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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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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

上午的走廊滿是夏日灼熱燦爛的陽光,吳筱宇走在去辦公區的路上行色匆匆。

選拔考試後一天的下午接到通知,他留在了實驗班,證明發揮不錯。B大夏令營的報名工作也已經開始,許多同學都在匆匆忙忙地準備材料。班裏有十三個人沒有通過選拔考,只不過暫時還沒有搬走課桌。全班只剩三十九人了……實驗班這個制度真是殘酷。

走到辦公室時小姚在打電話,示意他拿走桌上的一摞講義,上面貼了張字條:“課上先寫,寫不完的留在課後,第一節晚自習對答案。”可能是因為一心二用,字跡潦草。

吳筱宇拿起那密密麻麻小字印滿了正反面的講義,頭有些暈。還好,自己可以不寫。畢竟這只是高考覆習卷……

作為J省學生黨,吳筱宇知道一年後等待自己的是聞名全國的難度大、時間長、分值低的嚴苛戰鬥。語文和數學各160分、外語120分、附加卷40分、四門必修課“小高考”加分至多5分,共480+5分,構成了高考成績的數字部分;兩門選修課不算分數,按照排名算等級,從高到低分為A+、A、B+、B、C到D,作為單獨的衡量指標。文科考語文附加卷、必選修歷史;理科考數學附加卷、必選修物理。記得大白——數學老師何冬星曾說,“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麽考過數學第二天上午沒有考試?那是留給你哭的!”……數學,導數,微分,積分,動力學。啊,競賽有毒……

走廊上低語不斷,欒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剛發期末成績的時候走廊上可是分外熱鬧,吳筱宇邊走路邊收集閑言碎語。

“理2有三個前十,兩個理科班雙選AB以上的人有百分之八十幾!理1還是占著第一……不過這次有個普通班的考了第九,靠數學附加滿分帶的。”

U中的每個年級單獨設有2文科2理科、共4個實驗班,和普通班分開管理,合稱實驗部或實驗班。他們只有期中和期末考試時會和普通班合並考試,其他時候就算同時考也會使用不同的試卷。

實驗部教室位置也和普通班不同,分布在南教學樓東半部分的三樓到五樓,又被稱為實驗班走廊。每層走廊有六個教室,多出來的靠近辦公區的兩個被改裝為閱覽室和活動室。閱覽室有兩臺電腦、可以處理比賽報名和成績查詢事項,考試期間會堆放滿清空教室的同學們的私人物品;而活動室一般被用來上競賽課,考試時用作考場。

“我沒到文科排名前100,估計得出去了……嚶嚶嚶嚶,倫家才高二,倫家不想死……”“安啦安啦,去覆習選拔考吧,占60%呢。”60%,也是部分省市選拔省隊時國初的比例……糟了競賽有毒。

每一學年結束時,實驗班學生都會參加額外的選拔考試以決定去留。高一時每個班有60人,高二50,高三只能留下40人。沒有通過選拔的同學會被分配到普通班。

“別說了,我們文2語文最高分沒到135,被大師罵了……唉,每次他去出題都不按常理出牌,有什麽辦法嘛。”

吳筱宇當時忍住了沒溜回班裏看自己的成績小紙條。U中月考成績一般是以小紙條的形式發放到每人手中的,只有老師有匯總成績單。

理2的餘白迎面走來,“過幾天榜單就要貼出來了……對了,院長說你考得不錯,化學116,又是差一個不定項。”餘白是吳筱宇初中時在實驗班的同學。初三分實驗班後,他們的班級號曰“瘋人院”;施翺是大班長,因此獲得榮譽稱號“瘋人院長”,簡稱院長。說起來,這個名字還是……

吳筱宇無奈,“又趁我不在偷看我成績了。你怎樣?”

“你知道我考進前八十是奇跡,前五十是神跡,這次人品不佳英語沒到80所以奇跡沒有降臨。——咳,剛我就被找到英語老師那了,原因是作文走題。”

“那你加油……”對方同情了你一下,並表示自己英語也不好。祝我們都能留在實驗班……

拉回思緒的時候,吳筱宇已經走到了教室門口。現在結果出來,餘白也平安留下了。杜墨巖在旁邊一個急剎車剛好抓住門旁的柱子、伸長脖子湊過來看,“物質組成計算專題。又是一輪覆習講義?”

吳筱宇憂傷地應了聲,“高一剛開始學競賽的時候刷高考資料,這專題排在前面,當時寫到最後我都不想寫過程了。不說了,自行體會分析計算多惡心吧。”

“學競賽的能不能不寫?”杜墨巖投來一個悲傷的眼神。

“這,應該行吧?如果晚上上競賽課那就不寫了唄。要不你問問小姚?”看到杜墨巖瞬間恢覆了活蹦亂跳的本性跑遠,吳筱宇心裏微微笑了笑。

他終於決定放下家庭實(作)驗(死)是在高一那年的十月,當時高二的一個省一學長加了他的聯系方式,好說歹說勸了他一個星期,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在好心(?)的莊翊澤之前,其實初三就有人說要和他一起學理論知識。不過……

嘆息。吳筱宇數好講義,放在第一排,讓各位同學自己向後傳遞。在白板上寫下“化學課做講義,晚自習對答案”,教室裏的大部分同學擡頭望望便繼續低頭沈迷於書山題海。

猶豫一下,吳筱宇決定補上一句“學競賽的同學選做”。畢竟已經是學校裏人見人愛的學弟學妹找心理平衡專用高三狗了(還是實驗班的),他心裏總覺得有些不爽,能少寫一點作業是一點吧。

窗邊有人說話,某個聲音向班裏說:“吳大……吳筱宇,姚老師找你。”小姚在窗外凝視了吳筱宇一秒,寒氣立刻漫上了他的脊柱。同桌鄭寰宇以地道牛津腔低聲念了句‘good luck’。吳筱宇一邊起身一邊腹誹:Lily一定是看他英語不好才讓英語課代表和他坐同桌的。

在走廊上疾步向前,小姚(這外號大約是來源於身高)說:“剛在打電話聯系省城師大,忘記和你說了。過幾天就到省夏令營了,之前你說不想去,但是考慮到我們這屆只有你能帶個頭,所以還是把你也報上去了。考試什麽的不用在意,反正你肯定能過。去其他培訓班上課的事你自己解決,行吧?大學夏令營的推薦信下午就給你。”語速飛快。

吳筱宇點頭,“謝謝老師,我已經報過名了,是H市的培訓班。到時候我自己過去吧。”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對於這樣一個所謂“縣中”的學生黨,是沖刺競賽的關鍵期,雖然顯然他不覺得有些人真的是在沖刺競賽。實驗班為此專門停課兩個月,沒有競賽的同學專心準備向高三過渡,有競賽的為了競賽滾來滾去。至於兩個月之後……大概也就和他沒關系了。

在J省,每年化學競賽考試始於5月的預賽,全省統一試卷、各校自行安排,難度與高考相當。通過預賽的同學參加7月在N市師範大學舉辦的省夏令營培訓和選拔,考試難度一般。之後在8月底、9月初,是全國統一的初賽,又稱“國初”,決定全省一、二、三等獎;大部分同學只會走到這一步。

全J省拿到省一的同學約有50名,他們還要經歷2個月的省隊選拔與培訓、得出十餘人作為省隊,參加11月舉辦的全國決賽——“國決”,爭奪獎牌。再之後就是遙遠的50人國家集訓隊、4人國家隊。吳筱宇前一年就拿到了省一等獎,今年……能不能進省隊就聽天由命吧,全省前十的位置看起來還是很遙遠。

到了辦公室,姚翡拍了拍桌子上高高的講義堆,“明天開始到8號,每天讓初賽通過的去活動室上競賽課哈。白天講課,晚上做試卷。到時候一共五份卷子,先做再講。還有幾份模擬卷留他們帶去夏令營的時候慢慢看。”

真可怕。作為一個去年就刷完了近幾年夏令營試卷的人,吳筱宇是想自己看書的。

“當然呢,這些卷子你應該都做過了,可以看看練練手,按照你自己進度來吧。”

真好啊老師,終於不用做那麽多亂七八糟的試卷了。“嗯,知道了,我會好好準備的。”

“你過來之前有沒有看到一個沒穿校服的、個子比較高的女生?她原來在U市上的初中,中考過後去N市讀了兩年,小高考4A,馬上轉到你們班。她也學化學競賽,也是高二國一哦。怎麽樣,有沒有壓力?”姚翡的表情似笑非笑。

怎麽可能沒有壓力啊。不過老師您這眼神裏面似乎還有點八卦,不會是覺著我會和她談戀愛吧?!吳筱宇謹慎地點頭微笑,“稍微有點。”

從省城N市轉學來,還特地強調了國一——U中平常喜歡給獎項加高一個級別,外界的省二等獎變成“省一”,而真正的省級一等獎被U中稱為“國家級一等獎”或“國一”;言下之意,這位女生去年高二時的水平就排在全省前50,希望吳筱宇和她能一較高下。那又怎麽樣呢,他也……

等等,高二的真省一……本省的……女生?那是不是去年那個……

“她很厲害,你要加油!找你過來也就為的這個事。你班主任還想叫你呢,過去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吳筱宇走出物理/化學辦公室,看到Lily在班主任辦公室內坐著,滿面他並不熟悉的微笑。真可怕。那就……

原來Lily在和別人講話……等等。

果然是她,和Lily一起走過教室旁的那個女生,也是去年去了省隊選拔的那位。

(好像……)

“你也喜歡化學嗎?太好了,我還以為找不到同伴了呢。”

(難道……真的是……)

“到了高中,我們一起學競賽吧,實驗黨君。”

(如果是她,那麽……)

“你這麽努力,一定能做到的。還有,這個……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處理一下?”

(我……還有……)

“就算在溶液中只有一瞬的相遇,也要讓這段時光煥發色彩。”

兩年前的一幕一幕不斷在眼前閃回,部分回憶已經模糊消解。耳畔仍然傳來隔著層墻的班主任的話語。

“我們這邊和N市教育模式差別很大,你得抓緊適應,這兩個月除了學好競賽還要註意趕進度。特別是數學,作為理科生數學不好太吃虧……語文有待提高,其他科目要繼續保持。剛剛找人去叫班長的,怎麽……”

吳筱宇驚覺自己怔了許久,忙推門而入,“報告。”

“哦,說曹操曹操到。吳筱宇,我們班要轉過來一個N市的同學,你來認識一下,這幾天帶她在學校裏熟悉熟悉。她叫葉羽,之前在我們這邊上的初中,高一高二兩年在省城師大附中讀的,也學化學競賽。嗯……葉羽同學,這是我們理科實驗1班的班長,吳筱宇。”

“你好,我是葉羽。樹葉的葉,羽毛的羽。”對面的女生躊躇幾秒,伸出右手,停頓在半空。兩只手輕握了一下。她的臉上除了微笑,似乎還有更深層的情緒……緊張?以及難過。聲線偏低,話語間似有提琴的音色。個子較高,和吳筱宇相仿——他不由得感嘆這個世界真是擅長戳自己的痛處。

簡單握了握她的手後,吳筱宇轉向Lily微笑,“老師,我們去年在N大比賽的時候見過的。”那個女生怔了一下。是之前沒發現嗎?

“哦?是嗎。”關莉也展露笑顏,眼角顯現幾條魚尾紋。“那就不用我多介紹了。之後……”

沒註意聽班主任剩下的長篇大論,吳筱宇回味著手上殘留的溫度,一邊偶爾偷偷擡眼打量這個叫“葉羽”的女生。她低頭認真聽著,偶爾點頭應下,一頭齊耳短發隨著動作輕輕搖動。略顯蒼白的鵝蛋臉上,五官有些普通,應該說是清秀端正。戴一副墨藍色金屬鏡框的眼鏡,純黑色的雙眸平靜如水……一如往昔。

絕對就是那個人了。兩年沒有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她變化不小。無論是外表,還是聲音。

她也擡起頭,四目相對。……不,那雙眼變了,不似前般通透,像有無形的霧霭遮蓋。但是眼神比之前更加銳利,好像內心的一切想法都在她面前一覽無餘。

葉羽的目光閃躲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攥著手,抿了抿嘴唇。吳筱宇註意到了她特意留長的小指指甲,這一點小習慣倒是沒變。

下課鈴適時響起,讓Lily結束了嘮叨:“那就這樣吧,這個暑假你們還是好好忙競賽,有時間多交流切磋,爭取給學校多拿幾個獎。也下課了,去吃飯吧。——葉羽,你拿到飯卡了嗎?”

“拿到了。”葉羽的語氣與剛才保持一致,平靜無波,表情換成了淡淡的微笑。“謝謝老師。”

“去吧。”走廊上一片嘈雜,腳步聲、談笑聲不絕於耳。吳筱宇敢肯定,現在去吃飯還不如等過十分鐘再過去。

“老師再見。”按捺住迅速轉身飛奔出門的沖動,他假裝不緊不慢地走向辦公室門口,同時偷偷用餘光看到葉羽背起一個不太大、但看著很沈重的書包跟在他身後。

出了門,夏日燥熱的空氣與不知疲倦的蟬鳴撲面而來,吳筱宇長吸一口氣——

“還有兩個月,一起加油。”她的聲音仿佛比剛才的多了一分感情。在吳筱宇琢磨出那感情是什麽之前,她已經走到走廊另一頭,轉身進了教室。他站在樓梯口不知所措,剛準備好措辭的開場白全部淤積在胸口,化作難以言喻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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