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途中暗流

關燈
途中暗流

晨曦從車窗縫隙中漏進來,灑在一張安寧的睡臉上。忽然,那雙眼皮顫了顫,睜開來,露出一雙碧如深潭的眼眸。

荊夢瞇起眼,擡起胳膊去擋那束刺眼的日光,迷離的眼神逐漸清明,見車內空空,只餘她一人,心頭猛地一跳,慌忙起身推開車門。韁繩中的陰火此刻已縮成一團淺藍火苗,懸在空中微弱地顫動。她跳下馬車,看見那坐在溪邊的黑色身影時,微微松了口氣。

可當她剛邁開腿準備朝他走去時,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昨晚裝暈的場面此刻回想起來都覺得冷汗涔涔,心虛至極,竹幽那樣敏銳,或許已經起疑了,想到自己此時的處境,她只覺背後生寒。空桑城不是什麽妖都,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人類!這是妖的世界!現在她唯一的倚仗便是竹幽,竹幽卻那般嫌惡人類,若她的真實身份被發現,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醒了?”一道低沈的男聲傳來。

“嗯。”她應了一聲,連忙收起思緒,見他並未回頭,心中稍安,擡腳向溪邊走去,在他身後半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將就一下。”竹幽轉身遞給她一個水囊,目光掃過她睡得亂蓬蓬的一頭青發,依舊面無表情。

荊夢接過來,悶頭喝了幾口,仍是嘗不出滋味,但她知道這裏面裝的應該就是植物榨取的汁水。這幾日來,除了在烏玄家中吃過幾頓粥,她凈喝這些“綠色天然無添加”的草本液體了,這下真要成為只喝露水的仙女了……

“你吃什麽呢?”蛇應該不是素食主義者吧,她暗自尋思著。

“修煉出人形後,便可辟谷,每日只需飲水,靈力可以維持身體的消耗。你沒了靈力,自然需要進補。”

“可桃源居那些妖都是人形,他們也吃菜喝酒啊……”

“不過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染上了人類的惡習。”竹幽冰冷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鄙夷。

他對人類的厭惡顯而易見,荊夢只覺心臟猛地一抽,慌忙岔開話題,“靈力不會用完嗎?要怎麽獲得呢?”

畢竟能量守恒,力量不能從虛空中憑空生出來,不是嗎?盡管這個世界顯然不是常理能解釋的,但萬事萬物總得依循一個有消有漲的規律,而生命體要消耗就應該也需要吸收吧?

竹幽瞥了她一眼,耐心解釋道:“你腳踏的土地,呼吸的空氣,頭頂的陽光,還有這溪水,都蘊含有靈氣,靈氣充盈在萬物之中,修煉吸收便可化為己用,聚成靈力。只要修煉不輟,靈力便是用之不竭的。”

經他這麽一說,眼前這副荒林之景頓時生動起來,而竹幽篤定地說完後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猶疑,荊夢自然沒有註意到。

“那你是怎麽修煉的呢?這幾天好像沒見過。”

“閉目凝神,睡覺行走,吐納之間無時無刻都不在修煉,只要心無旁騖便可。”

荊夢暗暗稱奇,不禁有些惋惜,“可惜我沒了靈力又不會修煉,不然就不用這麽麻煩了……”

“你好像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身體。”並非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她暗暗一驚,連忙露出一個窘迫的笑,掩去了不安的神情,“你為我做這麽多,我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太過麻煩你了……”

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冒牌貨,受之有愧……

“我並不覺得麻煩。”

竹幽的語氣很是無所謂,仿佛一邊躲避鳳凰神鳥,一邊千裏跋涉去尋找傳說中的鮫珠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而且,你不用覺得虧欠我。”他繼續說道,“你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我也有責任。”

看來他和這個叫空翠的竹妖的確有些故事……

荊夢心虛,不敢就“空翠”這個危險話題有所深入,只得繼續搪塞道:“可你的家人朋友呢?你為了我……”

後頭的話因緊張而沒能說出口,因為對方的臉色陡然一沈,瞬間變得陰郁可怕。

竹幽倏地站起身來,扔下一句“啟程了”,便徑直往火輿走去,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

荊夢悻悻地往回走,忐忑之餘也有些委屈,看來這回是真的觸到逆鱗了。罷了,以後就打消這個念頭吧,他不嫌麻煩就隨他去好了……

在山野間奔馳的火輿內,兩人相對無言。

荊夢如坐針氈,只道錯從口出,也不敢再多言,只好靠坐著,假裝閉目養神來掩飾尷尬。

正在她將要昏昏入睡之際,對方突然開口,驚退了全部睡意。

“鏡池水、五木香、瑯玕子。”

她睜開眼,一頭霧水地盯著他,“什麽?”

“昨晚你身上多出來一條白絲帶,寫著這幾個字,是白館主贈與你的?”

她下意識搖了搖頭,隨即一楞,恍然道:“對了,白館主原本正要將餘下的三感治愈方法告訴我,只要我答應半年後回來陪他一個月就行。只不過還沒說完,突然刮起了狂風,他讓我先走,我糊裏糊塗地就出現在街上了。”

竹幽擡起眼,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名為“詫異”的情緒。

“他讓你陪他一個月?”

“是啊,不過我還沒來得及答應呢。他竟然先把方法告訴我們了?”

“看起來是這樣,但這三樣東西,並沒有說明方位,還得多打聽,至於他的條件……”

見他眉頭微蹙,荊夢連忙附和,“很奇怪對吧?總感覺他對我友善過頭了,你若是知道了他的第一個條件,只怕會覺得更怪。“

迎著對方冷淡的視線,她頭皮一緊,也不再賣關子,一五一十交代了一番。

“奇怪吧?他說你貪心,一次想問五個問題,卻主動幫我治好耳朵,又開出兩個對我並無損失的條件,交換了四個答案,似乎好得過分了……”

“陪他一個月,你很開心?”竹幽冷不丁地問道。

察覺到他語氣不妙,荊夢眼皮一跳,正欲解釋時,對方又冷笑一聲,質問道:“還是說,你覺得白館主喜歡你?”

“怎麽會?”她立即否認,“他怎麽會喜歡我?”

“你知道就好。”

“嗯嗯。”她嘴上應著,眼皮卻不自覺地垂下,心頭有絲酸澀。

她有自知之明,不會如此自戀地妄想那樣一位神秘而高深的大妖對她一見鐘情。可是她又很委屈,竹幽的語氣,好像她低人一等,不配似的。明明是同樣的意思,為何從他口中說出卻如此傷人?

見她神情低落,沈默不語,竹幽的臉色愈發冷了。

“你變了不少。”

雖然他對空翠一片好心,但實在難以相處,真不知空翠是怎樣的好脾氣,才能忍受得了……荊夢只覺心累,沒再刻意討好他,只是點了點頭。

“畢竟失憶了。”

“我會把你治好的。”

說完這句,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沈默。

荊夢心中五味雜陳,記憶是找不回了,畢竟人已經不在了……方才對他的微惱此刻又化作了愧疚與同情。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撐開車窗,窗外綠影急速掠過,仰望則是晴空白雲,耳邊傳來車轍滾動的聲響,臉上則吹來舒爽清風,一切都是那麽真實,而她卻好似清醒地置身於一個荒誕夢境。

兩日後的傍晚,他們路過另一座城池。若是徑直奔赴巨海的西南方向,是無需途經這座城池的,只不過臨時得知那三樣奇怪的東西,竹幽想去城中打探一下它們的來歷。不過,他不打算進城,只在城外荒郊的一處客棧歇腳。他原本計劃一路只走荒路,不與旁人打交道,降低留下蹤跡的可能,這客棧本不該住的,但眼見同伴被連日的趕路折磨得精神萎靡,便只好讓她在此好好休息一晚。

因為上次交談並不愉快,竹幽兩日來都不怎麽搭理她,荊夢也不再主動找話題,與其說她的疲態是因趕路造成的,倒不如說是郁悶的心情所致。

一下馬車,她便偷偷地長籲一口氣,共處一個車廂卻相對無言的尷尬與壓抑,簡直要把人憋出病來!就這出神的當口,竹幽已徑自走到客棧門口了,她嘆息一聲,連忙跟上。

在空桑城住了幾日,粗略見識過這裏的客棧酒樓,她發現它們的經營模式與人類世界並沒有太大區別,都是買賣契約,銀貨兩訖。只不過,這裏的貨幣是一種叫做靈珠的東西,呈圓球形,約有蓮子大小,流光溢彩很是好看。

烏玄之前告訴她,靈珠是人為將體內的靈力凝結而成,在城池中居住的妖以此去交換所需之物。故而從某種層面來說,越是修為高深的妖,越是富有。有些妖靈急於求成,或者無法正常修煉,便會去城池中出售勞動或物資,換取靈珠作為報酬,作為修煉的捷徑。而絕大部分妖靈並不依賴這些,它們不需要身外之物,自然也不用花費靈珠,只需自然修煉便可永遠活下去,沒有病痛衰老和死亡。不像人類,為了交換生存所需的物質,必須工作掙錢,一輩子奔波勞累,最後仍免不了老死病死。

選擇定居在城池之中的大多數妖靈們,像人類一樣生活交易,不過是為了在漫長的生命中尋找些樂趣罷了。而城池之外更廣袤的山林幽谷中,許多妖靈過著獨自修煉的隱居生活,竹幽原本也是其中一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