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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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最終表白日]

在小屋的最後一天,太陽早早升起。

金燦燦的陽光灑滿了山谷,朦朧又輝煌地明亮著。

車上。

穆子平坐在駕駛位上,祝餘坐在副駕駛。

穆子平在車內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祝餘,又收回視線,聲音不是很高:“我還以為不會再有這樣單獨和你見面的機會了。”

“人生的事,誰說得準呢?”祝餘垂了垂眼,擡起眼皮,看著前方。

穆子平啟動汽車,握著方向盤把車開出停車場。

光線從穆子平那側照入,一寸寸地照亮坐在前排的兩個人。

導航上輸入的目的地預計路程不過十分鐘。

特別短的一段時間。

兩個人不說話,時間很快也能過去。

可是就剩下這點兒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不說話,又總覺得哪裏有些遺憾。

“要去找楊枝嗎?”穆子平開著車通過了路口,看似很平靜很自然地說完了這話。

“是。”祝餘沒否認。

話說完,又是一陣安靜。

十分鐘過去了三分鐘,車廂裏再次恢覆安靜。

一直到到達目的地,也都沒在有人說話。

穆子平停下車。

祝餘沒有立刻下車。

[如果你的最終選擇是和你坐在車上的這個人,請留在車上。]

[否則,請下車。]

車廂裏寂靜的氣氛在蔓延。

呼吸和心跳在窄小密閉的空間裏好像變得更加明顯。

平靜都錯覺不平靜。

“祝餘。”穆子平還是通過後視鏡看著祝餘。

祝餘擡眼,在鏡子裏和穆子平對視成功。

“你會順利嗎?”穆子平問。

“或許吧。”祝餘也並不能知道自己的結局。

“我是不是令你處境有點兒尷尬?”穆子平先移開了視線,“我喜歡你,卻讓你在別人眼裏變成壞人。”

穆子平後知後覺地感覺自己對祝餘做到的其實並不多。

他給了很多,卻真正是祝餘想要的東西很少。

聽著朋友親人對祝餘的否定,其實他從來沒有開心過。

祝餘是他的選擇,他卻讓祝餘遭受了那些本來不需要遭受的誤解。

“你覺得我不壞嗎?”祝餘問。

“當然不是。”穆子平急切地回答。

祝餘眉峰微動,沒應,無聲地勾著唇角。

他都沒覺得自己不壞。

祝餘當初多次拒絕穆子平的方式也沒算有什麽溫和,拒絕他,拒絕其他人。

喜歡他的人裏也有後來十分討厭他的。

喜歡他的,不喜歡他的,了解他的,不了解他的,要討厭一個人其實很容易。

“你喜歡我,對你來說是件壞事嗎?”祝餘又問。

穆子平不明白祝餘問這個是什麽意思,楞了楞,卻也沒有不好意思承認:“不是。”

“別內耗,你以前不會把什麽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的,別因為喜歡我就覺得什麽都是自己的錯。”祝餘從倒後鏡裏看著穆子平。

祝餘不覺得自己有多好,但也不想變得更壞。

“……我沒有。”穆子平偏過頭看著祝餘,“真沒有。”

“你在我店裏也見過大吵大鬧的人吧?”祝餘說,“他們都事出有因嗎?”

“沒吧。”穆子平基本都覺得是客人無理,“我可能當時對你有點兒濾鏡。”

“我在乎嗎?”祝餘又問。

“你在乎嗎?”穆子平反問。

“不在乎。”祝餘說,“所以你並沒有給我造成任何麻煩。”

穆子平一怔,心裏悶悶地像鐘聲餘響一樣。

很難後悔喜歡祝餘。

“祝你有個好結果。”穆子平說。

“謝謝。”祝餘解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

穆子平看著祝餘下車,看著這個人站到空曠的野外等著楊枝來。

他在車裏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把車窗打開了,開車。

一整片曠野的風吹向他。

[穆子平:“在和祝餘告別這件事上,我還很生疏。原來也沒有那麽難,我想我已經找到一些竅門了。”]

另一輛車上。

陸裏青坐在駕駛位,正在等人。

伍恩賢今天也是穿得一身被陽光曬透的燦爛味道,三步並著兩步地握著早餐蹦下樓梯。

“早早早!”伍恩賢拉開車門上車,“找了半天項鏈才找到,你要吃面包嗎?”

“不吃。”陸裏青看著伍恩賢,感覺也被曬透了,“你今天穿這麽一身紅色?”

“咦,不好看嗎?”伍恩賢一口把大半個核桃面包塞進了嘴裏,著急忙慌地吃著早餐加餐,說的話都被面包吞了音,“這是我第一次和楊枝約會的時候穿的衣服。”

陸裏青給他擰開了一瓶水,放到伍恩賢手邊,接著才發動了汽車:“很有你的風格。”

伍恩賢拿起水,一下也喝了半瓶,彎著眼睛在笑著。

伍恩賢好不容易把面包解決掉,心情顯而易見地雀躍,哼著歌對著鏡子整理衣服。

“確定了嗎?”陸裏青問。

“嗯,反正是決定好找誰表白了,”伍恩賢歡快地點頭,“你呢?”

“我也想好了。”陸裏青說。

“喲!”伍恩賢挺高興,也挺意外,“你要選誰?”

“也不一定要選誰吧。”陸裏青賣關子地說。

“你打算不選嗎?”伍恩賢茫然了。

“不告訴你。”陸裏青笑著說。

“為什麽不能告訴我?”伍恩賢當即表示異議,“難道你打算選擇我嗎?”

伍恩賢沒以為陸裏青真的會選擇他,畢竟當初還是陸裏青先說的讓他去找其他人。

所以伍恩賢還在那大言不慚地和陸裏青說話:“你要跟我表白的話,我會拒絕你的,不過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一下,你得答應以後不和我吵架。”

“不答應。”陸裏青拒絕得超幹脆的。

但是因為陸裏青語氣很溫和,伍恩賢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哎?!”

陸裏青故意不看伍恩賢,假裝專心開車。

“你怎麽還加快了車速?”伍恩賢抓著安全帶扭身看著陸裏青,不滿地說,“你這麽不想見到我嗎?”

陸裏青忍不住,笑了,也把車速恢覆到正常的速度。

“小貓,你變壞了。”伍恩賢躺回到座位上。

“沒有。”陸裏青還是笑。

伍恩賢看他笑容那麽溫暖明媚,心也軟軟的:“我們以後得多見面,我一個人好無聊。”

“你不和朋友一起玩嗎?”陸裏青說。

“你也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伍恩賢篤定地說,“我想和你玩。”

陸裏青心也軟:“好,你想去哪兒玩,到時候找我吧。”

伍恩賢嘿嘿笑了兩聲,又問:“你明天就回家了嗎?”

“是。”陸裏青回答,“後天就有個婚禮要去。”

“是嗎?”伍恩賢歡欣得有點兒超常,“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啊?”陸裏青楞了一下。

“我可以給你當氣氛組。”伍恩賢說著還停不下來,“我不吃飯也可以的,我就是好久沒參加婚禮了,想看看。”

什麽東西?

陸裏青去當司儀從來沒有帶過人。

“來吧。”陸裏青沒想拒絕伍恩賢。

想想,先得問一下新郎新娘答不答應,不讓伍恩賢吃飯肯定是不行的,他出錢行嗎,和他一起坐在伴郎那桌行嗎……

“真的嗎?”伍恩賢是真的想去。“我真跟著你去了啊?”

“來。”陸裏青說。

伍恩賢笑著:“我都沒見過你當司儀是什麽樣子的,我上次去參加親戚家婚禮好像都是中學時候的事了,真的好久,都有點兒想念婚宴上的那些菜了。”

車開到目的地,伍恩賢下車。

他關了車門,又敲了敲車門,笑著和陸裏青揮手說再見:“晚點兒見。”

陸裏青也對他溫和地笑著:“加油。”

蔣琰送楊枝走。

楊枝在車裏也坐得有點兒端正,眼神看看前方,看看側方,也看看蔣琰。

出發之前,楊枝在電話亭裏查看了最後一次留言。

楊枝收到了四條留言。

第一條,來自穆子平。

穆子平的聲音細聽其實有點兒不易察覺的緊張。

楊枝接聽電話時也有點兒緊張,茫然了一下,認出是穆子平。

“在小屋裏剩下的時間不到兩天了,我想借著這次留言的機會再和你說說話。我們的關系最近變得有點兒僵硬,因為我之前喜歡祝餘,而祝餘喜歡你,我太嫉妒了。可我也很可惜我把我們的關系弄成了這樣。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而動搖你對任何人的喜歡。謝謝你那麽多天以來做菜、叫我們起床,我會努力祝福你的……我們還可以當朋友嗎?”

楊枝握著電話,眼睛紅紅的,聽完穆子平的留言,眼淚就已經滴到下巴了。

第二條留言來自伍恩賢:“加油,楊枝!喜歡誰就選誰,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伍恩賢那特別歡快的聲音讓楊枝在默默掉著淚的時候也笑了出來。

他吸了吸鼻子,眼裏還是蓄滿了水。

他其實還挺意外有那麽多留言的。

第三條是祝餘的:“我是祝餘。我想到要見你的時候會期待,看不到你的時候會擔心,和你說話的時候會緊張……居然會緊張。我喜歡你,這好像是我很少有的沒怎麽猶豫過的事情之一。討厭我也沒有關系,可以試著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最後一條來自蔣琰:“還想再多說點兒什麽,還想多表現一點兒,想對你再好一點兒,現在是不是已經晚了?”

楊枝聽完四條留言,流下來的眼淚都只在領口那打濕一小塊兒了。

聽誰的都想哭。

[楊枝:“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哭。”]

楊枝一條留言,感覺加起來比他們都長。

他開始留言的時候唇角就是向下的,一直有要哭的征兆,說著說著,也是掉著眼淚說的。

楊枝的最後一條還是選了蔣琰:

“蔣琰啊,我今天好像對你說了很多很冷漠的話啊,我不是要讓你傷心,我只是覺得我們的感情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我剛二十歲出頭的時候,你陪著我熬夜,教我怎麽去處理工作上的事情。帶著我去旅游露營……你向來是我的依靠。”

“我們之間的摩擦很多,吵架,分手,覆合,又分手。”

“你離開我,我學會獨立,慢慢地我也發現我沒那麽愛你了。”

“我不再用和我們的戀愛有關的頭像和主頁背景,把我們的照片和視頻放到櫃子裏,我在別人面前提起你的次數越來越少。”

“可是分手很久之後,我總是會突然發現我很久沒有登陸過的游戲賬號的密碼用的是我們紀念日的日期,我的輸入法也始終記得你的名字、你的生日、你的公司。”

“原來遺忘和放下真的很難。”

“想起你的時候,我也始終很難做到完全平靜。”

“可是愛呢?”

“當時一起度過的那種很青澀很美好的感覺找不到了。”

“愛荒蕪了,麻木了,我們不能在彼此身上再找到愛了,我們得往前走了。”

楊枝和蔣琰在登山那天,在最終決定見面之前,在以前,在這幾天都說了很多很多了。

現在兩個人坐在車上,什麽也說不出出來了。

偶爾互相看向彼此的眼睛帶著一點兒難過。

目光觸碰,又分開。

再說什麽也都只是再重覆之前說過的話。

楊枝已經做好決定了,他解開安全帶。

蔣琰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挽留,要怎麽挽留。

想了那麽多,下過決心,決心又動搖。

想要大大方方地祝福楊枝,希望他和別人過得更開心,可還是忍不住開口。

“要下車嗎?”蔣琰的聲音打碎了沈默。

“嗯。”楊枝垂著眼,停了一陣才轉身開門,“再見。”

很輕的聲量,很沈重的語氣。

蔣琰沒有回應。

楊枝手搭在車門上,良久都沒有下車,背對著蔣琰的神情說不上輕松。

車門打開的聲音也很輕。

楊枝一只腳踏出車廂。

蔣琰看著他。

楊枝下了車停頓片刻還是回了頭,他笑著,盡力輕快地問:“不祝福我嗎?”

[蔣琰:“我或許就只能陪他走到這兒了。”]

“你以後會過得很好的。”蔣琰用楊枝的話再說回給楊枝聽。

“一定。”楊枝有些鼻酸,強忍著以開心的面貌和蔣琰度過這最後的時間,“約定到再見面的那一天都要身體健康,好好工作,好好去愛人。”

“好。”蔣琰答應楊枝。

“再見。”楊枝說。

“再見。”蔣琰說。

[蔣琰:“楊枝的楊是楊柳的楊,枝葉的枝,他的名字充滿了春天的氣息,他應該要擁有更多的生機和快樂。”]

楊枝下了車之後往前走,在路燈稍暗的地方擡起手蹭了蹭眼角。

在明亮的地方又仰起臉,伸直了腰背前進。

楊枝走得不是很快,越走越快。

[楊枝:“我有一個朋友說我在選擇對象上總做錯誤的選擇。”]

楊枝的情感經歷確實也都不太順利,在蔣琰之前沒有幾段長久的感情。

交往過的對象也有過人品很差的家夥。

他今天也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選擇究竟對不對。

[楊枝:“她說我是飛蛾,總是撲火。”]

楊枝不讚同來著,因為他之前一直交往的看著都是很老實憨厚的類型。

雖然後來發現有很多人都只是看著老實憨厚,而有的人則是樸實到太過於無華了。

楊枝往前走,走到最後跑起來。

道路的盡頭是祝餘。

祝餘已經在小公園裏等了有一會兒了。

遠處人群說話的嬉笑聲細碎。

風很輕,魚兒在水裏吐泡的聲音也很輕。

腳步聲漸漸變重。

祝餘回頭,眼睛微微睜大,又彎成笑意的形狀。他張開手抱住了楊枝。

“我以為你不會來來著。”祝餘嗓音裏有松了口氣的釋然。

他做好了楊枝不來的準備,以為在這等上個半小時一小時,然後一個人回去。

沒有打算期待,卻還是緊張了。

扭過頭看見楊枝的那一刻,周圍細小的聲音都消失了,屬於楊枝的動靜都變得清晰可聞。

鞋子摩擦地板砂礫的聲音,伸手貼近時候衣料摩挲的聲音,頭發和耳朵擦過的聲音……

“我現在可以走。”楊枝作勢往後退。

沒退幾厘米就被祝餘牽住手,再次抱緊。

楊枝的唇角往上揚。

他需要這樣用力的擁抱。

貼近的皮膚在變熱,心也在回暖。

祝餘確實很意外,平靜的臉上消融出笑。

抱著楊枝沒有松手的打算。

還是楊枝先往後退了一點兒。

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清楚。

“第一次見到你就感覺你這個人挺怪的,一身黑黢黢的,話又少,說的話也不動聽,說完了還傷人心,我就想這個人怎麽能這麽壞呢?”楊枝佯裝不滿地說。

可奇怪,祝餘聽著這樣的話,反而只是想笑。

被抱怨了,可是滿心只有歡喜。

楊枝是在一次次約會中發現祝餘藏在冷峻外表下的體貼和溫情。

最重要的是,祝餘傳達給楊枝的感覺是明確的。

有的人有禮貌,說話繞來繞去,半天也叫人弄不清。

有的人溫和有禮,卻要擔心有時不小心踩過了他的邊界而導致分離。

祝餘愛還是不愛都很分明。

所以楊枝想試試。

“怎麽辦?”楊枝的懊惱有一分是真實的。

他的理性怎麽想都不覺得祝餘是他應該選的人,可楊枝向來是個跟著感性走的人。

錯了,又錯,大不了再錯。

大不了就再傷一次心。

又不是不能繼續去愛了。

“我發現我有點兒喜歡你。”楊枝說。

“我喜歡你。”祝餘牽住楊枝垂下來的手,“這個答案讓我慢慢告訴你吧。”

很長很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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