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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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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邱蕪瀾擡眉。

“沒有人告密, 是我自己想起發作時發生了什麽。”她探究的眼神令華君潤愈發心冷,“你繞著那麽大的彎子試探我的真心,不就是想要一個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背叛你的伴侶麽。”

“蕪瀾, 需要忠誠的不止是你,我也需要。”

“我不至於讓你□□人、父母二選一的題, 但至少,在我像季堯這樣痛苦絕望到自殺的時候, 我希望你能安慰我,而不是把我當做腐肉一樣立刻從身上刮下。”

邱蕪瀾撐著太陽穴,煩躁化作深層的疲憊。

事發到現在, 她沒有停過瞬息, 此刻狀態委實有些不濟。

“君潤, 乖一點。”她精疲力竭, 不想再爭辯下去, “別總是在家裏和我較勁。”

他已經不是二十歲了, 三十歲的男人為什麽還不讓她省心;

為什麽他就不能像母親順著父親那樣順著她一點?

她會比父親做得更好, 在來的路上,她甚至還考慮過為他拒絕季堯。

她反應讓華君潤徹底心冷,“蕪瀾, 我也想知道, 為什麽你總覺得我在無理取鬧。我盡己所能地了解你的喜好、融入你的圈層, 甚至放棄了正常情侶能有的婚姻,可你呢, 你怎麽能連伴侶間最基本的支持都吝嗇給我。”

他愛她, 所以願意迎合她的喜好,放下所有自尊心。

華君潤可以接受邱蕪瀾在床上把他當條狗,可以為她推掉工作, 可以當一輩子見不得光的情人,但不能接受她只把他當作保姆和洩.欲工具,利益不夠大時就隨時拋棄。

他愛她,他就希望她能有所回應,哪怕只是一點點、是偏執的占有欲都行。

邱蕪瀾擡手,“好了,夠了。”

家對邱家人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邱蕪瀾不想回到家裏還要和伴侶扯皮,爭論誰更愛誰的議題。

她站起身,意識到自己先前的猶豫有多愚蠢。

“我把你這段時間送的禮物整理帶來了,稍等,我去取。”

華君潤一楞,猝然抓住邱蕪瀾的手腕,“蕪、蕪瀾,這是什麽意思……”

邱蕪瀾垂眸,輕聲開口,“君潤,你我的性格都不算暴躁,按理,兩個理性的人在一起,就算不夠恩愛,也能做到相安無事。”

“從前還能歸咎於不夠成熟,現在,我們已經沒了年紀這個借口。”

“當初會分開,就足以說明問題。”

“我已經改變了!”華君潤咬牙,將後半句話咽下。

他已經改變了許多,朝她邁進了數步,變得更加理解她,也更愛她,甚至將自己變得對她更有價值,為什麽她就不能稍稍俯身,多給予他一瞥註視。

“沒錯,一成不變的是我。”華君潤未訴之於口的指責,邱蕪瀾並不否認。

她望著華君潤,“可我為什麽要改變?”

華君潤五指收緊,聽懂了邱蕪瀾的弦外之音——

她為什麽要為了他而改變自己?

“蕪瀾,你太傲慢了。”他隱忍怒意,“邱家以外的人在你眼裏都不過是工具,稱不上是同類,是麽?啊…我把季堯忘了。”他苦澀地嗤笑,“你眼中除了秋葉集團還有什麽,利潤、股權、影響力……人在你眼中不值一提,只是促成業績的柴火而已。”

邱蕪瀾不發一言,半晌,她愈發堅定地轉身,“稍等,我去拿禮物。”

“邱蕪瀾!”華君潤在她身後低吼,“你給了韓塵霄那麽多次機會,為什麽就不肯和我推心置腹的談一談!”

邱蕪瀾腳步一頓。

華君潤懇求道,“我和你說這些,是希望能開誠布公、了解彼此的想法。你怎麽能……怎麽能像購物一樣,稍不滿意就把我退掉。”

“我當然相信人是有成長空間的,”邱蕪瀾餘光回瞥,“所以我才會給韓塵霄那麽多次機會。”

“那為什麽不能也給我…”

“你能說我沒有給過你機會麽。”邱蕪瀾嘆息,“華君潤,就伴侶而言,你的發展潛力遠勝於韓塵霄,所以我給了你整整三年的機會,在你正式向我提出分手的時候,我還在試圖挽留你。時隔七年,當我再一次考慮伴侶人選時,依舊將機會第一個給到你。”

可是她錯了。

話題開始之前,她以為華君潤為季堯抗議是因為本性良善,像是從前不滿她對弱勢群體不夠照顧一樣;對話後期,邱蕪瀾才理解,華君潤在意的並非弱勢方的季堯。

他無法接受的不是這件事的不公正性,純粹只是不滿自己付出的愛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覺得她不夠愛他。

那個能讓她喜歡整整三年的男人,到底是不在了。

他變了,變得圓滑聰明、陰狠自利,邱蕪瀾以為自己會滿意這樣的華君潤,然而失去最珍貴的本性後,這樣的華君潤和其他男人並沒什麽兩樣。

“這麽多年的試錯對你我而言都太高昂了,現在的我們耗不起。”

她邁步離開,“繼續下去只是徒增沈沒成本而已。”

“蕪瀾!”她的身影在視野中越來越遠,華君潤疾走兩步,想要攔住她,眼前卻一陣眩暈。

呼吸變得滾燙急促,四周的聲響扭曲而尖銳,他扶著桌子,焦慮如颶風撕扯著他,令他困頓得不知所措。

邱蕪瀾由衷慶幸自己不是邱岸山。

否則她根本不會因為多了一個情人就放棄另外一個,也就不會把華君潤送的那些東西放在車上。

她當場交還了禮物,“鴿血紅的貸款我來付,支票夾在盒子裏了。你要是想賣了這些東西,聯系簡,她會盡力尋找賣家。”

相較於其他前任,這次她幾乎沒有給過華君潤什麽好處,反而是他一直在為自己花錢。

如今奢侈品二手市場很不景氣,這些禮物就算還給他也稱不上“兩清”,以他的自尊心,斷不會接受自己給的分手費,或許最終也不會聯系簡找買家。

邱蕪瀾做好了之後在資源上補償他的打算。

“蕪瀾、蕪瀾別走……”她被華君潤扯住衣擺,男人半跪在地,胸口起伏得厲害,揚起一張病態潮紅的臉來,“我錯了,是我自以為是,我再不會、不會和你吵架了。”

他說話有些哆嗦,邱蕪瀾很熟悉這種狀態。

“吃藥了麽。”她問。

“藥…不要走、不要、不要離開我。”華君潤緊緊抓著她,“我不要分手,我們不分手。”

他在混亂的詞序中流下淚來,哭得茫然無覺,“我不想和你分開,求你,蕪瀾……”

邱蕪瀾直起身,打通了華君潤助理的電話,“華君潤發作了,盡快過來,送他去醫院。”

“蕪瀾、蕪瀾…真的對不起,我只是太在乎你了,我怕像季堯一樣被你拋棄……”華君潤抱著她,仰頭迷亂地親吻她的脖頸臉頰,被邱蕪瀾掙脫退開。

一瞬間,他懷裏空了。

華君潤困惑地盯著自己空蕩的雙手,怔怔擡眸,望向遠處的邱蕪瀾。

“蕪瀾……”他疑惑喃喃,“我獲得了亞緹絲啊。”

他膝行上前,扯出愴然的笑來,“你該愛我,你該愛我了。”

邱蕪瀾深深吸氣。

微涼的空氣掠過心臟,她沈默不語,蕩起幾點澀意。

她看了眼時間,距離華君潤助理趕來還要十五分鐘左右。

“我的確對你獲亞緹絲獎的那部作品很感興趣,”她不知道藥放在哪裏,而他又拒絕了她的服藥建議,邱蕪瀾只能盡可能用言語穩住他,“在此之前,你被提名過兩次,獲獎那次和提名時有什麽不同麽。”

華君潤臉上的笑容驟然擴大,顯出幾分激動的孩子氣,“我就知道你會喜歡!你很喜歡是不是!”

“當然, ”邱蕪瀾蹲了下來,溫聲道,“業內沒有人會不渴望亞緹絲大獎。君潤,和我說說吧,我很想親眼看著你再站上去一次。”

她引入了一個華君潤感興趣的話題,將他的註意力從她身上慢慢引導至演戲。

輕度思維奔逸下的華君潤滔滔不絕講述著心得體會,直到助理趕到,他還沒有從戲中回神。

“不好意思邱總,”助理對邱蕪瀾道歉,“給您添麻煩了。”

“不要刺激到他,”邱蕪瀾掃了眼抱著胳膊亢奮喃語的華君潤,“順著他的話,和他聊聊演過的片子。這裏交給你,我先走了。”

“好的。”

邱蕪瀾離開了別墅,踏出大門時,回眸確認了一眼助理是否控制住了華君潤。

這一眼,她看見跪在地上激動絮語的男人落下淚來。

他扭頭巴望著她,臉上仍是談論電影的狂熱雀躍,口裏停不下地講述著演戲,唯獨那雙黑潤的鳳眸盯著她,裏面沒什麽特別的感情,只無意識地湧出清淚,顆顆滴滴縱橫而下。

邱蕪瀾回頭,加快了離去的腳步。

她不是邱岸山。

她絕不能成為邱岸山。

拉開院門時,她忽然聽見了身後傳來一聲淒然的嘶吼——

“玫瑰!她為我拾起過一支玫瑰!”

她駛著後備箱空了的車子回到家中,將車停入庫裏,邱蕪瀾對著方向盤發了會兒呆。

車窗被輕輕叩響,邱蕪瀾猛地扭頭,猝不及防對上了窗外的季堯。

那張漂亮的臉蒼白憔悴了些許,叫邱蕪瀾一瞬間想起了一些話來——

「那是你從前最疼愛的弟弟啊。」

「蕪瀾,你太傲慢了。」

「有的時候……連我都畏懼你的冷酷。」

“姐姐。”

車門被從外拉開,邱蕪瀾對上了燦若夏陽的笑臉,“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她被這耀眼的笑容晃了眼,片刻之後,邱蕪瀾從車上下來。

“嗯,我回來了。”她低語,“阿堯,我好餓。”

季堯楞了下,“華君潤沒有給姐姐做飯麽。”

邱蕪瀾註意到了他變換的稱呼。

被封殺的這些歲月,季堯對人的洞察力絲毫沒有減弱,他還是敏感得可怕,在她一字未提的情況下,就覺察出她對華君潤的情感轉變。

“吃得不太愉快。”

邱蕪瀾在沙發上坐下,季堯拿了消毒濕巾為她擦手。

他右手打了石膏,單一只手為她擦拭,也不顯笨拙。

等擦完了手,一杯熱氣騰騰的榛奶落在了邱蕪瀾面前,醇厚絲滑的奶中散布著碎榛仁。

邱蕪瀾咀嚼著,堅果的甜味在齒尖蔓延。她融化在這杯溫熱的奶中,懶洋洋地不想動。

不知道為何,今天她突然很想吃點甜食。

季堯放下這杯奶,往廚房走去,“我去給姐姐煮碗燴面。”

邱蕪瀾拉住他,“這個就夠了。”

季堯回身,目露擔憂。

“阿堯,”邱蕪瀾擡手,“過來。”

季堯收回了前步,退回邱蕪瀾身邊坐下。

邱蕪瀾點過石膏,“疼麽。”

季堯搖頭。

“網上的消息,你都看見了?”

“嗯。”

盡管邱蕪瀾沒有擡頭,視線垂在季堯的石膏上,她也感知到了他的目光——他的全幅註意力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我做計劃的時候沒有和你商量,”她開腔,“看完後有什麽想說的,我們可以聊聊。”

“對不起姐姐,我闖了這麽大的禍…”“道歉的話你已經說過很多了。”邱蕪瀾側身,抱著那杯甜絲絲的榛奶,倚著沙發靠背,“這不怪你,阿堯,你是生病了。”

季堯低落,“我差點毀了公司。”

“如果病情也能由主觀意識控制,那醫院就沒存在的必要。”邱蕪瀾道,“非要追究責任,該是我的責任,作為你半個監護人,十幾年下來我卻沒有發現你的狀況。”

“怎麽能怪姐姐!”

“跳過問責吧,”邱蕪瀾道,“現在你有什麽想法。”

“我……”季堯抿了抿唇,“我很難受。”

邱蕪瀾眸色微暗。

是了,華君潤說的無不道理。

工作不僅是謀生的手段,也是實現自我價值和定義自我存在的方式。

這些年季堯渾渾噩噩,沈溺游戲,對前臺接待撒嬌,向不順眼的男星使一些小手段,又深陷於精神心理的苦痛之中,究其原因,是因為她剝奪了他的工作,斬斷了他實現自我價值、定義自身存在的道路。

即便他在醫院裏大放厥詞,聲稱自己感受不到工作的成就,但在看見網上的那些謾罵時,又怎麽可能心無波瀾。

他當然是會難受的。

“我…”會補償你。

邱蕪瀾剛要解釋,季堯便同一時間開了口,“我很難受……明明是我闖下的禍,卻要姐姐為我收拾爛攤子,到處向人道歉。”

“我知道公司的流程審批要多久,這次的公關費用全部都是姐姐貸款墊付的,對麽。”

溫熱的水珠倏地砸在了邱蕪瀾手背上。

她楞怔了一瞬,擡眸撞上了少年潮紅的眼。

他安安靜靜、無聲地墜著淚,頭顱垂傾,那些淚沒有在臉上留下一點痕跡,雨水般筆直地落下,滴答融入衣服裏。

同樣哭泣,季堯和華君潤的方式截然不同,寄人籬下的日子裏,他甚至沒有哭出聲音的權力。

“這有什麽值得哭的。”邱蕪瀾的聲音輕軟了下來,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淚意,“我說怎麽臉色又差了,這兩天你在家裏凈為了這點錢哭?”

“不是心疼錢,”季堯別過頭,左手卻覆上了邱蕪瀾的手背,“事發當晚姐姐就跨省趕來,徹夜緊急公關。”

“姐姐被我刺激得發了病,還要決策開會、觀測輿論;癮癥沒消退又急著趕回公司,為我調動各部門、面對那些股東董事……”

他哽咽著,眸中承載不住的淚全部匯入邱蕪瀾指間。

“因為我的失誤,這些天姐姐都沒有合過幾次眼,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而我……”他氤氳的眼中流露出陰冷的自我厭惡,“我卻能躺在家裏,等著姐姐為我處理好一切。”

那些淚燙得邱蕪瀾五指顫抖。

陡然之間,她鼻尖泛起了酸澀。

對她矢志不渝的伴侶指責她勢利傲慢,她自小敬仰追隨的兄長認為她冷血無情。

邱蕪瀾以為她不在乎。

這個年紀、這個位置上,她定然不會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那樣,被愛人誤解一句就委屈得又哭又鬧。

可當季堯在她掌心裏抽噎,說出這番話時,邱蕪瀾還是不免翻湧出些許酸澀。

原來這世上有人看見了她的心意。

“別哭了。”她將季堯擁入懷裏,又或許是她疲憊地倚進了他的懷裏,“阿堯,我說過,你是我最疼愛的弟弟。你生了病,我當然會用盡一切辦法照顧你。”

季堯的哭泣沒有因此止住,反而在沈默中愈發洶湧。

“對不起姐姐,我真的好沒用……”

邱蕪瀾收緊了環在季堯腰胸上的手臂,在抱緊他的同時,也愈與他貼近。

她靠在季堯胸前,聽見他微急的心跳,感受到他為壓抑哭泣而緊繃的身體。

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邱蕪瀾深切地意識到這一點。

“阿堯,養好病。”她在他耳畔承諾,“簡年紀大了,我需要新的特助。”

季堯呼吸一滯,錯愕地望向邱蕪瀾。

那只沾滿淚水的手攀上了他的鬢額,邱蕪瀾仰頭,倏爾吻上了他的唇。

“不要再輕賤自己,”在這鹹澀濕冷的吻中,她低聲開口,“來我身邊,我會讓你知道,你的價值遠不止這點公關費,你的視野也絕不會局限於田燁、韓塵霄。”

季堯瞳中的驚愕逐漸化為狂喜。

氤氳瀲灩的淚眼裏流淌出甜蜜的喜色,他生澀地回吻邱蕪瀾,餘光瞥見她雙手空蕩,再無一枚戒指。

強烈的幸福感沖擊著顱頂,令季堯椎骨酥麻,身心都淪陷在極樂之中。

“姐姐、姐姐,”他彎眸,在間隙裏疊聲呼喚,“阿堯愛你…姐姐,不要走,別再丟下我。”

這些話邱蕪瀾十分耳熟,幾乎每一次分手她都會聽見,就在半個小時之前,她還在華君潤口中聽過。

同樣的話聽了太多次,換做誰都會麻木。

但說話的是季堯,想到他的分離焦慮癥,邱蕪瀾的心情愈發沈重。

迷蒙之間,她看見了季堯手腕上的一抹黑。

他僅剩的左手腕上依舊為她戴著發圈。

“好,”這是邱蕪瀾第一次作出回應,她吻去季堯眼睫上的碎淚,“我在這裏,我會一直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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