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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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

要和江故約會這一日,周上起了個大早。

窗簾拉開了,靠近窗邊床上的那個人還在睡。

周上翹著手立在衣架前,視線從一件一件掛著的衣服上掃過。

看半天才拎出來一件,拿出來,又放回去。

穿哪件好呢?

周上選了半天選出最喜歡的那一套,洗漱完之後換上,下樓給江故煎雞蛋。

江故出來時穿著一身黑T白褲。

衣服上沒什麽裝飾,手上臉上身上也沒什麽配飾。

素凈又幹凈,五官棱角分明。

周上擡眼看過去,心跳被風吹過,淺淺起了兩層漣漪。

“你真好看。”周上直勾勾地看向江故。

他說這句話倒不是刻意要說,只是情之所至,沒忍住,也沒想過要忍住地表達了當下的感覺。

周上眼神微微帶著深情,直白坦蕩地訴說著著迷。

江故唇角往上勾了勾。

[周上:“就覺得很好,一直都很好,越往前越好,天氣,風景,和和我約會的那個人,什麽都很好,我想不到能有比這更好的約會。”]

周上和江故吃完早餐後出發。

他倆選擇了約會的方式,最終地點是節目組幫忙找的。

上了車,開了導航。

小轎車從田間繞進開往山上的路裏,路過了一些裝修得還挺漂亮的民宿、一些標著招牌美食是竹筒飯的農莊、一條新開的有個大字霓虹燈牌的酒吧風情街。

接著他們路過了一片漂亮的向日葵地。

大片大片開得燦爛的金黃色向日葵長得比人還高,隨風搖曳著。

農田裏的植物也高低錯落地開著花,白的紫的黃的,濃綠的葉子間掛著快要成熟的瓜果。

以前的江故是個除了對學習以外的事情都不太感興趣的人。

不會做飯,沒有對食物有什麽特別的偏好。不怎麽聽歌,走路做事學習都是安靜進行。

周上也沒聽江故說過想要去哪兒,沒聽他提起過學車的念頭,如今看他熟練地坐在駕駛位上把著方向盤,越發覺得江故在近幾年變化了不少。

“你什麽時候去學的車?”周上偏頭看著江故。

“大二暑假。”江故專心看著路況。

“在一起的時候都沒聽你說過想要學車。”周上問,“還有做飯。”

拋開那些來說,江故外貌上倒像是沒什麽變化,五官還是那樣的五官,眼神還是那樣的眼神。

不過好像瘦了點兒。

收緊的側臉線條多了一絲成熟,原來就挺淡的人現在更是不容易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麽。

“想學就學了。”江故回答。

相反,周上就感覺自己這些年都沒什麽變化。

以前喜歡音樂,現在也喜歡音樂。

以前沒想過要學開車,現在……如果沒有江故生病那一遭,他也確實不會想到要去學駕駛。

以前喜歡江故,現在再見江故也還是喜歡江故。

有時候,周上不太感覺得到時間的流逝。

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小小的變化不過也就是些正常的、自然而然的、被他感知為微小的變化。

胖了?

有什麽問題?

人吃東西就會胖啊。

他以前也挺愛吃的啊,而且也都不是十七八青少年了,吃東西不長高就長胖有什麽稀奇的?

一些認知觀念上的細小的變化也都不過是蛋糕面上裝飾的水果,可有可無,並不影響他本體。

可周上對江故所有的變化卻都敏感。

江故從前那些不感興趣不是因為得不到而要去將就,只是單純的無所謂。

如果說以前忙是因為學習,那麽江故的專業也只會讓他越來越忙。

所以,現在,為什麽江故變了?

為什麽瘦了?是不是瘦了?分開的這幾年是不是只顧著學習又隨便對付三餐了?

為什麽想學車?什麽時候學的車?學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以後副駕駛上是我?

為什麽……

周上也真問了很多為什麽。

沒有什麽是他問不出口的。

他不是不願意江故有所變化,這些變化有什麽,而且是好的變化,他只是好奇為什麽。

從以前就很好奇關於江故的一切。

交通燈轉變為綠燈,江故手握著方向盤輕輕推動,按著導航的方向把車開向另一條路。

江故借著拐彎時將餘光落在周上身上幾秒:“你的問題太多了。”

“你是學霸嘛,我是學渣,我問題多點兒正常,你得幫扶我,要回答我的問題。”周上散漫地說道,眼神卻認真地落在江故身上。

“你的成績又不差。”能和江故上同一個大學也拿過兩年獎學金的人說什麽學渣?

“沒你好。”周上被拆穿一點兒也不心虛,伸出手碰了碰江故耳尖兒,“怎麽,是不能告訴我的答案嗎?難不成是因為我?”

周上後面那話說得有點兒吊兒郎當,是隨口說的。

可江故居然沒有回答。

周上等了一會兒,感覺奇怪,細細地回想了一下剛才的對話,對即將得出的答案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真的是因為我?”

周上訝異至極,自己也從來沒有說過要讓江故學做飯、學開車之類的吧?

“為什麽啊?”周上忍不住又問。

“閑的。”江故說。

周上心裏冒出一排省略號。

幸好,江故後面還有一句話:“和你分開之後太無聊了。”

周上看著江故,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江故:“其實分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意識到我和他已經結束了。我以為只是在冷戰,他沒有和我說話,我也沒有和他說話。我去做沒有做過的事情,把各種各樣的活動填滿我的生活。後來突然有一天,‘我們分手了’這個念頭突然出現了,我才意識到我做的一切實際上是在使自己擺脫失戀的苦悶。”]

江故再往前開了一點兒。

村莊外的路口種了兩排開著粉紫色花的行道樹。

花開滿枝頭,連那綠葉都遮掩了。

風一吹,艷色的花瓣洋洋灑灑地飄向空中旋轉著飛遠。

一看,早已落了一地。

車子開進山裏,山水順流而下,河灘寬廣,兩岸林竹茂密。

也沒聽見什麽鳥叫,也沒聽著什麽蟲鳴,只見陽光照得水面閃閃發亮。

這一路隨處可以停車,他們沿著溪流往上開,導航顯示到達目的地。

江故打了把方向盤,把車開到旁邊陰涼的地方停了。

“是這兒嗎?”周上直起身,解開安全帶扭頭往外看。

仍是山。

仍是水。

仍是開闊的視野,可見不著幾個人。

“這是什麽地方?”周上下了車,踩在碎石路上,一雙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石子路連著灰紅的簡支梁橋,橋下河灘寬闊,全是和橋同顏色的大大小小的碎石。

溪水清澈得很漂亮。

天地間像是都在閃閃發光。

水是流動的閃耀,樹是搖晃的閃耀,空氣中的光點也在閃。

問“這是什麽地方”的人是周上,對這個約會地點感覺到很滿意的人也是周上。

江故一下車,周上就迫不及待地將視線投過去,一直看到他靠近自己身邊。

江故從周上眼睛裏看到同樣有些閃閃發亮的顏色。

只不過在周上眼睛裏,與生俱來的張揚和囂張比嘚瑟更深。

他是發光的寶石,怎麽樣都挺招人喜歡。

橋邊搭了幾個簡易帳篷,附近村民在帳篷裏出售泳衣泳鏡泳圈、礦泉水和小吃。

沒什麽人,或許是時間也還早。

幾個帳篷加起來湊不出三個老板,剩下兩個一個在睡,一個還在慢悠悠地把商品擺上貨架。

“這還有賣東西的。”周上感覺有些意外。

他們連出個城都得那麽遠,跑上山更是偏向人少處行。

周上沒想到這邊居然還有小賣部,售賣的商品還挺齊全的樣子。

沿著路往前走,穿過一小片林子,跨過半米土坡,潺潺的水流聲像林間清新的氣息一樣將他們圍住。

小路的盡頭是碧綠色的清潭。

紅色的山體之間溪流傾瀉而下,落入潭中,潭水流過石臺,瀑布水聲亦潺潺。

與此同時,人們交談的說話聲也濺射過來。

這邊並不像剛才過來一路上那麽清凈,幾個大爺大姨,還有幾個年輕小夥子小姑娘兒在這。

周上和江故提前換了衣服,到這邊之後,只是像其他人那樣隨便找了個位置存放脫下來的衣物和鞋子。

石臺也是橋,橋下瀑布水流過石頭林立的河灘,水淺,路難走。

大家都在潭裏玩,要進入潭中先得走過石橋。

周上走在前面,往走在他身後的江故那邊伸手。

江故看他一眼。

周上堅定地回看著他。

江故就把手搭上去了。

“這路好走,不危險。”旁邊一個泡在水潭裏的大爺看著他們突然開口道。

周上也沒松手。

到另一邊也都是石頭,大塊的石頭連著大塊的石頭。

山澗清潭畢竟也不是游泳池,沒有明顯的岸,能下腳的地方不多。

他倆剛赤著腳趟水走過橋,清列的水流漫過腳踝,再踩在石頭上留下兩串濕漉漉的腳印。

潭水碧綠,看不見底。

周上牽著江故的手往下踩,輕抽著氣:“得小心點兒,這底下都是石頭。”

周圍也沒個能扶的地方,石頭濕了水更滑。

底下的石頭夾著少許的泥沙,一踩下去左右松動。

周上差點兒滑了一下,再踩實時水浸到了胸前,被太陽曬暖的皮膚一下子進入到涼爽的水裏不受控地繃緊了一下。

江故也跟著下去,白皙的肌膚浸了水,皮膚也仿佛閃閃發亮。

小石潭裏有的人在泡水,有的人在游泳,有的人爬上對岸的石壁,攀爬後跳下來。

石潭裏不斷湧起水花。

一位大爺游向瀑布落下的水簾底,他一直在向前劃水,水花一直在把他往外推,倒像是靜止了的場景。

“要游嗎?”周上問江故。

石潭近似個橢圓形,周上和江故下去的那邊水也浸到了他們胸腹,再往外點兒,不知道水流有多深。

能扶著和站立的地方不算很多。

“游到對岸再游回來?”江故說。

“行。”周上伸手捏了捏江故肩膀,看起來有點兒擔心,“沒關系吧,你會游泳吧?”

“會。”江故說完,就像是要證明自己會一樣,率先先從岸邊蹬了一下,游了出去。

周上等到江故游出去一段了,他才跟著游出去。

水底下陽光輕輕地在晃,看不見太遠的,近處的人影也輕輕地跟著光在水裏折射輕輕在晃。

江故游到對岸,沒有停留,折返到原來的出發點。

周上也跟著游了一圈。

接著兩人嘗試往瀑布那邊游,水瀑落下產生的沖勁比他們想象中大點兒。

那大爺在瀑布下游一會兒,到旁邊休息一會兒,又回到那,仿若西西弗斯一樣游著。

跳水的人從對岸一米、兩米的地方跳,從瀑布上三四米的高空跳。

江故和周上游到能站住的岸邊挨著,看別人跳水。

周上聽到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說他倆是好帥的兩張臉。

周上看過去江故在陽光下閃著水光的側臉,看他露出水面和隱約在水下的身體。

江故身材很漂亮,是那種看著清瘦脫了衣服卻該有的都有的薄肌身材。

這裏人不少,無邊的寧靜和嘈雜中,他和江故挨在一起,帶著水的肌膚輕輕地貼近——這讓周上心底升起說不清的情愫。

“那邊好像踩不到底。”江故剛才有嘗試去對岸像別人那樣攀爬上去。

可看著別人容易,實際上自己過去了才發現連摸著石頭都沒有能摳穩的地方。

“不知道那裏有多深,能跳水的地方應該水挺深的吧。”周上也踩不到底,想上去上不去,想往前卻被水推著向後,“怪沒有安全感的。”

“我也想上去試試。”江故突然說。

“嗯?”周上還沒反應過來。

“你在這等我一下。”江故沒猶豫就上了岸。

周上剛想也跟著上去,旁邊的大姐哎呦兩聲之後讓他幫忙撿一下掉到水底的手機。

行吧。

周上差點兒就要懷疑這大姐是不是江故雇來的幫手。

周上心裏暗嘖一聲,彎腰潛到水裏去找大姐裝了防水袋的手機。

再擡頭,江故已經攀著亂石堆走到瀑布頂上了。

說是瀑布頂,實際上也不是源頭。

水從山上落下來,落到這兒,從石頭間的縫隙蹦出,砸出一個水坑。

水坑前有幾塊兒大石頭,水又從這石頭之間砸落,這落下的水簾就是大爺不斷往前又不斷游不到的地方。

江故往石頭後的水坑看了看。

下面的人往走到了石頭邊緣的江故看。

從亂石堆走到能跳水的石頭上的路也並不安穩。

江故挺小心但也挺利索地攀著石壁過去。

周上在下邊,不知道江故在走動間有沒有過猶豫。

周上是有點兒恐高的,他看著別人跳水完全沒有想過自己要去嘗試。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江故突然想要上去。

江故站到上面,心臟緊張地跳得過於有實感。

他從瀑布之上看周上,周上變小了,也變遠了。

他看到往下流的溪水和往下蔓延的山路,看到很遠很遠、天高雲濃的晴空。

他很緊張,神情微微繃緊。

他看到周上也很緊張。

真的要往下跳嗎?

江故和周上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但走到這了,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了吧?

[江故:“如果我站到上面,什麽都不做又下來,那很丟臉吧?”]

[周上:“我很緊張,很擔心他,但又對他很放心,我知道他一定可以的,但是我還是很緊張。”]

江故站在那上面的時候,周上想了很多。

江故也想了很多:每個人的眼神,周上的眼神,他自己的心境……要用什麽樣的姿勢跳下去?

他從三米多高的大石頭上躍出一步,從閃閃發亮、噴湧著白沫的瀑布前飛落下來。

[江故:“我很害怕,但害怕不算什麽。”]

跳下來之前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收緊。

跳出去之後就什麽都沒有想了。

落下去的過程很短,短到他幾乎沒有記憶。

他沒有閉眼,可他甚至對落下時看到的景色沒有任何記憶。

可能過了一秒或者兩秒,江故就落到水中了。

江故沒有嗆水,從高空進入到水裏的過程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受,他也沒有在水裏碰到任何石頭。

他反應過來也很快,從水中冒出頭就找到了周上的方向,往那邊游。

周上也早做好了準備,在江故游過來的時候伸出手,一把把他拉進懷裏。

周邊的人不知道為什麽鼓起了掌。

可能是因為江故看著挺年輕但是還挺勇敢。

周上抱住江故的時候,有看到那個讓他撿手機的大姐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周上沒有管周圍人怎麽看、怎麽想他們。

雙方胸膛的心跳有力地搏動著。

沒有任何衣料阻隔的皮膚裹著水清晰地貼近著。

周上第無數次清晰地感覺到他需要江故。

他需要江故一直在他身邊。

“我好像一直沒有和你說過,”周上這句話從昨晚知道他們能約會的時候就一直打算著要說來著,“對不起。”

周上從來不會去後悔什麽事,畢竟無論是什麽,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是挽回不了的事情。

周上也沒有打算挽回什麽。

他只是想說:“三年前我因為嫉妒而和你發脾氣,對不起。”

周上用嘴唇在江故耳邊輕輕碰了一下,低聲而堅定:“比起什麽第一名,明明我更喜歡你。”

江故心還在跳著,卻不是因為在高空或水裏的恐懼了。

“沒關系。”江故說。

江故需要這句話,其實需要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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