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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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憂。

日薄西山,斬荒拎了壇酒,找了個山頭坐下,看夕陽。

逆雲站在他身邊,手裏也捧著兩壇子酒,面上焦急與疑惑交加,都被他按下不表。

他們剛審了荼姚回來。

準確的說,是斬荒剛審了荼姚回來。

半日前他一行人從天界回到北荒,斬荒也不急著審人,他把荼姚扔給逆雲讓他關起來治一治,又知會了萬妖堂那邊一聲讓他們散了,便同潤玉回了寢殿。

潤玉在斬荒懷裏靜默地趴了一會兒,擡頭看了兩眼他那平靜無波的面色,猶豫許久,伸手去扯他袖子,低聲道:“今日的事,我講給你聽吧。”

斬荒低頭親他一口,道:“先吃飯。”

潤玉急了,擡起頭來,剛要開口,斬荒拍拍他的手,道:“我想知道的。”

潤玉一楞。

斬荒對他笑了笑,伸手撫他臉頰,溫聲道:“你的所有事情,我自然都想知道的。只是,既然已經過去,便先不著急這個。你今天太累了,本來身子就不好,先吃飯。”

潤玉沈默一會兒,點了點頭,重又伏進他懷裏,環住他腰,閉眼。

斬荒便也摟住他,伸手一下下輕柔撫他脊背,時不時偏過頭去吻他鬢發。

他二人沈默著膩了一會兒,潤玉忽然道:“你不要學我。有事情要說的,不要悶在心裏。”

斬荒笑:“你也知道不好?”

潤玉不答,往他懷裏埋。

斬荒又輕輕的笑了笑,道:“待會兒吃了飯,你先睡一會兒,我出去辦點事情。你先想一想,等明日再說給我聽,好不好?”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僅今日的事情,還有別的。比如……你是怎麽騙過我,讓我覺得你有所好轉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挑了潤玉一縷青絲繞在指間。他的語氣依舊是無盡的溫柔,說出的話卻仿佛帶了些不容拒絕的意味,聽的潤玉身子一顫。

良久,他在斬荒懷裏點了點頭,悶聲道好。

斬荒便滿意的吻了吻他的發頂,陪他用了飯又看他躺下,臨走時還滿臉鄭重的對潤玉承諾道這是最後一次離開他身邊這麽久,才終於叫上回來覆命的逆雲出了門。

他同逆雲走到關押荼姚的地方,淡淡問了問荼姚現在能不能說的出話來,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點了點頭,朝逆雲擺一擺手,獨自進了門。

約莫半個時辰後,斬荒走出門來,靜默站了一會兒,使喚逆雲去拿酒。

然後便是現在,逆雲一臉焦急疑問的看著地上狠命給自己灌酒的斬荒,一句話也不敢說。

斬荒以前從沒有這樣過。

斬荒向來喝酒喝的多,卻多是因為閑著沒事幹或是心煩,從未有一次像今日這般。

他喝酒,似是只是為了醉。

逆雲看著,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

斬荒回頭瞥他一眼:“你也擔心他?”

逆雲點頭,啞聲道:“公子……公子很好。”

斬荒便很讚同似的點點頭,擺擺手:“別捧著了,喝吧。”

逆雲也沒有推辭,沈默著拆了壇酒坐下,同斬荒碰了碰,仰起頭便灌。

自從數千年前斬荒打敗了逆雲平了北荒,逆雲便一直對斬荒忠心耿耿。於逆雲來說,斬荒是他真心拜服的主人。於斬荒來說,逆雲算得上是他曾經的半個對手。相識多年,他們也算半個朋友,也算半個兄弟。

他一路看著斬荒的生生死死,看著他終於得到一份真情,也許也將要看著他失去那份真情。

教他如何不難過。

又過了一會兒,斬荒放下手中的壇子,目光看向天邊落日的餘暉。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一聲。

他問逆雲:“他哪裏好?”

逆雲把酒往旁邊一放,道:“老實說,屬下一直覺得您的運氣真是太好了。”他笑了笑,搖頭:“也就是公子當初懵懂,不然,怎麽會叫您撿了便宜?”

潤玉實在是很好的。

按照常理,潤玉的身份應該是那種“迷惑了主上的天界之人”,是要被很多人厭惡鄙夷、排斥防備的。可實際上,在妖界,潤玉實在是很招人喜歡。

他生的好看,脾氣又好,也不端架子,待所有人都是客客氣氣的,又從不因為自己耽誤斬荒的正事。有的時候斬荒發了脾氣,長老們還得指望著潤玉把他勸好。如此幾回下去,整個妖界都普遍對潤玉很有好感。

斬荒聽了他的話,點點頭,道:“他很好的。”

他又喝了幾口酒,面帶疲倦的撐著額頭,嘆了口氣。

“我有的時候想,他若是生在尋常人家,會是什麽樣子。”他輕輕擡起手,在空中描摹著天邊的那抹紅色,輕輕的笑了一聲:“他這樣品貌雙全,一定是眾星捧月、備受寵愛的長起來。那樣的話……他也許會多笑幾次吧。”

他沈默一會兒,輕輕搖頭,道:“怎麽就攤上了這麽個命呢。”

也不知是說潤玉,還是說他自己。

逆雲在旁邊看著,心裏不是滋味。他憋了半天,拍拍斬荒的肩,道:“主上不要過於自責。”

斬荒點頭應了,道:“我可不像他,什麽壞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斬荒做事一向拎得清,不是他的鍋他決不會背。正如潤玉所說,他的傷、他的仇都是因為荼姚,冤有頭債有主,該怪誰,他明白的。

可又能如何?

縱使他拎得清楚,又能如何?

縱使他知道不是他的錯,更不是潤玉的錯,又能如何呢?

潤玉還是日日受著五內俱焚的苦楚,他自己也還是無時無刻不覺得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他皺起眉,醉意上了頭,有些犯迷糊。

天道到底是個什麽呢?怎麽就能把他們折磨成這個樣子?

凡人有生生世世、因果輪轉,這一輩子過的不好,可以說是上一輩子種下的因。可他們,他們又沒有前世來生,前因皆由所謂天道所致,怎麽就莫名其妙的便要受了這果呢?

又不是他自己願意生成一個貪狼命格的,又不是潤玉自己願意當一條龍的。

怎麽這麽不講理。

他這樣想著,擡頭又悶了幾口,撇了壇子開新的。

逆雲憋了半天,終究是想聽句痛快話。他放下酒壇,拱拱手向斬荒告罪,道:“屬下愚笨,還是想問一問,公子……”

他的話還未說完,斬荒擺擺手,道:“荼姚沒說謊。”

逆雲一楞,還沒來得及高興,斬荒便再一次打斷了他。

他揉著太陽穴,對逆雲道:“我方才沒想出來,你也順一遍,聽聽是不是說得通?”

逆雲點點頭,直起身來,絲毫不敢大意。

斬荒醒了醒神,回想起方才的場景。

他站在荼姚的面前,面無表情的看她,道:“準你療傷。其他的可以等以後細說,可,這救人的道理,你得先給本座講明白了。”

他生怕自己空歡喜一場。

荼姚沈默一會兒,勉強坐了起來,點頭同意。

挺簡單的幾句話,讓他反應了半天。他一遍一遍的想著,生怕哪裏有什麽不對。

然而,他想了那麽多遍都沒有挑出毛病來,卻仍然並不歡喜。

荼姚所說的,真的是挺簡單的道理。

天下靈力分作五行,五行之中,細細再分,又不知能分出多少種來。

就像他和荼姚、和太微,雖說都是火靈,卻又天差地別。

而琉璃凈火之所以唯獨滅不了鳳凰,便是因為那獨一份的靈力。

而依她所言,靈力所屬雖為天生,卻也不是完全不能改。只要能付出足夠的代價,任何事都是有可能辦得到的。

潤玉的傷很重,已經到了不可逆轉的地步,形滅已是定局。荼姚說的解法,不過是能讓琉璃凈火盡量不與他相斥,發揮不出全效,來勉強保住他的一縷神魂。

以後的事便不必說了。斬荒便是從一片元神養起來的,他們自然明白該做什麽。

說來說去,不過一句,置之死地而後生。

逆雲聽了,沈默許久,終於道:“道理該是通的。”

可他也同樣沒有絲毫歡喜。

他們都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說得通的事情,往往不一定能做得通。就算做得通,也並不一定是什麽好事情。

六界之大,眾生蕓蕓。六界之中,除卻凡人被形體所制約,形滅神滅外,其餘的都是以神為主,皮囊次之。

靈力神魂乃是根本,如若強行改變,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無論怎樣,那一切的一切,都是要潤玉一個人來承受的。斬荒再心疼、再著急、再有本事,也是愛莫能助。

他已經經歷了那麽多,還要經歷什麽?

退一萬步講,就算潤玉真的能熬過去,便萬事大吉了麽?

置之死地而後生。

又有幾個人能從死地裏爬出來。

凝魂有多麽難,斬荒知道。

他當初能重回世間,完全是機緣巧合,也許是他突然走了運,便有了那樣的造化,撿了一條命回來。

可這一次呢。這一次,難不成要他攥著這一點飄渺至極的生機,再去盼望著能有一次造化麽?

盼著蒼天開恩,來把他還給他?

蒼天又何曾厚待於他。

斬荒便這樣胡亂的想著,腦中一片混沌。

逆雲看不下去他這副樣子,強提起精神安慰道:“主上稍寬些心吧,畢竟有了一線生機。”

這一線生機,說重也輕,說輕卻重。

救命稻草,舍不得放。

斬荒點頭,長呼一口氣,道:“等我什麽時候醉到說胡話了,便叫我回去,回去見他。”

說來可笑,他的一腔真情既想告訴潤玉,又不敢告訴潤玉,他一邊怕自己緩不過勁來叫他擔心,又怕自己什麽都不說惹他更加難過。思來想去,竟只能想到這麽個辦法。

酒能壯膽。

他仰頭又灌了不少,暗罵自己真是太他娘的慫了。

酒後吐真言。

醉話卻也做不得數。

便什麽都同他說了,想做什麽做什麽。一朝清醒,他仍然能重新站起來。

逆雲應了,沈默一會兒,猶豫著道:“主上也許……有些過了。”

斬荒一擡眼,示意他繼續說。

逆雲道:“也許是屬下眼拙,屬下覺得……公子沒有那麽脆弱的……”

他能撐過那一連串的噩耗而依然布局籌謀,他能露出一身鋒芒立於孤立無援的境地,去與天界之人對抗,自然是十分堅強的。

斬荒這樣過分的保護,也許反而會阻礙了他的鋒芒。

斬荒點點頭,又搖搖頭:“他自然並不脆弱。只是……我不要他顯出鋒芒來。”

他笑了一聲,道:“他天生便不是一個做狠心人的料。”

本性難移,潤玉終究良善溫和,不是輕易能改的。要改,首先便要邁過他自己心裏的那一道坎。

他也許鋒芒畢露,可他是不開心的。他一邊傷著別人,一邊怪著自己。

他的尖刃從他的心裏一寸寸長出來,在傷人之前先傷透了他自己。

傷敵也許還不到八百,自損卻遠遠不止一千。

斬荒舍不得。

他沈默了一會兒,自嘲一笑,道:“太微要早把他送到我身邊,恐怕我早就死了,哪裏還會讓他頭疼。”

他原以為他是一捧蜜,卻沒想到,他原來是一把刀。

一把致命的刀。

他活了這麽多年,從不曾傷的這樣重。

逆雲聽著,只是嘆氣。

斬荒這個並不很話多的人在今日終於話多了一次,對著天邊絮絮叨叨沒完沒了。他把那一縷殘陽念叨下了山,擡起頭來,看那滿天的繁星。

他又道:“那樣的方法,他又要吃多少苦。我強把他留在身邊、留在這世間受苦,他不願的吧。”

逆雲不答,道:“主上回去吧,您說胡話了。”

他對上斬荒轉過來的目光,堅定道:“連我也知道,公子為了您,是不怕苦的。”

潤玉這些天的苦心,只是為了讓斬荒能少傷心一點,讓他好接受一點。這樣的事他都肯為了他做,又怎麽會怕吃苦?

斬荒楞了楞,起身,點頭,往回趕。

“是啊,”他道:“他心裏有我的。”

斬荒回來的時候,潤玉正仰著頭,坐在窗邊。

不知從何時起,他就突然很喜歡看這些天地日月之類的東西,每每都能目不轉睛的盯著看很久。他的目光空曠而渺遠,仿佛自己也將要融進那天地之間,直看的人心慌。

斬荒看了他那樣子,忽的鉗了他那一雙細瘦手腕,摟著他倒在榻上。

潤玉醒過神來,聞到酒氣,心疼的皺眉:“喝了很多?”

斬荒搖頭,俯了身兇狠的吻他。他的吻一路蜿蜒下去,潤玉很順從的把雙臂環上他的脖頸,由著他吻上他那衣下常年不見天日的雪白肌膚,乖的不行。

他偏了頭,努力忍著喉間細碎的顫音,卻忽的感覺一痛,痛呼出聲,瞬間落下的淚水隱入發間。

他垂眼看了看,斬荒竟在他那塊疤痕旁又咬出了一個血印子。

這是做什麽?他有些納悶。

斬荒撐著身子,看著潤玉的眼睛,道:“不是要欺負你,不要怕。烙個印子,怕你丟了。”

他微微低了頭,在那傷疤與傷口上落下幾個吻,溫柔又虔誠。

他道:“生身之恩太大,我不與你母親爭你心尖上的位置,只求你把我放在旁邊,別忘了我,好不好?”

潤玉一楞,眼睛一酸。

斬荒何時把自己放的那麽卑微過。

他握住他的手,鄭重點頭,道:“我自然不會忘了你。”

天地日月,江河湖海,人神鬼妖魔,他就算全忘幹凈了,也不會忘掉他。

斬荒點點頭,又把荼姚的法子亂七八糟的給潤玉講了一遍,低頭去親他的手,邊親邊不住道著抱歉。

潤玉呆楞一會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將那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他。

他道:“我也心甘情願。”

他又呆楞了一會兒,見斬荒似是有了睡意,便伸手拽了被子過來給他蓋上,溫聲招呼他先去睡。

斬荒本已閉了眼,卻又忽的睜開眼抓住他的手,道:“當年我只因太微一己私欲,便屠了北荒不少生靈,是很大的壞事吧。”

他道:“確實是我錯了。”

這樣想的話,也許真的是善惡終有報。

他坐起來,盯著潤玉的臉,眼中滿是癡戀,又似乎夾雜著悲傷。

他便那樣癡癡的望了許久,忽的開了口,輕聲道:“你究竟是我的福分,還是我的報應啊。”

潤玉的淚瞬間便抑制不住的砸了下來,砸到他的手上,砸在他的心裏。。

他伸手抹了他的眼淚,又道:“你一定要舍不得我,你一定要回來。”

似是叮嚀,又似是乞求。

他說完,似是終究被這一天的洶湧情緒耗盡了精力,合上雙眼,呼吸漸漸均勻。

潤玉撐起身子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輕輕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如同蜻蜓點水。

“你沒有錯,你沒有報應,我也……不是你的福分。”他慢慢滑進他的懷裏,輕聲道。

他吸了口氣,又道:“我自然舍不得你,我一定……一定會……”

接下來的話,他再說不出口。

他只是哽咽。

他睜著一雙淚眼去看斬荒的面龐,腦海中有思緒萬千。

你才是我的福分。他想。

你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福分。

只是可惜啊。

他終究福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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