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途遇陷湖

關燈
途遇陷湖

竹幽很快便取來了扶南樹上的五個部分,樹根、樹幹、花、葉和樹膠,對應著旃檀、沈香、雞舌、藿香、薰陸五種香味,用靈力之火熬制,整整煮了三個時辰,才凝成了兩顆香丸。

月光照耀在洞內,晶瑩一片。一塊青石上擱著一粒色澤青灰大如鵪鶉蛋的香丸,其中一點紅光若隱若現,正在燃燒,一縷青煙從中裊裊升起。

荊夢坐在一旁,湊上前深嗅一口,青煙便如游絲灌入鼻腔,起初還什麽也聞不出,不一會兒便覺一股異香從鼻子裏鉆入腦內,直逼天靈蓋,差點沒沖暈過去。

見狀,破鏡捂著口鼻湊上前問:“你聞到了?”

荊夢緩了緩神,見她面如菜色一臉嫌棄,頓時笑著在鼻前扇了扇,“連累你們了,太難聞了……”

說罷,她朝竹幽望去,對方卻看了眼香丸,道:“還沒燒完,以防萬一,繼續。”

荊夢還沒反應,破鏡先怪叫了一聲。

“蛇妖!你是不是故意報覆我,把我的洞穴弄得臭氣沖天的!想把我趕走!”

竹幽則泰然自若地端坐一旁,閉目凝神,沒有理她。

荊夢忍俊不禁,那濃烈怪香卻猝不及防鉆入口鼻,令她嗆咳起來,惹得破鏡又大笑起來。

或許是貪戀什麽,異香愈發濃郁難聞,卻沒能把破鏡逼走,她又變回獸形,任荊夢倚靠著,見女子漸漸闔上眼,這才瞧向一旁的黑衣男子。

“你也與食妖者有仇?”

洞穴裏並沒有聲音,但竹幽還是睜開了眼。

“骯臟的東西,該死。”他嘴皮未動,兩人在腦中傳音交流。

“可我看你不像多管閑事的個性,難道……和她有關?“破鏡將目光落在倚偎著自己肚皮熟睡的女子臉上。

竹幽沒有出聲,算是默認。

“可是她似乎……”

“她失憶了。”

“難怪……”

破鏡若有所思,打量的目光又落回到男子身上,“之前,我故意詐他們的話,難道說中了?”

她可以看穿他的真身,足以證明修為在他之上,可是對上食妖者圍攻,她幾乎喪命,而他輕而易舉就將他們擊殺了,怎麽想都覺得蹊蹺……若前晚他不是因為蛻皮陷入昏睡,恐怕她沒有能力在他眼皮底下把小竹妖擄走。

竹幽又閉上了眼,那態度分明是拒人千裏之外了。

破鏡哼了一聲,閉上了嘴,揚起尾巴耷拉在少女的腹部,也歪著腦袋闔上了眸子。

次日,荊夢睜開眼,洞穴裏彌漫了一晚的刺鼻香味已經消失,她驀地一驚,以為嗅覺得而覆失時,卻猛地嗅到一股幹凈的枯草的氣味,那是身下的草堆傳來的,還殘留著陽光的溫熱氣息。

破鏡不在,竹幽還坐在昨晚那個位置。察覺到她的氣息,他睜開了眼,“走吧。”

“破鏡呢?”

“出去了。”

見他起身,她也站了起來,卻沒有挪步,“要不等破鏡回來再走吧,總要道個別。”

竹幽神情平淡地看向她,“你以為她為何出去?”

荊夢一怔,立即會意,嘆了口氣,“那走吧。”

有的人不喜歡道別,要走,便該瀟灑一些。

這一日格外晴朗,天高雲淡,離別卻令其蒙上一層感傷。

條谷山某座山頭,一雙金棕色的眸子默默地註視著遠走的行人,直到那青色背影消失不見,才轉身隱入樹影山色。

一道身影悵然若失地回到洞穴內,卻在看到石床上的竹簪時咧嘴笑了。

離開條谷山,二人便回歸正軌,按原計劃前往西南巨海,去尋鮫珠。

食妖者的存在給了荊夢不小的震撼,她和竹幽在山野中前行時,向他打探詢問了一番,才大致了解了食妖者的情況。

靈氣是這個世界所有族類的修煉之本,只有吸收靈氣修煉出靈力,才可使用各種法術。雖說靈氣蘊含在萬物之中,水、空氣、土壤、陽光,取之不盡,但世界之大,總有各種各樣的狀況,妖類也有疑難雜癥,比如無法吸收靈氣或是靈氣轉化為靈力的效率低下,抑或是單純的懶惰而貪圖捷徑,於是便另尋他法修煉———吸收別人修煉出的現成靈力。

各大城池中,充當通貨的靈珠便是這樣的一個合法來源,給了無法吸收靈氣的妖族一條出路。可是賺錢要付出勞動,而且所獲不豐,成效不顯。欲壑難填,貪婪滋生罪惡,有些妖為了走捷徑開始不折手段。他們沖同類下手,強行褫奪他人靈力,將其吸食成一個空殼。這樣的行為是各大城池和部族公認的極惡之罪,若發現食妖者,人人得而誅之。即便如此,在無本萬利的欲望驅動下,仍有妖鋌而走險,走上了食妖的絕路。因為同類相食會讓自身靈力縈繞黑氣,無法隱瞞罪惡之身,他們不敢在城池和大族領地露面,只能游蕩在法度輻射不到的荒山野嶺,沖路過的無辜之妖下手。

可是,物極必反,如此違反天道的禁術雖然表面上能輕輕松松就使修為暴漲,但傷了自身修煉根本,體內虧空,如同一只破了洞的氣球,於是不得不獲取更多靈力,如此惡性循環,如飲鴆止渴,早晚走向滅亡。

譬如昨日那黑袍人,他被竹幽設計,吸食了另一名食妖者體內汙濁的靈力後爆體而亡,成了一堆黑灰。

冥冥之中,惡有惡報,只可惜被他們所害的枉死者卻不能再覆活了。荊夢想到了破鏡的母親,心中有些難受。

兩日後的傍晚,二人在一處山坡上歇腳。

“不知道那西南巨海還有多久才能到。”荊夢坐在草地上嘀咕道。

竹幽向遠處眺望,將原野收於眼底,“我也不知,總之,一路往西南角,到陸地的盡頭便是,總會到的。”

“你們這裏……”意識到措辭不對,她立刻改口,“我是說,我們這兒沒有地圖嗎?”

無論什麽時代的人,對於自己身處的地理環境,總該有大致的了解吧,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有法術的世界。

“地形圖是有,但西南巨海是大陸的邊界,我從未去過,那鮫人洲更是傳說中的地方。”

看來他們這個世界還處在“大地是平的”這樣的地理認知中,不過轉念一想,或許這裏並不是地球呢……

“傳說中的地方,誰也沒去過,萬一是假的呢?”

她有些訝異,沒想到竹幽態度堅定,其實心裏也沒個底。

“你也見識過白館主的本事,他沒必要欺騙我們。既然鮫人洲存在,早晚可以找到。”

荊夢點了點頭,她不再說“不必麻煩”之類的推諉之辭了。條谷山的經歷讓她對恢覆靈力的態度有所轉變。不再是竹幽推著她走,她自己也想要強大起來。

她看著對面坐著的黑衣男子,想起了烏玄、君夭、白館主、雲淵,還有破鏡,心中升起一絲羨慕,或許這個世界的妖就是這樣的性情,想做便去做,但憑一腔熱忱,活得純粹。就像竹幽,去尋找傳說中的海島這種在人類看來風險極大的事情,他卻可以為了朋友奔赴萬裏,沒有絲毫猶豫。她希望,有朝一日,也可以像這樣活著,忠於自己的心,瀟灑快意,不再受世事掣肘。

“這個給你。”

荊夢從思緒中回神,視野中便出現了一抹翠色。竹幽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條紗帶,翡翠綠的長長一條,耷拉在掌上,垂順而光潔,墜到了草地上。

“這?”她不解地望向他。

“束腰的,你戴著,以後我可以聯絡你。”

她接過紗帶,觸之柔軟涼潤,但那面料似乎又極密,根本不見織物的孔隙,細瞧竟是波光粼粼一般,閃著星點,絕非俗物。

她有些意外,還有些受寵若驚,“送我的?你什麽時候買的?”

竹幽點點頭,卻沒有具體回答,“你戴好,我去替你找點吃的。”

說罷,不等她再問,他便起身離開,身影迅速消失在山坡的輪廓之後。

在條谷山他蛻皮那晚,她脫下來漿洗的外衫和系帶隨山泉水飄走了,這條碧紗腰帶正好派上用場,沒想到竹幽看著冷冰冰的,竟然如此心細……

她系好碧紗帶,坐在山坡上,轉過臉望向遠方,太陽正掛在天際,緩緩西沈。一群飛鳥掠過,仿佛剪影一般,除了一瞬的詩意,什麽也不曾留下。

面對這樣一幅薄暮之景,她卻沒有一絲傷感,相反,她心潮澎湃,只覺前方嶄新而鮮活的未來正沖她招手。

摸到腕間冰涼之物,她擡起手,露出銀鐲,將那顆寶石轉向落日的方向,輕聲道:“雲淵,你在嗎?看得到嗎?夕陽應該是橙紅色的。”

鑲嵌於銀色水紋中的藍寶石似有響應一般,在暮光中閃耀著冰川的光澤。

荊夢用指腹摩挲著,低低道:“沒想到,明明是我害了你,卻反倒得到了你的陪伴。竹幽對我很好,令我無地自容的那種好,可……有些話卻沒法和他說,只能向你傾訴了……“

“我的世界也有這樣的日落,很平常的景色,如今卻勾起了我的思緒,不過,我並不懷念……那種感覺,怎麽說呢,就好像坐了很久的牢,有朝一日釋放了,偶爾也會想起從前在獄中的日子,但絕非想要回去……我現在,很開心,會好好活著……至於竹幽,總有一天,等時機成熟,我會對他坦誠一切……”

她長籲一口氣,擡眼時,才發覺天色已暗,太陽快要墜入地平線了,四下望去,卻不見竹幽的身影。

她站起身來,循著記憶中他離開的方向尋去。

沿著山坡往上,不過百來步,她便看見了那道黑色的高大身影。竹幽呆立在不遠處的山丘邊上,低頭凝視著下方,神情有些不對勁。

“怎麽了?”荊夢一邊問,一邊朝他走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方。

這一眼,教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忙不疊後退了兩步。

這片山丘坡度起伏平緩,地勢也不算高,誰曾想竟有這樣一處突兀的峭壁,峭壁之下則是一片幽深的湖泊,湖面距離他們所處的地面,少說也有二十米的落差。這片水域面積寬廣,四周都被峭壁圍拱,仿佛有某個巨人在這片秀美的丘陵地帶大刀闊斧地鑿出一個巨大的深坑,然後灌了水進去。若非下陷如此之深,早在方才,他們便該發現水面,不至於走到跟前才發覺。

可即便這地形如此特殊,竹幽的反應也有些過度了。

“你還好嗎?”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竹幽渾身一震,仿佛受到驚嚇,猛地甩開手臂,將那弱不禁風的身軀彈開。

荊夢不受控地往旁墜去,心中大駭———她不僅要掉落山崖,還會落入湖中,可她根本不會水!

女子的驚呼教竹幽回了神,待他看清那急速墜落的碧色身影時,猩紅色的眸子瞬間恢覆了清明。霎時間,一根赤黑長鞭如閃電般從他手中飛出,將那身影卷住,他手中一扯,那長鞭便靈活地裹挾著女子飛上山崖。

草地的踏實感從腳底傳來,荊夢才睜開雙眼,驚魂未定地擡眸看去,竹幽正半擁著她,眼中略有歉意。他剛松開手,她便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她一手撐地,一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由於後怕而劇烈地跳動著。

竹幽立即蹲下身子,冰川般的臉上難得地露出懊惱的神情,“抱歉,是我一時……”

荊夢擡起手,打斷了他的話,“哈……這相當於一次免費的……蹦極體驗了……呼……好歹也是你……救了我……”

他沒聽懂“蹦極”二字,見她緩不過氣來,連忙為她註入靈力。

氣息逐漸順暢,她才再次開口,“你剛才像著了魔似的,沒問題吧?”

竹幽皺了皺眉,“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看著這處湖泊,眼前出現了一些幻覺,忽然便有些失控。”

荊夢在他的攙扶下站起身來,和他一同看向這片深陷的湖泊,問道:“幻覺,失控……是怎樣的感覺呢?”

“方才來到這裏就走不動了,就好像體內有什麽要沖出來了,很痛苦,又很暴躁……我說不清楚……”

眼見他似乎又要陷入混亂,荊夢立刻抓住他的手,拉著他避之不及地退後了幾步。

“這裏有些古怪,我們先離開,再慢慢想。”

竹幽緊緊地回握住她的手,手心竟然汗涔涔的,“等等,忘了給你找吃的。”

荊夢輕笑道:“這有什麽,一頓不吃也死不了,我好歹也是個竹妖呢!”

她輕松的語氣令竹幽心情平覆了許多,他看向天邊如火燒般紅彤彤的一片晚霞,輕輕地吐了一口氣,一縷晚風吹過,似乎將他的五臟六腑也吹了個通透,那種感覺,他從未有過。他收回視線,看向身邊這個性情大變的舊友,似乎生出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