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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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山河。

這天下的景色,琳瑯滿目,吸引人的很。

潤玉抱著腿縮成小小一團,靜靜地坐在北荒層疊的山上,落日的餘暉灑在他臉上,就看不出他的氣色有多麽的差。

他臉上帶了笑,靜靜地看著天邊。等到太陽沈了一半,斬荒就出現在他身邊,輕輕的把他的頭擱在自己肩頭,一下一下的撫他的脊背。

潤玉擡起頭:“我想回家。”

斬荒沈默一會兒,搖頭:“不好。”

潤玉就扁扁嘴,狀似生氣的偏過身子。斬荒看著他氣呼呼的樣子,只好一邊無奈的笑,一邊溫溫柔柔的撫他柔順的長直黑發。

這樣的場景在這些天裏已經上演了許多次,今日亦然。

潤玉委屈,天天委屈,可委屈委屈著,心裏又有那麽一絲絲的甜。

他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回過從前他們二人日日相處的屋子裏了,他最近天天都待在山裏,什麽都不知道了。

斬荒把他送走了。

倒不是因為他們吵架了,更不可能是斬荒不要他了。之所以會有今日的情況發生,恰恰是因為斬荒太疼他了。

斬荒實在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他二人剛剛成婚,正應該是甜甜蜜蜜、一刻也分不開的時候,他又哪裏想把潤玉送到這麽一個荒山野嶺裏來,他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實在是沒有辦法。

潤玉實在是太累了。這些年來他日日思慮不停,已經成了習慣,想改也改不過來了。從前還好,他的身體狀況還勉強能說得過去,可如今是真的不成了。

好幾次,斬荒在夜裏偷偷摸著黑溜出去,不眠不休的處理了政事,再偷偷溜回來,把潤玉攬進懷裏時,懷裏的人都會忽的驚醒,一雙眼睛惶然的看著他,聲音都是顫抖著問他出了什麽事,又在他輕柔的安慰聲中顫抖著嘴唇、煞白著一張小臉強作鎮定的點點頭,重新縮回他懷裏去。

驚弓之鳥似的。

斬荒看著他那樣子,好像心都要碎了。

潤玉就那麽一次次撕裂自己的傷口,弄的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偏還要一聲不吭的強忍著痛,繼續惶惶終日。

斬荒明白,他受了太多的傷害壓迫,太平寧靜的日子即使到了眼前,他也過不下去。即使是現在,潤玉的仇人已經死了個幹凈,潤玉的親人也已經過上了安生的日子,他還是時時覺得會有事發生,心中總不安寧。

他想了想,幹脆狠下心來做了一回話本裏的薄情郎,硬是不顧潤玉的撒嬌賣乖,生生把自己新婚的丈夫送到了北荒眾多荒山中的一處行宮裏。不僅如此,他還欺負潤玉如今身體不好,靈力微弱,故意把結界加了一層又一層,保準讓外面的人和消息一點也透不進去。

還別說,他這麽一狠下心來,還真的很有用。潤玉在山裏過了幾天不知今夕何夕、腦子動也不動一下的日子,心情竟真的暢快了許多,連帶著斬荒的心情也好了許多。斬荒一天恨不得在萬妖堂和行宮之間跑上八百個來回,回回臉上都帶著些笑模樣。

解決了一個問題,他就又想去解決其他的問題。潤玉心情剛一好些,他就想著能不能讓潤玉的心情更好一些,他天天去逗弄潤玉,一副不像話的樣子。

今日也一樣,斬荒再一次回絕了潤玉想回去的要求,攬著他的肩望著天邊的夕陽,眼珠一動,道:“出去玩好不好?”

大不了他多跑幾次,或者幹脆帶上幾位長老隨行。正事總是辦不完的,不如他們二人快活一番。

他笑吟吟的看著潤玉,潤玉卻搖搖頭,玉白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衣料,神情茫然而又專註。

他呆楞著靜默一會兒,道:“我累,我不要動了。”

斬荒的面色就變得悲涼一些,然後,他點點頭,溫聲說聽你的。

這世間有太多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握之中,尤其是這件。

他於是又突然的明白,大約已來不及了。

他嘆了一口氣,潤玉看他一眼,輕輕的撫他緊皺的眉頭。

“沒事的。”他輕聲道。

潤玉其實沒有說實話。

刨除生命中那些悲哀與痛苦的部分,他其實是一個很風雅的人,煮茶論道、雲游四方這種事,無論何時,他都是很樂意做的。

他很遺憾不能在離開前和自己在乎的人走遍這天下,卻也甘心自己將要有這遺憾。

他一向清醒又理智,自然明白如今形勢緊迫,他不該去擾亂斬荒的心神。再加上他最近很是嗜睡,黏斬荒自然就黏的少了些,總算是讓斬荒做了一次英明君主。

他說到做到的,他不要再做他的拖累了。

拖累。

這個詞雖然難聽一些,卻很符合實際。

斬荒終究處處受他的情分掣肘,只要他還活著,斬荒就沒辦法專註的去做自己的事。

他從前剛知曉自己命不久矣時,總害怕斬荒對他太過上心會惹得眾妖不快。後來相處久了,他發現妖界眾妖團結的不得了,個個把自家陛下的仇當作自己的仇來記念,對他更是體貼尊敬的不得了。他不再怕這個了,又開始怕自己會誤了斬荒的大事。

他總是控制不住的思慮過多,即使在現在。

他總覺得,他為別人做不了什麽有用的事,便只能多為別人考慮一些,這樣好歹也算有點用處。

他想了那麽多,從沒想過自己。相應的,斬荒也一樣。

他們兩個都是又倔又擰的脾氣,潤玉清楚的知道,他們兩個,誰也勸不動誰。

他清楚地明白,如若沒有這場騙局,無論他生前把斬荒哄的有多麽服帖,只要事情了了,他不會多活片刻。

他清楚斬荒的性格,就連勸都勸不出口。斬荒知道他清楚明白,就連半句假話也不對他說。

他們兩個不過相處了一年,就已經相投的過分了。

是很甜蜜,也很讓人頭疼。

他不想死的,他也不想害他,可他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該怎麽辦。

他有的時候想,他這樣騙斬荒,讓他那樣無望的活著,斬荒會開心麽?可他有的時候又想,斬荒好不容易才得了機緣撿回一條命,怎麽能因為他又白白的丟掉呢?或許是他太無情,或許他會怪他,可是,活著是好的啊……

他活了幾千年,才終於在將死之前覺得,活著是好的。

即使要他不顧斬荒的意願而把這份好強加給他,他也想他好好的。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對還是錯了,他心中一團亂麻,幹脆不聽不想、放手不管了。

他於是又不可自抑的難過起來了,為他對所有人都盡心盡力,卻偏偏對自己的愛人不管不顧。

斬荒不知道他正想著這個,他只是註意到潤玉的神情又低落下來,以為自己又不慎讓潤玉害怕不安了,趕忙親親他眼睫,轉移話題道:“旭鳳定了親了,知道麽?”

潤玉吸吸鼻子,睜大眼睛想了想,斜他一眼:“我到哪裏知道去?”

說完,他又扁扁嘴:“告訴我這個做什麽?”

斬荒點點他鼻子:“小騙子,可蒙不過我。”

他看著潤玉心虛的窘迫樣子,忍不住笑了:“別人叫一聲哥就恨不得掉下淚來了,還裝什麽鐵石心腸呀?”

他說著從袖中取了一份文書出來,放在潤玉的面前:“畢竟還沒打起來是吧,雖然別扭了點,我祝賀他兩句,別人也說不上什麽。你若想,就在後面跟一句,他該認得出來。”

潤玉一楞,別別扭扭的低聲道了句謝,低著頭不看他。

斬荒在一邊笑。

說什麽冷面無情六親不認的,偶爾破一破例,也不妨事。

只要他開心就好了。

潤玉低著頭,展開那卷文書慢慢地讀。讀著讀著,驚呼一聲:“覓兒?”

斬荒直勾勾的看著他,咳嗽著點頭,周身一股濃濃的酸意。

潤玉斜他一眼,嘆著氣改口:“錦覓姑娘?他們重修於好了?”

斬荒想了想,不甚在意的點點頭:“該是吧。”

潤玉想了想那姑娘幾月前在自己面前淒惶決絕的模樣,微微皺了眉,沈思一會兒,又舒展開。

他笑了笑,支使逆雲去給他拿筆墨:“那是該好好恭喜一番。”

總歸是前人的恩怨,沒完沒了的牽扯下一輩也確實不好。情這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的,有個好結局是萬幸了,當然要賀。

斬荒看他一臉欣慰,啞然半晌,無可奈何的揉他的臉,道:“你還真是……什麽事情都看的那麽開?”

潤玉笑笑:“那不正好?誰讓我夫君是個醋壇子?如今我成了婚,錦覓姑娘也成了我的弟……也定了親,不正讓某人放心了?”

斬荒“嗯”了一聲,笑嘻嘻的湊上前去,點頭:“勉強能放心吧。”

他笑著笑著,忽的又皺起眉頭“嘖”了一聲:“不過這姑娘突然來這麽一出,別是想幹點別的什麽吧……”

牽涉故人,他沒有同潤玉說,水神和風神前些日子遇了襲,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蔔,據天界的探子說,這事似乎還與鳥族有些關系。

這時候定親,這姑娘是想什麽呢?

若傳言屬實,這可是新仇舊恨啊。

可別是要做什麽傻事吧。

可話說回來,一個姑娘家,現下又無依無靠,有了個有情人,也算是一點慰藉。

他在心裏泛著嘀咕,潤玉掃他一眼,滿臉疑惑:“能出什麽事?”

斬荒定定神,搖頭:“應該沒事。”

潤玉也不疑,點點頭,接著提筆。他想了想,拽著斬荒進屋,讓他又多拿了幾張紙來,拄著下巴懸著筆想,想一會兒寫兩筆。一直想,一直寫。

斬荒就坐在旁邊,笑著看他一會兒團一張紙,眉頭都皺起來。看了一會兒,只聽“啪嗒”一聲,潤玉手中一松勁,筆落在紙上,暈開一朵墨跡。

斬荒一楞,屏著息去輕輕的握他手腕,在指尖觸到那細弱的搏動之時松了口氣,起身去把潤玉抱回榻上,又嘆了口氣走回案前,接著潤玉的思路又添了半句,算是完了事。

他又叮囑了侍從一番,起身往萬妖堂走,臉上掛著苦笑。

他的心都快不會跳了。

這些天來,潤玉的身子越來越差。他一向會忍,所顯露出來的跡象也不過是嗜睡了些,而就這一點跡象,已經夠嚇得斬荒丟了魂了。

斬荒已經足夠體貼,體貼到無限度的壓榨自己,不分白天黑夜的來陪他。可這一陪,才陪出事來了。

潤玉第一次突然倒在他懷裏的時候他們正聊著天,你一句我一句,輕聲細語,柔情蜜意。可還沒等斬荒甜夠了,潤玉就突然噤了聲,軟軟的倒進了他懷裏。

斬荒嚇得呼吸都一滯,渾身上下一瞬間冷了個透。他楞了許久,才想起來要去搭潤玉的脈,他顫抖著感受了許久,毫無預兆的淚如雨下,一把將潤玉攬進懷裏。

“你不要走。”他只道。

他不願潤玉再傷心,也就只舍得在他睡著的時候央他這樣的話,別的時候只字不提。

他的脾氣都要磨沒了,被這日覆一日長久緩慢的痛苦磨沒了。

他一天天看著潤玉越發清瘦,到現在只剩了一把骨頭似的,又說清醒不清醒,說昏沈不昏沈的樣子,心裏疼,又說不出話來。

怎麽辦呢,日子還要過的。

這折磨是他自找的。

只好惜著眼下罷。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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