臂死死地扣著墓碑。她永遠地定格在媽媽的懷中，在和煦的笑容裏陷入了永久的沈睡。
胸悶得幾乎窒息，荊夢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腦中浮光掠影般又閃現許多奇怪的畫面，再次睜眼時，竟置身於一間古香古色的閨房內。
木門被推開，一個儒生模樣的男子攙扶著女子進屋。
那女子模樣清麗，卻一身孝服，雙目紅腫，嘴唇發白，悲慟不能自勝。
男子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體貼道：“娘子，我知你一片孝心，可是身體要緊，況且你還有孕在身，若是兩位大人泉下有知恐無法心安吶……”
女子默默垂淚，點了點頭，翻身朝裏睡去。
男子出了門，見丫鬟站在外邊，拂了拂袖子，神色倨傲地吩咐：“照顧好你家小姐。”
“是，姑爺。”
女子昏昏沈沈睡去，醒轉之時，屋內暗暗的，只有一方燭臺亮著。女子頭昏腦漲，拖著疲憊的身子下了床，見丫鬟在外間榻上睡得很沈，憐她近來勞苦，便沒去驚動她，自己輕手輕腳地披了件鬥篷，便獨自推門出去了。
夜色正濃，一輪圓月亮如銀盤，懸在中天。
秋夜寧靜，庭中月色如水，假山與盆景都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可檐下高懸的白燈籠與門口的喪幡卻令這美景蒙上了幾分慘淡。
一夕之間痛失雙親，她的心已被巨大的悲傷侵占。夜風有些寒意，女子攏了攏鬥篷，直直地朝後院走去。今日原本是母親的生辰，她想親手做一碗長壽面，寄托哀思。
這幾日她終日以淚洗面，操辦喪禮的大小事都落在他一人肩上，一定累了吧。
想起自己的夫君，女子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眷念的神色。
第一次相遇，那個風度翩翩的儒雅少年當街喝退了登徒子，替她解了圍，如同話本裏講過千遍的俗套故事，才子佳人、英雄救美。毫不意外，她情竇初開、一見傾心。他雖家境清貧，卻心有鴻鵠之志，腹有經世之才，待她更是溫柔體貼。女子愛憐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母親父親，你們安息吧，女兒得遇良人，一定會幸福的。
後院的下人都睡了，廚房空無一人，但還留著一盞燈，鍋裏的熱水還是溫的。
女子蹲下身子，往竈裏加薪柴。此時廚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丫鬟走進來，在竈臺另一側的櫥桌上拾掇著，並未註意到她，女子本欲起身，卻在聽到二人的話時身子一僵。
“快，那邊櫥櫃裏拿壺女兒紅，再拿兩個酒杯。”稍顯老成的丫鬟吩咐道。
年紀稍小的丫鬟一邊利索地去取，一邊道：“春紅姐，這老爺夫人還新喪呢，姑爺一個人偷著喝酒吃肉也就罷了，怎麽還敢請客人吶！”
“呸———什麽客人，不過是個賣笑的娼妓！”叫春紅的丫鬟嘲諷道，“男人啊，都是色中厲鬼，老爺夫人才死了幾天，就敢把館子裏的往家裏帶。”
另一個丫鬟吃了一驚，手一抖，差點沒砸了酒壺。
“小玉，你仔細著點兒，這可是上好的女兒紅，小姐出生那年老爺夫人親手釀的！”春紅斥責道。
小玉賠了個笑，將酒壺和杯子穩穩地放到了托盤中，又嘆了一聲，不平道：“平日裏姑爺看起來挺正人君子的，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小姐也太可憐了！春紅姐，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麽不跟小姐說呢？揭穿了姑爺的真面目，既做了好事，說不定小姐還會重賞你的。”
春紅正將幾碟冷菜擺入托盤中，聽了這話，嗤笑著睨了她一眼，“要不說你年紀小沒心眼麽！姑爺再怎麽風流好色那也是小姐的夫君，是她腹中小少爺的爹，你我是什麽身份？要真如你說的，單憑頭腦一熱就去向小姐告狀，你可想過是怎樣的結局？”
見小玉停下手裏的活計，一臉懵懂地看著她，春紅嘆了一聲，繼續道：“若小姐真能與姑爺和離，將他逐出府，自立門戶，倒也算是替我們女子爭了口氣，可若小姐與姑爺重修舊好，你我還如何自處？莫說這府裏我們是待不下去了，只怕還會遭姑爺報覆！小姐心地單純性子軟，你覺得小姐會怎麽做？再者說了，姑爺雖入贅我們府中，但畢竟是男子，這天下多得是浸豬籠沈塘的浪□□，何曾聽聞有人指責浪蕩子不守夫道？哎，女人生來就是這樣的命！”
小玉恍然大悟般狠狠點了點頭，豎起一個大拇指，“春紅姐，你真厲害，懂得可真多！”
這番稚嫩的恭維令春紅很是受用。
“這算什麽，以後你要學的可多著呢！”春紅準備妥當，端起食盤，朝小玉使了個眼色，“走吧，待會兒你可要裝聾作啞。”
“嗯！”
兩人走遠，廚房又恢覆了寂靜。蹲在竈臺另一側的女子神色呆滯地一動也不動，臉色蒼白。
西廂房裏，燈影搖燭，紅袖添香。
女子游魂一般來到了門口，忽聽得裏邊陌生女人嬌俏的笑聲，渾身打了個冷戰，頓時回了神。她打量四周，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了這裏。緊接著，一道熟悉的男聲響起，她不願再多呆一秒，轉身想逃，可兩條腿卻好似千斤重，無論如何也邁不動。
酒香四溢，那是父母親在她出生那日釀下的女兒紅。
屋內的男女推杯換盞，柔情蜜意，卻叫門外的聽者心中苦澀。
“鄭郎，妾身何時才能光明正大地與你同進同出啊，這躲躲藏藏的日子真叫人心中酸楚。”女子嬌聲委屈道。
“我的好麗娘，你再忍忍，這兩老才死幾天，這時納你進門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呀，”男子安慰道，“況且，那女人那兒還握著府裏的實權，再過些時日，等我哄到手，就娶你進府。”
麗娘咯咯笑了起來，撒嬌道：“快別皺眉了，妾身可舍不得讓你為難，我只是提醒提醒你嘛，怕你假戲真做，當真愛上人家千金之軀的大家閨秀，忘了我這個粗野的市井糟糠。”
男子摟在女子腰間的手使勁一摟，將兩人貼得緊密無間，“喲，這是吃味了？你放心，相公我就喜歡你這個粗野帶勁兒的小辣椒！”
“當真？”麗娘紅唇輕啟，一呼一吸之間酒香旖旎，令男子飄飄欲仙。
“咱倆相識這麽久，你還要懷疑我的真心麽？若不是為了早日與你這小妖精雙宿雙飛，我怎麽敢鋌而走險去做那種事？哼，那兩個老不死的，一直瞧不上我這個倒插門，若不是為了這偌大家產，誰願意低三下四地去哄那個不知情趣的木頭女人！”
門外之人只覺腦子“嗡”地一聲，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她聽到了什麽？不，一定是她聽錯了……
屋內之人幾杯酒上了頭，越說越起勁。
“那老東西非逼著我考功名光耀門楣，我要是有那本事還用得著做這孬種的上門女婿麽！嗐，如果他們活著，我連半點家都當不了，納妾就更別想了！好麗娘，相公我為了你可真是豁出去了，你可得讓我好好疼疼……”
麗娘嬌滴滴地輕哼了一聲，“分明是自己財迷心竅，還要拿我做借口，紅顏禍水都沒有好下場，麗娘才不當呢……鄭郎要真為了我，為何不把你的好夫人也……哼，說到底還是假戲真做，舍不得她了。”
“小心肝，怎麽又醋了？那女人怎麽說也懷了我的骨肉，待她臨盆那日，我安排她難產而亡，穩妥又不惹人懷疑，好不好？”
麗娘這才笑著依偎在男子懷中，佯裝生氣，“妾身才不要替別人養孩子呢！”
男子軟玉在懷，欲念升起，一把將女子抱住，調笑道：“小娘子不想養別人的孩子，那就自己生一個。來，相公我助娘子一臂之力！”
屋內被翻紅浪，春情旖旎，歡情聲聲傳入屋外之人的耳中，如同淩遲之刑，一下一下生生地割著她的心。可女人在門外近乎執拗地站著，似在懲罰自己受此酷刑。她識人不清，引狼入室，竟害死了自己雙親！而她的腹中，還懷著他的孽種！
女子跌坐在地，捂住嘴，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
荊夢遠遠地看著她淒冷的身影，心中揪痛，不忍再看。
忽然，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傳來，荊夢回頭看去，頓時駭然失色。
不知何時，她已來至西廂房內，女人站在床邊，手上握著染血的匕首，繡花的白絲衣上濺滿了鮮血，恨意燒紅了她的雙目。
床上兩具屍首肢體糾纏，衣衫不整，死相慘烈，尤其那男子，雙目圓睜，滿是驚駭，喉頭還汩汩地往外淌血。猩紅滿床，甚至流到了地上，汙了女子潔白的錦鞋。
女子扔了匕首，失魂落魄地坐在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壺，仰頭往口中灌酒，辛辣入喉，醇香撲鼻，喝著喝著，女子淚流滿面，這是十七年前父母為他釀的女兒紅啊……
次日，女子若無其事地親自操持葬禮，將雙親入土為安，在他們墳前磕了三個頭。
回到府中沒一會兒，丫鬟慌忙來報，說有官差上門。
“你先請他們到前廳，我稍後就來。”
“是，小姐。”
官差們被引到前廳用茶，可左等右等也不見主人出面，漸漸不耐煩起來。
眾人來到閨房時，門是敞開的。女子靜靜地躺在床上，一身素白孝服，梳的是未出閣時的發式，她雙手握著一把匕首，尖端已沒入了隆起的腹部，染紅了潔白的衣裙。
她的枕邊放著一壇女兒紅，酒壇下壓著一封信。
荊夢親眼看著她用最慘烈的方式自盡，此刻已是心神耗盡，沒等眾人拆開信封，她便疲憊地闔上了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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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
荊夢猛吸一口氣，驚醒過來，往旁看去，頓時楞住了，四周高樓林立，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腳踩的斑馬線，前方的紅綠燈，路人的手機鈴聲，無不在提醒著她，這裏是現代。
“站大馬路中間一動不動，找死啊！”
一聲怒喝伴隨著急促的鳴笛令她打了個冷戰，她看向那正把頭伸出車窗外罵人的路怒癥中年男人，致歉地點了點頭，慌忙地過了馬路。
“小朋友，你沒事吧？”路旁一個年輕的女孩擔憂地望過來。
“沒事，謝———”
荊夢仰頭看向她，到嘴邊的“謝”字戛然而止。等一等，這個視角有些奇怪，還有，她叫自己什麽？小朋友？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她低頭打量自己，短短瘦瘦的小手，半舊的童鞋，還有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和胸前發皺的紅領巾……她回到了小時候？
不……她還不知道此時長什麽樣子，也許不一定是她自己？想著，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臉，頓時又楞住，那濕膩膩的冰涼液體，是淚水？
還不等她細想，那小腳丫便自己動了。她驚詫地看著那小女孩往前走去，也驚訝於那張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童稚的臉，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漂浮在空中，脫離了她的軀體，而來來往往的行人似乎看不見她。
冥冥中，似乎有一種引力，她就這麽漂浮著跟在背著舊書包的小女孩身後，來到了一片與光鮮亮麗的現代化都市格格不入的棚屋區，這裏是城中村，是時代發展遺漏的角落。
在黑黢黢的臟亂樓道裏爬上兩層樓，小女孩在中間那一扇生銹的綠色鐵門前用力敲了敲，裏面頓時傳來一個男人極不耐煩的嘟囔，緊接著，門開了，一個臉生橫肉的矮胖男子打著赤膊站在門口，喝道：“怎麽這麽晚回！是不是到哪裏鬼混去了？”
小女孩明顯有些畏懼地縮了縮肩，“爸爸，我沒有！”
“你最好沒有，別跟你媽那個婊子學！”矮胖男子狠狠地吐了一口痰，“讓你帶的老鼠藥買了沒？”
“買了！在包裏。”
男人點了點頭，讓開身來，“還杵這兒做什麽，快去做晚飯，餓死老子了！”
如同得了特赦一般，小女孩連忙溜進屋內。
屋子狹小低矮，潮濕昏暗，四處堆滿了雜物，破破爛爛的沙發上舊衣物堆積如山，刷白的水泥墻上因年久失修的管道滲水而鼓起、剝落，還生出一片片的黑黴來。
不一會兒，小女孩便在糊了層陳年油垢的竈臺前捯飭出三道小菜，又從電飯煲裏盛出兩碗飯來，熟練地擺在了小矮桌上。
聞見飯香，矮胖男人關了電視，滅了煙頭，岔開腿大喇喇地坐在塑料小凳上，軀幹卻擠成一團。他不知從哪兒摸出半瓶白酒來，往透明塑料杯裏倒了滿滿一杯，一邊吃著菜一邊汙言穢語地教訓起女兒來，小女孩只是默默地低頭扒飯，時不時夾一筷子就近的青菜，唯一的那碗葷腥卻是不敢伸手去夠。
“女人都是拜金的賤骨頭，過幾年老子發達了，就給你找個後媽，給你生個弟弟，嘿嘿！”
男人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臉上橫肉裏擁擠的笑意似乎已在暢想未來的幸福生活。
“有錢人……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嗎，要不就是走大運，其實一個個都是草包，老子就差這點運氣……”
他說得眉飛色舞，夾了一筷子八分肥兩分痩的五花肉，吃得滿嘴油，冷不丁瞧見埋頭扒著白飯的幹瘦丫頭，好像看到了什麽晦氣東西似的，不高興地哼了聲。
“媽的，死那麽早，就生了個賠錢貨，以後嫁人了，誰伺候老子啊……哼，彩禮可要狠狠要一筆，不然老子虧大發了！”
男人一杯白酒見了底，又喝了一杯，已是醉氣熏天，滿面油光，見小女孩起身收拾碗筷，低眉順目的模樣，頓時熱氣上湧，一把抓住了她細小的手腕。
小女孩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使勁地掙紮，可男人的手卻好似鉗子一般狠狠地將她鉗制，任她怎麽甩怎麽掙，都逃不脫。
“啪———”
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扇得她直發懵，就這當口，男人將她撲倒在地，如一座油膩的大山將她壓得動彈不得。
荊夢的一腔怒火早已無可忍耐，她下意識沖上去，想將男子扯開，可自己的手卻如空氣一般掠過了男子肥碩的身軀，什麽都觸碰不到。
那男人已開始撕扯小女孩的校服，荊夢又驚又氣，想拿起空酒瓶砸去，卻仍是摸了個空。
小女孩一邊尖叫一邊懇求，聲音卻越來越微弱，最終淹沒在男人的咒罵和□□中。
荊夢不忍再看，想奪門而出，卻好像被封印一般，無論如何也無法離開這間陰暗的小屋。她背對著他們，抱頭捂住自己的雙耳，可那聲音卻好像就在耳邊似的，一點點動靜都清晰可聞。
這裏好像被光明鮮麗的新世界遺棄了一樣，連陽光也照耀不到，骯臟昏暗的小屋內彌漫著罪孽的氣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針對小女孩和荊夢兩人的酷刑。
突然，男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荊夢猛地回頭。
男人左耳插著一根不銹鋼筷子，已經沒入了半截，鮮血直流，似乎痛暈了過去，醜態畢露地癱在地上。而小女孩則神情呆滯，一邊爬起身來，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校服，胸前的紅領巾格外的刺眼。
“殺人了……我殺人了……”小女孩臉色煞白，木然地喃喃自語。
她起身，從書包中翻出自己的文具盒，在最底層翻出一張兩寸的照片來，那是一個五官清秀的年輕女人，紮著兩根辮子，笑容燦爛。那照片已然磨損，似乎被摸過很多次了。
“媽媽……”她輕喚了一聲。
那聲“媽媽”在這死寂一般的小屋內驀地響起，被她自己聽見，好似一聲驚雷教她清醒過來。
“媽媽……媽媽……”小女孩死死地盯著照片，雙目赤紅，嚎啕起來。
眼前的情景似乎被淚水模糊了，視野再次清晰之時，荊夢發覺自己已置身於荒郊野外。
四周一片昏黑，山丘與樹木影影綽綽。遠處，城際公路上的路燈如同微弱的昏黃光點，連成一條虛線，又像無盡的省略號，蘊含了人生百態與無窮隱痛，欲言又止。
借著淒慘的月色，隱約可見近處起伏的土包和林立的墓碑———這裏是遠離都市的一片鄉間墓地。
一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傳來，荊夢循聲飄近，只見一個小女孩佝僂著身子蜷縮在一座墳前，雙手緊緊地圍抱著冷硬的墓碑，身子不住地顫抖。墓碑上依稀可見死者的遺照，那是一個清秀的年輕女人。
一縷夜風將荊夢吹拂起來，她漸漸飄遠，思緒朦朧之際，忽而一陣嘈雜又將她短暫地拉回。
此時，正是秋高氣爽，日頭已升得很高了，前來上墳的幾家村民聚集在那座墳前。人群中間，那個幻想抱著媽媽入眠的小女孩，口中流出白沫，臉色發青，身子僵硬，雙臂死死地扣著墓碑。她永遠地定格在媽媽的懷中，在和煦的笑容裏陷入了永久的沈睡。
胸悶得幾乎窒息，荊夢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腦中浮光掠影般又閃現許多奇怪的畫面，再次睜眼時，竟置身於一間古香古色的閨房內。
木門被推開，一個儒生模樣的男子攙扶著女子進屋。
那女子模樣清麗，卻一身孝服，雙目紅腫，嘴唇發白，悲慟不能自勝。
男子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體貼道：“娘子，我知你一片孝心，可是身體要緊，況且你還有孕在身，若是兩位大人泉下有知恐無法心安吶……”
女子默默垂淚，點了點頭，翻身朝裏睡去。
男子出了門，見丫鬟站在外邊，拂了拂袖子，神色倨傲地吩咐：“照顧好你家小姐。”
“是，姑爺。”
女子昏昏沈沈睡去，醒轉之時，屋內暗暗的，只有一方燭臺亮著。女子頭昏腦漲，拖著疲憊的身子下了床，見丫鬟在外間榻上睡得很沈，憐她近來勞苦，便沒去驚動她，自己輕手輕腳地披了件鬥篷，便獨自推門出去了。
夜色正濃，一輪圓月亮如銀盤，懸在中天。
秋夜寧靜，庭中月色如水，假山與盆景都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可檐下高懸的白燈籠與門口的喪幡卻令這美景蒙上了幾分慘淡。
一夕之間痛失雙親，她的心已被巨大的悲傷侵占。夜風有些寒意，女子攏了攏鬥篷，直直地朝後院走去。今日原本是母親的生辰，她想親手做一碗長壽面，寄托哀思。
這幾日她終日以淚洗面，操辦喪禮的大小事都落在他一人肩上，一定累了吧。
想起自己的夫君，女子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眷念的神色。
第一次相遇，那個風度翩翩的儒雅少年當街喝退了登徒子，替她解了圍，如同話本裏講過千遍的俗套故事，才子佳人、英雄救美。毫不意外，她情竇初開、一見傾心。他雖家境清貧，卻心有鴻鵠之志，腹有經世之才，待她更是溫柔體貼。女子愛憐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母親父親，你們安息吧，女兒得遇良人，一定會幸福的。
後院的下人都睡了，廚房空無一人，但還留著一盞燈，鍋裏的熱水還是溫的。
女子蹲下身子，往竈裏加薪柴。此時廚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丫鬟走進來，在竈臺另一側的櫥桌上拾掇著，並未註意到她，女子本欲起身，卻在聽到二人的話時身子一僵。
“快，那邊櫥櫃裏拿壺女兒紅，再拿兩個酒杯。”稍顯老成的丫鬟吩咐道。
年紀稍小的丫鬟一邊利索地去取，一邊道：“春紅姐，這老爺夫人還新喪呢，姑爺一個人偷著喝酒吃肉也就罷了，怎麽還敢請客人吶！”
“呸———什麽客人，不過是個賣笑的娼妓！”叫春紅的丫鬟嘲諷道，“男人啊，都是色中厲鬼，老爺夫人才死了幾天，就敢把館子裏的往家裏帶。”
另一個丫鬟吃了一驚，手一抖，差點沒砸了酒壺。
“小玉，你仔細著點兒，這可是上好的女兒紅，小姐出生那年老爺夫人親手釀的！”春紅斥責道。
小玉賠了個笑，將酒壺和杯子穩穩地放到了托盤中，又嘆了一聲，不平道：“平日裏姑爺看起來挺正人君子的，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小姐也太可憐了！春紅姐，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麽不跟小姐說呢？揭穿了姑爺的真面目，既做了好事，說不定小姐還會重賞你的。”
春紅正將幾碟冷菜擺入托盤中，聽了這話，嗤笑著睨了她一眼，“要不說你年紀小沒心眼麽！姑爺再怎麽風流好色那也是小姐的夫君，是她腹中小少爺的爹，你我是什麽身份？要真如你說的，單憑頭腦一熱就去向小姐告狀，你可想過是怎樣的結局？”
見小玉停下手裏的活計，一臉懵懂地看著她，春紅嘆了一聲，繼續道：“若小姐真能與姑爺和離，將他逐出府，自立門戶，倒也算是替我們女子爭了口氣，可若小姐與姑爺重修舊好，你我還如何自處？莫說這府裏我們是待不下去了，只怕還會遭姑爺報覆！小姐心地單純性子軟，你覺得小姐會怎麽做？再者說了，姑爺雖入贅我們府中，但畢竟是男子，這天下多得是浸豬籠沈塘的浪□□，何曾聽聞有人指責浪蕩子不守夫道？哎，女人生來就是這樣的命！”
小玉恍然大悟般狠狠點了點頭，豎起一個大拇指，“春紅姐，你真厲害，懂得可真多！”
這番稚嫩的恭維令春紅很是受用。
“這算什麽，以後你要學的可多著呢！”春紅準備妥當，端起食盤，朝小玉使了個眼色，“走吧，待會兒你可要裝聾作啞。”
“嗯！”
兩人走遠，廚房又恢覆了寂靜。蹲在竈臺另一側的女子神色呆滯地一動也不動，臉色蒼白。
西廂房裏，燈影搖燭，紅袖添香。
女子游魂一般來到了門口，忽聽得裏邊陌生女人嬌俏的笑聲，渾身打了個冷戰，頓時回了神。她打量四周，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了這裏。緊接著，一道熟悉的男聲響起，她不願再多呆一秒，轉身想逃，可兩條腿卻好似千斤重，無論如何也邁不動。
酒香四溢，那是父母親在她出生那日釀下的女兒紅。
屋內的男女推杯換盞，柔情蜜意，卻叫門外的聽者心中苦澀。
“鄭郎，妾身何時才能光明正大地與你同進同出啊，這躲躲藏藏的日子真叫人心中酸楚。”女子嬌聲委屈道。
“我的好麗娘，你再忍忍，這兩老才死幾天，這時納你進門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呀，”男子安慰道，“況且，那女人那兒還握著府裏的實權，再過些時日，等我哄到手，就娶你進府。”
麗娘咯咯笑了起來，撒嬌道：“快別皺眉了，妾身可舍不得讓你為難，我只是提醒提醒你嘛，怕你假戲真做，當真愛上人家千金之軀的大家閨秀，忘了我這個粗野的市井糟糠。”
男子摟在女子腰間的手使勁一摟，將兩人貼得緊密無間，“喲，這是吃味了？你放心，相公我就喜歡你這個粗野帶勁兒的小辣椒！”
“當真？”麗娘紅唇輕啟，一呼一吸之間酒香旖旎，令男子飄飄欲仙。
“咱倆相識這麽久，你還要懷疑我的真心麽？若不是為了早日與你這小妖精雙宿雙飛，我怎麽敢鋌而走險去做那種事？哼，那兩個老不死的，一直瞧不上我這個倒插門，若不是為了這偌大家產，誰願意低三下四地去哄那個不知情趣的木頭女人！”
門外之人只覺腦子“嗡”地一聲，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她聽到了什麽？不，一定是她聽錯了……
屋內之人幾杯酒上了頭，越說越起勁。
“那老東西非逼著我考功名光耀門楣，我要是有那本事還用得著做這孬種的上門女婿麽！嗐，如果他們活著，我連半點家都當不了，納妾就更別想了！好麗娘，相公我為了你可真是豁出去了，你可得讓我好好疼疼……”
麗娘嬌滴滴地輕哼了一聲，“分明是自己財迷心竅，還要拿我做借口，紅顏禍水都沒有好下場，麗娘才不當呢……鄭郎要真為了我，為何不把你的好夫人也……哼，說到底還是假戲真做，舍不得她了。”
“小心肝，怎麽又醋了？那女人怎麽說也懷了我的骨肉，待她臨盆那日，我安排她難產而亡，穩妥又不惹人懷疑，好不好？”
麗娘這才笑著依偎在男子懷中，佯裝生氣，“妾身才不要替別人養孩子呢！”
男子軟玉在懷，欲念升起，一把將女子抱住，調笑道：“小娘子不想養別人的孩子，那就自己生一個。來，相公我助娘子一臂之力！”
屋內被翻紅浪，春情旖旎，歡情聲聲傳入屋外之人的耳中，如同淩遲之刑，一下一下生生地割著她的心。可女人在門外近乎執拗地站著，似在懲罰自己受此酷刑。她識人不清，引狼入室，竟害死了自己雙親！而她的腹中，還懷著他的孽種！
女子跌坐在地，捂住嘴，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
荊夢遠遠地看著她淒冷的身影，心中揪痛，不忍再看。
忽然，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傳來，荊夢回頭看去，頓時駭然失色。
不知何時，她已來至西廂房內，女人站在床邊，手上握著染血的匕首，繡花的白絲衣上濺滿了鮮血，恨意燒紅了她的雙目。
床上兩具屍首肢體糾纏，衣衫不整，死相慘烈，尤其那男子，雙目圓睜，滿是驚駭，喉頭還汩汩地往外淌血。猩紅滿床，甚至流到了地上，汙了女子潔白的錦鞋。
女子扔了匕首，失魂落魄地坐在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壺，仰頭往口中灌酒，辛辣入喉，醇香撲鼻，喝著喝著，女子淚流滿面，這是十七年前父母為他釀的女兒紅啊……
次日，女子若無其事地親自操持葬禮，將雙親入土為安，在他們墳前磕了三個頭。
回到府中沒一會兒，丫鬟慌忙來報，說有官差上門。
“你先請他們到前廳，我稍後就來。”
“是，小姐。”
官差們被引到前廳用茶，可左等右等也不見主人出面，漸漸不耐煩起來。
眾人來到閨房時，門是敞開的。女子靜靜地躺在床上，一身素白孝服，梳的是未出閣時的發式，她雙手握著一把匕首，尖端已沒入了隆起的腹部，染紅了潔白的衣裙。
她的枕邊放著一壇女兒紅，酒壇下壓著一封信。
荊夢親眼看著她用最慘烈的方式自盡，此刻已是心神耗盡，沒等眾人拆開信封，她便疲憊地闔上了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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