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雪月交光(2) 可惜他的心密不透風、……

關燈
第2章 雪月交光(2) 可惜他的心密不透風、……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乃孟文進,我爹是安國公,姑母是太後,你豈敢打我!”

望江樓裏,衛疏星與一錦衣華服的男子對峙不下。

此人名為孟文進,自稱是安國公之子,若他沒有撒謊,那麽,他的確是衛疏星得罪不起的人。

而孟文進的右臉,已得了衛大小姐的賞賜,被一巴掌掄得高高腫起,眼冒金星的他,非要人扶著才能站穩。

賓客們竊竊私語,都說這姑娘脾氣大、不好惹,也有人唾罵孟文進厚顏無恥、挨打也是活該的。

這梁子算是結下,衛疏星再沒底氣,也要把面子充足。

她沈了沈心,指著孟文進怒然大罵:“我管你是誰,光天化日之下調戲我,摸我的手,又說了那些混賬話,你還有理了不成!”

衛疏星在外偷偷玩了大半日,半個護衛也沒帶。如今她形單影只,又自知身險險境,硬碰硬並不明智。

一旦再起沖突,這酒樓裏不知有沒有義士肯出手相助。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你等著,我這就回家叫人來揍你!”衛疏星瞅準時機,抄起三兩盤飯菜潑向孟文進,一轉身便拔腿狂奔。

卻因身在病中,跑得搖搖晃晃。

好不容易逃到酒樓門口,竟陡然一晃身形,向前倒去——

“當心。”

有人扶住了她,將她猛然下墜的心臟穩穩捧起。

衛疏星滿心的驚恐茫然,只見這人胸前繡著白鶴紋樣,仙氣翩然。

她當真怕極,唯恐孟文進率人追上來,便連此人的臉都未清,更來不及道謝,將裙擺一提,慌不擇路地奔進茫茫夜色。

她要逃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約莫跑出幾十步,衛疏星才敢回頭張望。

於裕京燃燒徹夜的燈火中,她與一人目光相觸。

正是扶她一把的男人。

男人視線極輕盈,又因距離遙遙,顯得模糊不清,面龐也不能看真切。

他的眼神似蜻蜓點水,在驚恐的女郎身上掠拂一瞬,旋即移開。

衛疏星驚魂不定,不打算再回頭。

偏偏每跑上幾十步,她便不得不停下來喘一喘氣,又因擔心身後有人追來,因此一路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半天也沒跑出多遠。

更為致命的是,她從小在崔州長大,只來過裕京三次,對都城的街道根本不熟。

三竄兩繞的,又是晚上,竟叫她迷失了方向。

衛疏星擦了擦眼淚,牙一咬,毅然挽起袖口,借冬夜寒風的力量給自己上一劑提神藥。

偏在這時,身後有了動靜。

衛疏星趕忙藏到一尊石獅子後,屏氣凝神。

不遠處,有兩個騎在馬上的影子正在靠近,鬼魅似的迅速,似是沖她而來。

衛疏星正是疑神疑鬼的當口,膽子都快要嚇破,這尊石獅子也根本不是藏得住人的地方。她在坐以待斃與另尋生路間做了抉擇,心一沈,往另一條大路猛沖。

運氣還算好,剛至路口,衛疏星便迎面遇上一對巡城軍,她向為首的軍士求助:“將軍,後頭好像有人在尾隨我!”

幾位巡城軍將士面面相覷,問了她的姓氏與住址,慨然安排兩人送她回家。

衛疏星有了安全回家的指望,當即止住淚,也不再慌慌忙忙地狂奔,步履平穩地往家趕。

裕京的衛府,論大小論華麗,都不如老家崔州的衛府,可這兒既有衛淳和表哥在,便是世間最能叫她安心之地。

晉國冬夜漫長,遠遠的,衛疏星就看見守候在府門口的那個影子。

長身玉立,是她最熟悉不過的人。

她向護送自己回來的巡城軍軍士道謝辭別,遂直奔那道身影而去,邊跑邊喊:

“哥哥——”

守在府門口的男人,正是衛疏星的遠方表兄、衛府的表公子,鐘堯。

他自幼寄養在崔州衛家,與衛疏星青梅竹馬地長大t,猶如親生兄妹。

見了失蹤半日的妹妹,鐘堯心急如焚的心有了安慰。

尤其是衛疏星撲進他懷裏,將他緊緊抱住時,他更是無法言語。

“哥哥,有人欺負我,有壞人……”衛疏星早就止住的眼淚,再度奪眶而出,全糊在鐘堯領口。

她如此傷心,著實刺痛了鐘堯的眼,鐘堯最怕她哭,便任她抱著自己,並不推開:“圓圓,先不哭了,好不好?哥哥帶你進去,你慢慢說。”

如幼時一般,他輕輕將妹妹的手牽起,放在掌心摩挲捂熱,一步步平穩地領著衛疏星進了門。

小姐回來了,府門就能關了。

咚的一聲,衛府的匾額下只餘兩盞大紅燈籠,鬼瞳似的醒目。

再醒目,也沒能照亮不遠處角落裏的兩張臉。

鄧蒙撓撓頭,瞠目結舌:“即便是表兄妹,可都到了這個歲數,居然還摟抱牽手,成何體統啊。”

——成何體統,賀玉舟唇齒不動,只在心中沈默緩慢地碾磨這四個字,神情無波無瀾。

“早知衛小姐能向巡城軍求助,家門口還有人眼巴巴等她,侯爺您就不必特意護送她回來,真是多此一舉!”

鄧蒙憤憤不平,心疼賀玉舟白跑了一趟,還心疼自己懷裏涼了大半的糖炒栗子。

賀玉舟卻不置一詞,沈聲囑咐道:“你只當做什麽都沒看見,回去後不許亂說。”

“侯爺,您不介意?”鄧蒙驚詫地追問。

“不介意。”賀玉舟雲淡風輕,宛如徹徹底底的局外人,“明日有許多事要忙,回去吧,孟文進要來樞鑒司受四十棍杖刑。”

“是他活該,光天化日的調戲姑娘家,而且還是我們將來的夫人!若是我家麗娘受人欺負,我……”

鄧蒙嘟囔個不停,賀玉舟瞪他一眼,他便知道是自己太過聒噪,不再出聲。

他忘了,賀玉舟最厭煩話多的人,只是衛小姐,似乎也不是安靜嫻雅的性情。

這兩個人,根本處不到一起去啊。

鄧蒙咂咂嘴,如今,她可不敢提半句衛疏星的不是,生怕侯爺護起未婚妻來,又罰他到雪地裏凍一場。

*

衛府。

在外頭受了委屈,回家當然是要哭的。

衛疏星哭得驚天動地,甚至吸引來幾個無事可做的小丫鬟,縮在墻根兒底下偷聽。

若非鐘堯及時發現,趕走了她們,衛疏星還要再鬧一場,斥責她們吃飽了沒事幹。

“早知道我就不急著回來,我和他耗下去,耗到巡城軍來,當場拿住他,關進大獄裏!”

傷心與怒氣此消彼長,一個消散幾分,另一個便燒得旺盛。

衛疏星在屋裏來回踱步,晃得人眼暈。

原本是多好的日子,未婚夫見著了,裕京城也玩了,偏生殺出一個流氓來,毀了她的心情!她悔得腸子發青,只恨沒與孟文進多僵持一會兒。

“圓圓,事過境遷,沒有反悔的餘地。你平平安安就是最好。”鐘堯用手腕試了試湯藥的溫度,“來,喝補藥吧,剛好能入口。”

瞥了眼那碗湯藥,衛疏星秀眉輕擰,不肯過去。

正是揪住這空檔,衛淳坐不住了:“今天又是下雪又是刮風的,你膽敢跑出去,這副身子還要不要?”

鐘堯不忍心妹妹再受苛責:“姨母,圓圓只是貪玩。等明年開春,楊師傅上京來,她就要接著讀書,哪裏還有時間玩?”

“阿堯,有些事,你不能一味慣著她。”衛淳眼珠一轉,望見衛疏星委屈兮兮地低著頭,心聲憐愛,不忍再說。

她嘆了口氣,喚女兒到自己身邊來,柔聲哄道:“今日你嚇著了,喝了藥,早些睡吧——肚子餓不餓,吃不吃夜宵?”

衛疏星早在望江樓填飽了肚子,為著母親頃刻轉圜的好臉色,她的可憐之態消失全無,又硬氣了起來:“娘,我想報官,我不能白白被他欺負。”

但她還記得一件要緊事:“孟文進是太後的侄兒,娘又擔著照顧太後身體的責任。娘,此事是不是很難辦?”

其實不必衛淳來答,衛疏星心中自有數。

她娘離鄉近十年,先在太醫院做藥師,熬了幾千個日夜,直至新帝登基、提拔擇選女官,才得了七品醫正的官位。

衛疏星向後縮了縮身子,未離衛淳太遠。

辦不成,也不要緊,可她很期盼衛淳對此事的態度。

“好。”

是衛淳啟了唇。

她的手掌撐在女兒下顎上,指腹粗糙溫暖:“我盡力為你一試。”

母親終究疼自己,衛疏星欣慰一笑,痛痛快快飲下那碗酸苦的補藥。

她明白,做母親的偏疼女兒,做姑母的,未必不會偏疼侄兒。

可她仍做了一夜好夢,夢裏,花落有聲。

翌日清晨,衛疏星又想起昨晚的事,還盤算著有沒有一個既不影響衛淳前途,又能讓自己出氣的法子。

偏在吃早飯時,傳來了孟文進被杖責四十,已下不了床的消息。

“是為了昨晚的事?”衛疏星放下碗筷,錯愕又歡喜。

“說不準,這還是姨母從太醫院托人帶話回來的。”鐘堯笑了笑,“這下你可算高興了,好好吃飯吧。”

好消息來了,衛疏星的報應也一並來了。

在她徹底痊愈前,衛淳嚴令禁止她再出府半步。

如此一來,衛疏星便一直將養到十月二十八,她的大婚之日。

*

十月二十八,良辰吉日,宜婚嫁。

裕京落了整夜的雪,清晨時分,滿城散落著銀屑素花,叫太陽一照,熠熠生輝、耀眼奪目。

昨日,衛疏星來了月信,好在她常用湯藥調理身子,只要不沾涼東西,身上便無多少不適。

整套喜服早就在案上隔著,衛疏星睡覺時習慣留一盞燈,夜間卻總覺得屋裏亮得過了頭。

今早才知,都怪這頂鑲遍珍珠翡翠、美玉寶石的鳳冠,燭火往上一打,自然映得滿堂生輝。

鳳冠圖紙剛畫好時,衛疏星還嫌它不夠大氣,丟她的面子。其實這裏頭,全是她姥姥疼她的心意,若鳳冠做得太過沈重,不知要將她的脖子壓成什麽樣。

因而鳳冠不必往大處做,只需往貴處使勁兒,她聽完姥姥的巧思,便覺得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一頂鳳冠。

經過蔔算,吉時在黃昏時分。

喜娘為新娘子披上紅蓋頭,耐心囑咐:“新娘子握緊這喜綢,待會兒出了門,由賀侯爺牽著你慢慢走。不必怕,若是走得快了,只需拽一拽喜綢,賀侯爺便明白。”

衛疏星點了點頭,鼻尖忽有些酸,她眼前只餘紅紅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哥哥,你在哪兒?”

鐘堯一怔,忙上前來,卻沒有握住表妹的手,他知道,今日一過,許多事便不似從前:“圓圓,哥哥在這裏。”

知曉他在,衛疏星便斂起哀色,莞爾笑了,往門外走去。

過了門檻,喜綢換了個人來牽。

伴隨一聲”當心”,衛疏星心底忽漫起一股熟悉之感,卻說不清從何而來。

上花轎後,迎親的隊伍往賀府前行,鐘堯並幾位衛家的長輩送親。

花轎行得平穩,衛疏星的心卻不穩。

終於,衛疏星壯起膽,徐徐探手,讓一縷光斜斜漏進轎裏,映進她烏黑明亮的眸中。

由此,她得以看清隊伍前方的那個人。

大紅喜服,騎著白馬,身姿挺拔如劍。

透過轎簾縫隙,衛疏星欣喜專註地打量他,她已經七八日沒見過他,她想看他的正臉、想和他說話。

微風拂面,前方的人驀然回首一睨,衛疏星嚇得肩一抖,慌忙放下轎簾。

“侯爺,怎麽了?”鄧蒙問道。

紅色的轎簾還殘餘著幾抹漣漪,賀玉舟平靜地收回視線:“無事。”

*

迎親的隊伍抵達賀府,又過了一系列繁瑣的禮節,就到了該挑紅蓋頭的時候。

衛疏星心跳如擂,慢慢地,慢慢地,喜秤挑起紅色的帕子,讓她藏在陰翳裏的容顏露出來,盛住燭火的光暈。

她掀起明澈杏眸,唇角彎彎,期待又緊張地去看新婚夫婿。

他會用怎樣的眼神、怎樣的神色看自己呢?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又會是什麽呢?

衛疏星忐忑地遞去一眼。

身邊的男人著大紅喜服,容貌昳麗,眉目如畫,正靜靜望著她。

她為這副皮囊嫣然一笑,還好,還好,姥姥給她定的是一位容顏出挑的郎君,否則,這門婚事定不能成。

走完應有的流程,喜娘與丫鬟婆子們說了許多吉祥話,便退出了新房,只留一對新人在內。

“靜川哥哥……”衛疏星許久未喝水,嗓子有些幹啞,“你幫我取鳳冠來吧。”

於是賀玉舟便小心地替妻子取鳳冠,仔細縷好每一律頭發,生怕扯疼了她:“倒是不重。”

衛疏星道:“我姥姥說鳳冠做得太重,會壓得我脖子酸,她心疼我——哥哥,我想喝水。”

桌上就有茶水,屋裏卻沒有伺候的人,賀玉舟聽這意思,她是要他給她倒一杯水來了。

小事情,他依從她的心意便是。

溫熱的茶水下了肚,衛疏星眨眨眼,又道:“我餓,t我還想吃望江樓的羊湯面。”

這一次,賀玉舟卻沈默幾息,未立時回應。

“怎麽了?”衛疏星茫然道,“靜川哥哥?”

“我遣人買回來便是。”賀玉舟道,“我該出去待客,或許會晚一些回來,你若等得疲倦,先睡也無妨。”

衛疏星點頭,她來了月信,不能圓房,喜娘已與新郎交代過了。

衣袍拂過床沿時,賀玉舟腕間卻突然多出一股綿軟力氣。

是新婚的妻子抓住了他。

衛疏星的掌心溫熱細膩,帶著些許潮意。

“還有事情?”賀玉舟問。

四目相對,眸光浮動,一時無言。

“沒、沒有。”衛疏星也不知怎麽了,莫名便想牽他的手,“你的手好熱……夫君,我……”

夫君二字叫起來很是怪異,衛疏星想了一想,還是說道:“哥哥,我等你回來。”

再留下去,不知這位大小姐又要使喚自己做什麽,賀玉舟的步伐向來很快,幾次吐息的空閑,已走到婚房門口,手指即將觸上門扉——

“賀玉舟!”

清脆又遲疑的呼喚在身後響起來,賀玉舟應聲回頭。

這是他第二次回頭看衛疏星。

第一次回頭,是在望江樓外,細雪輕落、燈火連天,衛疏星倉惶地奔逃,裙擺搖曳、宛若蓮花。

這一次,衛疏星安安靜靜坐著,鳳冠霞帔,明眸皓齒,大紅嫁衣艷若玫瑰:“你要快點回來呀。”

嗓音宛若夜鶯,輕柔婉轉,迂回著往人心尖尖上鉆。

可惜賀玉舟的心密不透風、嚴絲合縫,這嬌滴滴的聲音,未鉆進他心裏,反而催得他只想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