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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次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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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次內亂

諸次群山深處,一間石殿背靠峭壁,屹立於險峰絕地之上。

石殿內彌漫著血腥之氣,地上空無一物,顯然已被清理過了,可窗欞上濺到的血跡和石板縫隙間的猩紅卻暗示著一場殘酷的屠殺不久前在此上演過。

一個男子負手立在窗邊,他一身褐衣黑紋,身形偉岸,黑而亮的雙眸正註視著山谷間南去的河水。

“山長老———”匆忙進入石殿的青年正欲報信,卻在男子銳利的眼神下立刻改口,“族長……暫未發現風卿宴的蹤跡,不過山下暗哨來報,莽浮之林中發現了陌生面孔停駐,恐怕是不速之客。”

“可認出對方是何來歷?”

“一個竹妖,靈力低微不足為懼,只是她身邊的那小童,竟無人能看出真身,屬下擔心……”

“不要輕舉妄動,派人盯緊了,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那青年忙不疊地退出石殿,卻在剛踏出大門時撞到了來不及躲閃的棕衣男子,見了那人,他連忙低頭道歉,棕衣男子不耐地朝他擺了擺手,走近殿中。

“剛才你都聽見了?”褐衣男子繼續看向窗外。

棕衣男子面色微變,連聲否認,“族長,索錦剛剛才到,什麽也沒聽見。”

“聽見了也沒什麽,”褐衣男子扭頭望向他,面露一絲笑意,“這次你清掃叛徒有功。”

索錦連忙低頭,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還是族長大人領導有方。”

褐衣男子斜掃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說吧,來有何事?”

“是關於追幻小姐……”索錦有些猶豫,“方才清掃族中叛黨,並未發現她的身影……”

“風曼羅已死,覆宗又忠心於我,她一個乳臭未幹的小輩,無依無靠,能逃去哪兒?給我搜,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索錦棕色的眸子閃了閃,面露難色,“族長說得是,整座諸次山都有我們的眼線,她一個走投無路的小丫頭能逃去哪兒呢?莫不是被藏了起來……”

聞言,褐衣這才轉過頭正眼看向他,語氣玩味,“你是想讓我懷疑覆宗包庇自己的女兒?”

“不敢!”索錦抖了一抖,誠惶誠恐地將頭埋得更低了。

“哼,你以為你玩的那些手段沒人知道嗎?”褐衣男子冷哼一聲,嘴角卻掛著笑,“你先前帶小輩出山游學途中,故意毒傷追幻,用竹葉青的蛇毒陷害那早已被驅逐的風竹幽,意圖利用曼羅愛女之心替你報殺兄之仇。而那與你們同行的綠意莫名失蹤,想必他已被你取完毒後毀屍滅跡了吧?”

索錦驚出一聲冷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卻是一言不發,一句辯駁也說不出。

那褐衣男子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繼續道:“成王敗寇,弱肉強食,你血脈卑賤,修為不如仇人,使些手段也無可厚非。可你,不該算計到族中長老的頭上!以前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往後,我的眼皮底下可容不得你那些花花腸子,我只要絕對的忠誠!”

“是!索錦知錯,索錦誓死追隨族長!”

褐衣男子擺了擺手,不再看他,“你下去吧。”

索錦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地走出了石殿,餘光瞥見一臉高傲的覆宗出現在門口,垂眸掩去了其中的嫉恨,閃身消失。

莽浮林中,荊夢蘇醒過來,見竹幽不在,便問小左。

“竹幽哥哥說去找風卿宴了。”

荊夢擡眼望向不遠處的蒼青色大山,只見方才還萬裏無雲的晴空,已是烏雲低垂,陰沈沈地壓得人無端發悶。想起被蛇嚇暈前的情景,她心中莫名地有些惴惴。

不能再拖了,她暗自決心,待他回來,無論如何,也要說出真相。

“姐姐,你不舒服嗎?”

荊夢揉了揉他的頭發,“姐姐沒事,多謝小左。”

金發小童蹭了蹭她的掌心,淺金色的圓眸裏蕩漾著幹凈的笑意。

突然,那笑便凝滯了,他警覺地將荊夢護在身後,四處掃視。

“怎麽了?”荊夢悄聲問道。

“姐姐,有血腥氣!”

“這車太顯眼,我們去那邊躲一躲!”

二人藏身於一叢密實的灌木中,小左設下結界,隔絕了二人的身形與氣息。

沒一會兒,一道利箭“嗖”地釘在了車廂外壁,嗡嗡作響。緊接著,一抹黑影出現在視野之中。見車內無人,他拔起箭簇便四下裏搜尋,那雙眸中竟是一對森冷的暗黃色豎瞳,教荊夢看得頭皮一麻。

“怎麽回事?”一個棕衣男子忽然出現在他身後。“可是發現追幻下落了?”

荊夢見了來人,心中陡然一緊,那身穿黑豎紋棕衣的男子,正是曾在都廣城外客棧裏為難竹幽之人。

那豎瞳見了男子,雙眸恢覆如常,畢恭畢敬道:“回索大人,並非是追幻小姐,而是兩個外來者。方才我們林中的暗哨被殺了兩個,懷疑是他們所為,正在追捕。”

索錦聞言皺起眉頭,“在這個關頭……莫不是叛黨垂死掙紮找來的援兵?”

“大人言之有理,屬下這就傳信回去,增派人手!”

索錦點點頭,那黑影便化作一道黑煙,消失不見。

索錦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大聲喊道:“出來吧,他們都走了!”

結界中的二人均是一驚,對視一眼後握緊了對方的手,紋絲不動。

“小竹妖,當時你不是願意為風竹幽去死嗎?怎麽?現在你不在乎他的安危了?”

明知對方是在詐她,可心底卻仍不免忐忑不安。荊夢強自鎮定,既然此人當日那般憎恨竹幽,千方百計欲致他於死地,如果竹幽真落在了他手上,斷然沒有好下場。眼下他來找她,定是不能奈竹幽何,想撿軟柿子捏,拿她去脅迫竹幽……好一個故技重施!

思量罷,她愈發冷靜下來,朝蹲在身旁的小左張了張嘴,示意他加固結界。

小左自信地回了她一個笑,眸中金光更盛。

“再不出來,就等著為風竹幽收屍吧!”

索錦怒斥一聲,可回應他的只有空中的隱隱雷鳴和遍布叢林的“噝噝”聲。他等了片刻,見依舊沒有動靜,再也沒有耐心,冷哼一聲,離開了。

二人擔心他去而覆返,依舊蹲在灌木叢的結界之中。

“小左,這裏我們不能再待了,我們得趕緊聯絡上竹幽。”

小左接過她遞來的一片蛇鱗,施加靈力,那鱗片便泛起幽光浮動起來。

“竹幽!竹幽!”

“這裏有危險,速速離開!我們原路返回,在林外匯合!”

幽光閃爍了幾下,便傳來熟悉的低沈男聲。

“你們快走,不用等我!”

那語氣十分急迫,且呼吸有些沈重。荊夢心中咯噔一下,正欲再問,幽光便黯淡下來。

“姐姐,竹幽哥哥很厲害,他會沒事的!”

荊夢神色凝重,攥緊了蛇鱗,縱然擔心,可自己不僅什麽忙也幫不上,還會成為累贅。眼下,她能做的,就是有多遠跑多遠,不給那棕衣男子任何可乘之機。

見荊夢點頭,小左撤下結界,帶著她騰空而起。

正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正巧劈中離他們方才躲藏之處不遠的一顆喬木,將其攔腰劈斷,荊夢望向那焦黑倒地的參天大樹,驚魂未定,耳邊又是一聲雷鳴轟隆炸開,瓢潑大雨應聲而落,澆熄了林中的野火。

“他們在那裏!”

混亂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荊夢又是一驚,猛地回頭,卻見那張被水淋濕的小臉一片慘白,似乎很是痛苦。

“小左!你怎麽了!”她失聲驚呼。

小左一手牽著她,一手艱難地擡起,繞到背後狠狠一扯,拔出一根一指長的弩箭來,箭頭是青紫的,還沾有金色的液體——那是他的血液!

“你的血———小左!是不是有毒!你有沒有辦法,快———”

荊夢慌亂得語無倫次,伸手欲拽他的衣服查看傷勢,卻被他躲開。

“姐姐,你不是說,對女孩子,不該動手動腳的嘛……”

小左勉強地露出一個笑來,淺金色的短發濕透,緊貼在頭皮上,精致的小臉毫無血色,愈發像個伸手便會碰碎的琉璃娃娃。

女孩子……

荊夢被她的話震驚得無以覆加,小左竟是小女孩!可緊急關頭,她也無暇細想,只是心中那湧上來的愧疚之感始終揮之不去,本該是她這個姐姐保護她的啊……

忽然,小左眉頭一皺,揮手帶出一道金色的光幕,只聽“叮叮叮”,數只飛射而來的毒箭應聲折斷。

荊夢立刻往腳下望去,只見雨幕中,十幾道黑影在林中攢動,離他們越來越近。

“姐姐!你先走!”

“不要———”

小左不等她反應,掌心凝出一團金光,咬咬牙,將她狠狠推開。

“姐姐,謝謝你將我從黑暗中帶出來。小左說過會永遠保護你的,小左說到做到。”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外飄去,荊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迸發出金光的小小身影離她越來越遠。雨水模糊了她的雙眸,她不停地擦拭著惱人的雨滴,目不轉睛地盯著浮在空中與眾妖纏鬥的小左,直到那小小身影變成了一個金色的光點,直到那金光黯淡墜落。

“小左———”

聲嘶力竭的吼聲被雷聲淹沒,寒雨澆透了她的身體也淋濕了她的心,可是,為何這麽熱!她痛苦地佝僂著身子,雙手緊緊地捂住心口,一股熟悉的感覺傳來。

“偏偏在這個時候……我不能暈……不能被發現……”

荊夢竭力克制著,可心口卻如火燒一般,燙得厲害,生生將下唇咬出血來,卻還是不敵這詭異的灼痛。

周身的結界閃過最後一道金光,消耗殆盡,半空中昏迷的荊夢失去了支撐,便直直往下墜。

空中,一道墜落的青色身影立刻令竹幽瞳孔一縮,他擺脫了正纏鬥的兩名蛇族衛兵,騰空而起。與此同時,一條赤黑色的長鞭從他手中揮出,正好卷住那青色的身影,將她拉入懷中。

“空翠!醒醒!空翠!“

竹幽一邊躲避追兵,一邊急聲喚著。

“小左!小左———”

荊夢猛地驚醒過來,因疾呼而大張的嘴被雨水漫灌,嗆得咳嗽起來。

待她平息,擡眼看見竹幽那張因淋濕而愈顯冷酷的側臉,悲傷、感動、愧疚一股腦兒湧上心頭,糅雜成無法言說的情緒,積壓在心頭,沈得喘不過氣。

“小左她……”

“應該沒事,方才見他落下,我趕到時,只見地上一地蛇族屍體,並未見到他。”

“那就好……那就好……”荊夢喃喃道,似乎是抓到了一線希望,眼中恢覆了些許神采。

“馬上就出蛇族地界了,我們在天河的分流處歇息片刻,等等小左。”

“好。”荊夢幾乎是哽咽著點了點頭。

他們逃到天河下游時,已是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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