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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影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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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影 V

回到宿舍的吳筱宇吃完便當,開始刷手機打發時間。本來晚上就要考試、至少要臨時抱一抱佛腳,他卻一點書都看不進去,索性不看了。這次來夏令營後又加上了不少外校競賽生,幾乎都在發實驗的照片和記錄,他幹脆地退出空間去看別處。

過了兩小時、吳筱宇的心情略微平覆了些,才註意到郁範發來消息:“小魚你快去看大佬的空間,她這是什麽意思?”

你們怎麽這麽快就都和她加上好友了?吳筱宇不情不願地打開空間,看到葉羽發了一條說說:“杏仁豆腐和孜然牛肉燒餅混合會出現奇怪的苦味。”附一張圖,是一碗白色的固體,配一個芝麻燒餅和一個包子。看來是一個人溜出校外吃什麽奇怪的東西了。

她還在下面發了一條評論:“所以到最後大概還是一個人吧。”

另一個不認識的人在下面說:“你總不能是一個狗吧?”對此,葉羽回覆:“?”

他們也不知道這邊的安排,就隨便應付一下好了。誰想知道她去哪裏幹什麽了?“不知道。我剛做完實驗。”

“原來你們不是一起做的啊?”

“不是的,它會重新分組,我跟葉羽不同組。”

“這樣。真是太遺憾了。”

吳筱宇假裝看不見郁範的話裏有話。“沒有你遺憾。可惜了,沒報上。”

“不提也罷,我肯定比不上你們國一的水平。”

算你有自知之明。吳筱宇想著,不再理他。

午飯吃得太晚,晚飯時分毫無食欲。吳筱宇隨幾位室友一起走到考場處,座位沒有具體安排,可以隨便坐。日薄西山,雲層也散去了些許;天空已有一半染上緋紅,他卻無暇欣賞。漫無目的地看了一會滿天的橙粉色霞光,他走進教學樓。

考試題目難度不高,感覺也就和省夏令營差不多。結束後,吳筱宇習慣性地想找葉羽聊剛才的考題,卻又立刻制止了自己。下午說的話好像有點太重了,不然她也不會在考試前還一個人跑出學校吃東西,現在去說話只會自討無趣。

他看到葉羽找到她的短發室友,兩個人說著話向外走。她也看到了吳筱宇,目光交匯,他無法忽略她突然黯淡的表情。

丁一哲走過來,看起來心情不錯:“小傲嬌,你感覺題目怎麽樣?”

“還好吧,不難也不簡單。那個配合物的對映異構……”待吳筱宇再擡頭,葉羽已經不見了。他就這麽和丁一哲就考試題目東聊西扯了一路。宿舍裏的其他人早已返回,聚在一起討論著考題;還有其他宿舍的同學來串門,說要集合全群之力搞一個回憶版出來。

明天就要離開B大了。吳筱宇開始把自己的行李收回行李箱,不得不面對那一大堆塞不進去的紀念品。又是一陣無緣無故的煩躁,他躲到陽臺,與熱鬧明亮的室內隔絕。雲層掩映之間,清輝灑落。正值六月既望,淡金的月輪高高掛在東南方的天空。

感覺,很像她。是向往,也是不可即。明明應該那麽近,現在看起來又那麽遠。好不容易才能重逢、向著曾經的約定前進,卻好像被她遠遠甩在了身後。明明已經拼命追趕,她還是在催促他。

——但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她那麽優秀,怎麽會註意到他的掙紮呢……說到底,還是他做得不夠好才會這樣。如果他不是這麽渺小、什麽都做不好,大概就能分擔她的壓力了吧。他自己才是最差勁的那一個……

這麽想來,好像那明亮的月光洞穿了他的魂靈、催促他直面不快的現實,簡直面目可憎。吳筱宇轉過身去,逃進了燈光與吵雜之中。但他又不願意參與室友之間樂此不疲的互相吹捧和與化學專業知識相關的討論,只是一個人躺在床上聽歌。

室友來來往往,燈光熄滅、言語止歇;天色風雲變幻,明月西落、灰雲遮天……他仍然戴著耳機沈沒在音符的交織中,感受不到絲毫困意。

就算一個通宵沒睡,實驗也還是要照常做。最後的分析實驗是多組分分步滴定。可能他本來的操作就不夠熟練,加上熬夜的副作用,手一抖就過了終點。難怪葉羽當時過了那麽久還沒有回消息,他做得比葉羽還慢好多。

每記一個數據,吳筱宇的心就往下沈半截;最後按計算器得出結果,他只得看著自己過大的偏差發呆。果然還是太弱了,這麽簡單的實驗都做不好。所以她有不滿也是很正常的吧……

消沈了一會,他勉強打起精神去交實驗報告。老師簡單翻了翻數據記錄,眉毛高高地挑起。“你是……”她看了一眼吳筱宇的臉,又看向實驗臺。“那邊的那位同學啊,我記得。我看你操作沒什麽大問題啊,挺順利的。哎呀,偏差好大,怎麽回事?算錯了?”

這也算順利嗎?吳筱宇只能很抱歉地對她笑笑:“對不起老師,我也不清楚……”

老師也笑了笑,“以後千萬要仔細一點啊,不能這麽粗心大意的。回去吧。”

“謝謝老師!”他微微對老師鞠躬,跑回實驗臺整理器具。今天就要回U市了,他的心中卻完全沒有結束培訓、收獲滿滿的興奮。更大的迷茫和失落吞吃了他的熱情,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同學和老師的關註。還有,回家時又要和葉羽一起——現在的他一點都不想再看到她,更不用說坐在列車的鄰座了。

跟在同組其他男生身後一起回到宿舍,吳筱宇對著桌子上裝滿紀念品的塑料袋發愁。另兩位室友同樣被同學拜托買了些紀念品,不過東西不多,他們打算直接放在行李箱裏、人肉提回去;丁一哲沒有買紀念品。沒有人知道該去哪裏郵寄。

猶豫許久,吳筱宇勉強給那個不想見到的人發消息,詢問她郵寄手續該去哪裏辦理。片刻後,他就收到了一長段回覆,包括郵寄註意事項。找不到路時再問她,她也給出了細致具體的回答,最終順利送走了那一大包小物件。和她的坦坦蕩蕩對比,吳筱宇自慚形穢,想著:今天還是找機會向她道個歉吧。

校內的手續都辦完了,吳筱宇返回化院取行李。很不幸的是,暑期的火車票實在過於難買,返程的車要去另一個地理位置極偏遠的火車站坐。而現在……離發車時間只剩不到兩個小時。表哥有事,周日下午B市的街道又堵得出奇,打車看來也行不通。

“你在哪?”他急得抓耳撓腮、不知所措的時候,救命的消息來了。

“化院。”吳筱宇看著樓外的天空。烏雲翻湧,天色更加暗沈,大雨將至。

“出來,進地鐵站。跟我走。”

這種時候,除了相信她已經無路可選了。吳筱宇拖著拉桿箱,坐地鐵站入口扶梯下行,看到葉羽站在閘機內。她身旁有一個銀色的小行李箱,手上舉著一張地鐵票。他一路小跑過去,接過地鐵票,刷卡過閘。沒有下行的電梯,她拎起箱子就走下臺階,動作幹脆利落。地鐵進站,帶起濕漉漉的陣風呼嘯而過。

吳筱宇跟在葉羽身後上了擠擠挨挨的車廂。“只坐兩站就下,然後換乘。”她站穩後拉著拉環說,有些喘氣。

兩站路很快過去。下車到站廳,不同的方向分在兩邊。葉羽掃了一眼兩側的指示牌,“這邊。”另一班地鐵即將進站的廣播響起,她拖起行李箱就跑。吳筱宇緊緊跟在她身後,生怕與她分散在層層疊疊的人流中。

這一站的換乘路線很長,好在樓梯不多。飛速穿過看似沒有盡頭的走廊,站臺終於出現在眼前——與另一個方向分別在軌道的兩側,如果坐反了就完了。他們沖進車廂的那一刻,鈴聲鳴響,車門關閉。

車上的人仍然不少。“6站,之後再換一次。”葉羽平覆了一下呼吸,靠在支撐柱上。還要換乘?!吳筱宇的大腦已經快運轉不動了。他放棄思考,選擇把自己的人身安全交給葉羽。希望她真的能帶他們兩個順利回家吧。

上車的人更多了,吳筱宇幾乎被擠到窒息。到站之後,他們靠著葉羽不斷的“麻煩讓一下”才成功被列車吐出來。“這邊。”她說,跑的速度比之前略慢了一些,可能是累了。穿過站臺、下一層樓,又是一個站廳。吳筱宇默默祈禱:但願是最後一段。

3分鐘後,列車進站。“一共9站,就到了。”坐了兩站,又是一個換乘站;人群的洪流蜂擁而去,車廂立刻空曠起來。他們各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吳筱宇看到葉羽抱住拉桿箱、倚著欄桿,幾乎要睡著。

報站廣播提示他們來到車站。葉羽猛地擡頭,和吳筱宇四目相對。她沒有說話,只是拉出行李箱的拉桿,起身向站臺走去。

吳筱宇將車票投入閘機,看到時間只過去了一個小時,他們現在可以不慌不忙地等待回家的列車。一些心痛和更多的愧疚淹沒了他——

他對葉羽脫口而出的那些話雖然是感受的直觀表現,但好像有些用力過猛。畢竟她以前就一直都是這樣,非常認真地對待別人的看法、從來不會逃避問題。她昨天實驗結束後的抱怨並不是想故意刺激他,或許只是在羨慕實驗做得好的其他同學,無意中引燃了他的焦慮。

明明她的心情也很低落,卻正常應對了接下來的考試和實驗,還在他遇到問題的時候理性高效地直接給出做法、堅定地支持他。這個時候再不道歉,就簡直是不把她當成朋友了。要怎麽說才比較好呢……

仍然困於吵嚷的環境和他奇怪的自尊心,一直煎熬到在車廂裏坐下,吳筱宇都不敢多話。但在前一天的失眠催化下,他沒有等到開口的機會,意識就陷入一片混沌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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