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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別鶴孤鸞(4) 你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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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別鶴孤鸞(4) 你等我回來。

宮城翼角飛檐, 巍峨華美,賀玉舟縮在它的影子下,等著雨勢小一些再走。

他盼著千萬不要打雷, 可又念及衛疏星少不了人哄,即使是打雷……

罷了,還是不要讓她嚇著的好, 於是賀玉舟便虔誠的祈求莫有雷聲, 鳳眸眺望天際濃濃的雲。

在盡頭, 有一抹亮光隱在雲後, 不算刺眼,賀玉舟便盯著那點兒暖色,說道:“鄧蒙, 明日我便啟程到出城, 不知何時回來。”

“侯爺是想見衛小姐吧?”鄧蒙伸手,接了一把雨水,“可惜又拿不定主意?”

心思被道破,賀玉舟倒不驚窘, 也學著鄧蒙的模樣,讓雨水簌簌積在掌心裏,涼涼的:“你認為,什麽樣的前夫才是好前夫?”

“我又沒給人當過前夫。”鄧蒙幾乎脫口而出, 他只聽說過世上有好夫君, 從未聽過好前夫這一說。

於是賀玉舟的目光便幽幽移過來, 令人發怵。

鄧蒙起了半身雞皮疙瘩,假笑道:“中午的時候謝將軍在,侯爺為何不問他?我雖未給人當過前夫,他卻當過……”

賀玉舟的眼神更冷, 帶了點兒無言以對的意味。

“……算了,你當我什麽沒說。”鄧蒙索性將脖子一扭,朝右挪出一大步,裝作從不認識賀玉舟的模樣。

今日中午的小聚,賀玉舟只顧喝酒去了,顧不上訴苦問詢。

說來真是可笑,最開始他雖下定決心做個好丈夫,卻只給衛疏星帶來不斷積累的失望,而今他下定決心要做好前夫了,又能給那女郎帶來什麽呢?

思及此處,賀玉舟無聲地嘆氣,又問道:“鄧蒙,如若你與馮娘子和離,你……”

話未完,他就瞧見鄧蒙的五官扭曲起來,遂不緊不慢地換了一種說法:

“如若馮娘子有個前夫,你期望他的前夫如何表現?”

“有多遠滾多遠,別讓我看見,也別來騷擾麗娘!”

仿佛真有那麽個前夫似的,鄧蒙氣沖沖往雨幕裏揮了揮拳,隨後將胳膊安安分分地收好,氣勢忽弱:“……侯爺,我不是說您,我沒讓您滾。”

賀玉舟卻若有所思,也許他真該如鄧蒙話中所說,有多遠滾多遠,不要打擾衛疏星清清靜靜的生活。

兩人皆不再言語,半個時辰後,大雨漸漸停了,賀玉舟這才翻身上馬,離開了皇宮。

*

翌日天蒙蒙亮,衛家t的馬車已到了城門附近。

近日多雨,興許會招致蟲害,是以該給藥園子打一批防蟲藥。

這活計當然要趁大太陽出山前做,否則日頭一高,渾身都汗浸浸的。

一想到衣裳濕透、緊貼胸背的滋味,衛疏星便難受,因而她也不鬧著多睡一會兒了,只想著早做完早休息,早圖個涼快。

“小姐,城門還沒開吶。”給衛疏星驅車的是她的護衛,名為綺羅,偶爾還在她的起居上幫忙。

“嗯?”衛疏星掀簾一望,沒想到她這樣積極,還未到開城門的時候,就光顧了此處,“綺羅姐姐,你去問問何時才開門。”

不會一會兒,綺羅便帶了答案回來:“小姐,還有一柱香才開門,要不咱們等等?”

別無辦法,唯有等待,城門邊上聚集的百姓不少,都是等著開門的。衛家的馬車華麗寬敞,便惹眼些,一眼就能看到。

然而惹眼的不止它,衛疏星正打算閉眼小憩一會兒,就聽見綺羅敲了敲車門,說道:

“小姐,那是不是賀侯爺啊?他也是要出城?”

衛疏星再度掀起車簾,果然看見個騎在馬上的熟悉身影,一襲玄色衣裳,腰負寶劍,揚鞭而來。

這人太過惹眼,容貌氣度皆是不凡,衛疏星便大大方方地看他,只待他到了近處,再喚聲哥哥,問他要去往何處。

可那匹黑馬雖近了,馬上的人卻明顯地怔了怔,將韁繩一勒,像要掉頭似的,衛疏星未作多想,胳膊伸出車窗招手:“靜川哥哥!”

賀玉舟逃不了,策馬上前來,嘴唇輕抿:“圓圓?你這麽早就要去藥園嗎?”

衛疏星笑吟吟的,手肘撐著薄薄的窗臺,單手托腮:“是呀,早點幹完活嘛,以免太陽大了,熱得冒汗。”

“起得如此早,你晚上又是何時就寢的?”賀玉舟問完便楞了,從前他很在意衛疏星就寢起身的時間,熬得太晚怕她傷身,起得太早又怕她睡不飽。

衛疏星撇嘴:“我心裏有數的嘛,你不要管我。”

賀玉舟鳳眸微垂,自知不該多問,他應該擺正身份,保持應有的距離。

“哥哥,你要去哪兒?”衛疏星未生前夫的氣,偏著頭,做起了發問者。

“有公差,我需出一趟遠門,不知歸期在何時,且不便透露是要去哪兒。我想著……”賀玉舟磕磕巴巴的,說不出自己在想什麽。

他從未想過能和前妻見上面,對此完全沒有預演,可是衛疏星水靈靈的杏眸仰視著他,楚楚動人,令他的呼吸都慢了,他怎麽能……

怎麽能不給她一個交代?

此行的目的地是楚城,那裏以石雕工藝聞名,賀玉舟掌心噙出一層薄汗,問道:“我回來,會給親人朋友捎禮物……”

“也送我這個妹妹嗎?”衛疏星打斷了他。

“嗯,哥哥送你。”賀玉舟輕笑道,“小猴子石雕,好不好?”

衛疏星屬猴,衛荃稱她為“猴子大王”,她鐘愛這稱呼,也鐘愛各式以猴為造型的擺件:“當然好!”

為著她一笑起來,便瞇成兩彎月牙的眼,賀玉舟的心軟作春水,似乎依舊還能挽她的手、吻她的唇,他已不清楚自己是誰了,情不自禁道:

“圓圓,你等我回來,或許荷花未謝,或許已是秋日,或許有幸看到你種的西紅花開花……”

晨風忽起,夾雜著清晨才有的涼意,將賀玉舟扯出夢境,他僵硬地撫了撫鼻尖,咳嗽道:“總之我盡快回來。我先走一步,圓圓,多保重身體。”

他有樞鑒司的令牌,可以利用職權之便,命城門提前打開,放他與幾位隨行的同僚先行出城。

在他轉身的一瞬,衛疏星卻驟然抓住他手臂,急道:“你不要再酗酒了!”

賀玉舟一驚,錯愕地回望。

“我知道你暫時走不出來,可是總能走出來的……”衛疏星松開手,輕輕揮了揮,“快去吧哥哥,我等著你的小猴子石雕!”

賀玉舟心尖溫熱,絕塵而去。

他的背影出了城門,很快消失在大道盡頭。

*

藥園。

驅蟲藥是特制的,衛疏星扒拉了兩下,分辨出蘭草、花椒、雲香草、生石灰來,她不禁要問:“旁的我知道,只是花椒和生石灰也能驅蟲嗎?”

“生石灰驅蟲最好用了,我自家的菜地裏就用生石灰打蟲。”

王大娘家的母雞下了蛋,她精挑細選了一大籃子,來和同僚門分,還特意挑出幾個來,道:“這幾個蛋是翠翠從雞窩裏撿的,說要送給她衛姐姐吃吃,讓衛姐姐長高高。”

“她衛姐姐怕是長不高了!”衛疏星小心翼翼接過雞蛋,驚訝道,“哎呀,還是熱乎的,是才下出來的吧!”

王大娘哈哈大笑:“都擦幹凈了,盡管拿回去吧。”

將熱乎新鮮的雞蛋收起來,衛疏星便紮緊了褲管,端著盛好驅蟲藥的籮筐下地了。

她不曉得花椒、生石灰也有驅蟲的效果,這就是學識不精;學識不精,是書未讀透、經驗積累得不足,便做不成一個優秀的藥園師。

衛疏星往後幾日就愈發忙,除了再找農學方面的書來看,偶爾也向王大娘請教問題,又把自己知道、王大娘不知道的知識經驗分享出去。

轉眼荷花已盡,衛府門前已能嗅到桂花香。

寒意淺淺的初秋之夜,衛疏星將潤膚的茶油塗了一遍又一遍,再精心用綢緞裹住手。

她的手不太妙,指尖幹燥褪皮,甚至還有皸裂,摸著粗糙了些許。

放在從前,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事,因為她是個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有如今的變化,是她在藥園裏蒔草弄藥得多了,日積月累出的毛病。

衛疏星自是連聲地嘆氣,情到濃時,還對著鏡子哭。她喜歡藥園子,喜歡做藥園師,也喜歡自己的手。

手邊攤著兩卷書,是衛疏星為藥園師小測做的準備,原來下地幹活也有考試,真是開了眼。

昨日衛疏星偶遇賀玉心,與她說起藥園師小測。

賀玉心便道她們書院的老師們也有考核小測,一次不過,扣月銀,兩次不過,停職反思,三次不過,就得革職罷官了。皇帝怕有人屍位素餐,拿著朝廷的俸祿卻種不好地、教不好學生。

“那靜川哥哥呢?都秋天了,他還沒有回來嗎?”衛疏星還問了賀玉心這件事,她惦念著兄長與他許諾的小猴子石雕。

“沒有,連封信都沒有。”賀玉心答道,“應當不會有事,圓圓,你不要擔心他了,先準備你的小測吧。”

一個分別後就杳無音訊的人,別說是有感情基礎的前夫了,哪怕是僅見過三四次面的人,衛疏星也會擔心他出事。

鳥架子上,雪衣啾啾喚了兩聲,衛疏星手一揚,它便飛到主人肩頭,乖乖地站著。

“雪衣,你說賀玉舟何時回來呀?”衛疏星手上裹著綢緞,不方便撫摸愛寵,“兩個月了,都快中秋了。”

雪衣只會學舌,便高聲唱著主人提及的名字:“賀玉舟,賀玉舟——”

衛疏星想著沒關系,她又不到別的地方去,就只在裕京,總能等到小猴子石雕的。

然而中秋剛過,衛疏星便聽到消息,晉國南方新建了一塊更大的藥園,風水絕佳、土地肥沃,氣候的普適性更強,極適合種植藥草。

朝廷的意思是再募一批藥園師,同時從已有的藥園師抽幾個,調去南方,領著新修的藥園子盡快走上正軌。

新藥園修在玉陵,離衛疏星的老家崔州僅有一日半的路程。

說起來,衛荃在裕京已長住半年了,近日就在籌備趁入冬前回崔州的事。

很巧,衛疏星就是被抽中的藥園師之一,可以隨姥姥一道離京南下。

“我等不到小猴子石雕,也看不見西紅花開花嘍。”茶油終於敷好了手,衛疏星摘下綢緞,心尖的悵惘一寸寸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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