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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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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

兩人的進度並沒有那麽快,到了晚上也沒什麽好做的。最後還是韓暮生使用了壽星的權利,找來沈朝聽以前演過的電影。說實在的,那部電影並不適合過生日的歡快氛圍,再加上夜晚的debuff,沈朝聽隱約察覺到什麽。

韓暮生想,今天氣氛正好,不利用一下發展親密關系都可惜了。他研究過,這一部的前後,沈朝聽的狀態明顯有改變。當時的解釋是為了貼近形象和有些過度沈溺,但韓暮生能看出來不是。鏡面映出身後沈朝聽的臉,韓暮生眼光一閃,愉快道:“我隨便拿的……就看這個好了。”

多新鮮的巧合,沈朝聽也不能說什麽。他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去,指尖輕搓。韓暮生餘光緊緊盯著沈朝聽,不轉移。沈朝聽對視線很敏感,但他現在在自己的思緒裏,一時反應不過來。

韓暮生找的碟片是沈朝聽發展中期接的一部沖獎用的文藝片,名字叫《空空》。

它算得上對沈朝聽的塑造比較嚴重的一部電影,因為沈朝聽在這一部裏被封神。一個瘦削的、落拓的形象,它看起來只講了一個備受壓力的人的幻想,內裏還有更多痛苦,鈍的,像被紙張劃破的指尖,沒人料到它究竟有多深多痛。作為文藝片,《空空》很合格。

《空空》有點白骨觀的感覺。

主角叫孔明德,是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一個高管,整日精英做派,姿態很足。實際上他很早就對外面的生活報以怨恨,他想回家好好休息。他接受過世界的很多善意,但那些東西只給予他情感上的支持,沒有任何人能助益他的事業,這讓他很痛苦。他一邊怨恨一邊迫不及待地汲取別人的養料,仿佛只有占到這樣的便宜他才會不虛此行。

孔明德已經很久沒聯系過遠在家鄉的父母了,只有每年過年會寄來的年貨能讓他體會到在意。他不知道為什麽。是自己往家裏寄的錢還不夠多嗎?還是他們在鄉下又生了孩子?奇怪的是,孔明德從來沒想過把父母接過來。他每到過節的時候都會例行公事一樣想起父母,過了午夜十二點他就不會再思念了,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只在那天發生效用。

這天,孔明德準備回家鄉,再看看那處蘆葦蕩。他沒有收拾許多東西,只是拎了一個公文包,輕裝上陣。他想看看父母過得好不好,寄的錢有沒有都用在提升他們的生活質量上。

“有人嗎?”站在村口的孔明德揚聲問。他粗黑的眉毛皺成一團,過高的眉骨讓眼窩顯得有些恐怖,“爸、媽?村長——”

沒人理。

正在他焦慮踱步的時候,鄰村有人出來去河裏打水,看見他,說:“這個村子的人早死光了。你是游客?”

孔明德大受打擊,沒人告訴他父母不和他聯系的真相是這樣的。他黑得濃重的眼睛慢慢汪出一泡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

村民想了下,恍然大悟:“哦,你是不是那個托我們村村長寄東西的那家人的孩子?”

孔明德狠狠擦幹眼淚:“哎,對,是我。您知道我?”

村民笑道:“你那寄的錢啊,我們村長都收起來了,每次都公示,寄的蠻多的噻!大家都羨慕你爸媽有你這樣的好兒子!”

孔明德神色恍惚。

村民好心給他指路:“我們村就在那個山坳坳上,你過去就能看見。後生仔,節哀順變啦。我去打水去咯,晚上就別在這裏多待啦,小心迷路,這地方鬼故事廣的噻。”說完,他就扛著扁擔離開了。

孔明德的腳步不由自主走進村莊,走近村莊後面的蘆葦蕩。那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地方,他和那裏天生就有母子般的共鳴。站在蘆葦蕩裏,孔明德扒著蘆葦細長柔弱的葉,難得露出不在人前流露的疲態。

他早就有尋死的心意,他覺得這種放松就是死亡對他的召喚。孔明德想,父母為了自己吃了那麽多苦,卻沒享過幾天福。他為什麽沒想過回來呢?為什麽哪怕是到了村口,也還是只在門口轉悠呢?他為什麽這麽狼心狗肺,為什麽那麽對不起父母的一片愛呢?孔明德慢慢躺進孕育蘆葦蕩的水裏,像一片葉子漂浮在水上那樣輕松。

平展開的手一僵,孔明德感覺自己摸到了一截有些發澀的東西。

這是什麽?好奇之下,孔明德看過去,發現那是一節手指骨。

孔明德一哆嗦,下意識把骨頭扔遠。但他眼睜睜看著打水漂離開的骨頭在下一瞬嗖的出現在他的掌心,他上次見到這樣的場景,還是拆開父母寄的泡沫箱。

是“代父母”。他苦笑。

蘆葦蕩消失了。他發現先前有著幾乎能把他淹沒高度的蘆葦,現在變成了一個個骷髏。它們空洞的眼睛全都對著他,不論高的矮的,朝向都是他。他嚇得立馬從這片水裏爬出去。

骷髏蕩裏有白骨伸出手,想要挽留他。口腔地方的骨頭掀開的弧度比先前有微妙不同。它們在笑。

那伸出手的骷髏又把手收回去,但依舊在他面前立著,泡得浮白的骨頭像某種碑刻,篤定他還會再次前來。

成為它們中的一個。

孔明德立刻買票準備回去,錢也不打算寄了,愛咋咋地吧,之前的全當給村長發展村子了。但他怎麽給村長說?站在站臺的孔明德愁眉苦臉,最後拉出父母的聊天框,心懷僥幸地往那裏發消息。

……

接收了。

孔明德一瞬間毛骨悚然,又想是不是父母其實沒去世,是那個人騙他的。他不敢深想另一種可能,哆嗦著手重新發了一條,還是照舊吧,其實我錢夠用。

回到城市的孔明德發現世界變得很奇怪。先是接觸比較多的人,在他眼中像電視機快要雪花屏之前閃爍的那幾下,閃爍之後就留下白骨。然後是一面之緣的客戶,打過招呼的鄰居,未曾相識的陌生人。

無一幸免。

看全世界都在看白骨是種什麽感覺?孔明德一點也不想承認,但這種事就發生在他身上。他也嘗試過報警,可是沒用,警察反過來把他教育一通,說他報假警。孔明德可冤枉,他又悄摸跑過去看,很多人都在那裏,那裏的確沒有白骨。

他於是認了。

他以為自己是心理疾病,去看了心理醫生。心理醫生拿著他的就醫記錄想了一會兒,說他看到的東西是佛教“白骨觀”的一種表現,問他是不是周圍有人信佛?

他說沒有。

那是不是以前受過影響?

還是沒有。

那只能說心病還需心藥醫了,我建議你可以通過故地重游的方式看看是否有解決方法,畢竟警察也的確沒有查出那裏有什麽問題,你也親自去看了。

好吧。孔明德咬牙。白骨觀是和尚那邊的。於是他帶著和尚一起去。

蘆葦蕩還是骷髏蕩,孔明德一到就傻眼了。他下意識想跑,腳卻像生了根,連和尚也不讓他走。耳邊是嘰裏咕嚕的問話聲和念經聲,他一邊抽空想尼瑪啊憑什麽只有我能看見一邊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這次孔明德數了數,有205具骷髏。天色變暗了,孔明德沒註意。他沒註意到時間還是下午三點,現在也不是冬天,也沒有準備陰天或者下雨。他現在沒有時間概念,腦子裏只有被白骨沖擊後驚悚的印象。

現在白骨能動的地方更多了,它們哢哢轉向孔明德站立的地方。

臥槽啊!孔明德轉身就要跑,和尚卻攔著他,出家人慈悲為懷的雙眼裏依舊一片漠然。他不知道這光頭為什麽要攔住他,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你們放過我吧!”孔明德大喊。他只是一個文職人員,長那麽大除了怨恨沒有接受過其他挫折,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蘆葦蕩突然飄起小雨,淅淅瀝瀝的,完全違背氣象局對這片區域的觀測。

為首的白骨俯下自己的脊骨,拽住他的衣擺,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孔明德本來兩眼一黑就要暈倒,但他突然想起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媽媽。

婉約柔和的音樂和雨聲一起落下來。

他本來沒有這麽柔弱。

孔明德是父母老來得子的怪胎。他在母親的肚子裏待了一年又一年,把原本還算富態的母親吸食得最後只剩皮包骨頭。而且他能通過血液、唾液、□□等的交融,到達別人身上,汲取別人身上的營養。

母親想殺死他,但殺不死。他還會自己主動創造機會,在母親驚恐的註視下和別人接觸。在他爬到這個家族最後一個暴露在外面的血脈的身上的時候,他終於停止自己的索取,試圖從母親的子宮裏爬出來。

畫風到這裏,基調幾乎有要把溫情全部排擠出去,只留下恐怖陰森場景的情況。但導演調度很好,鏡頭語言同樣柔美動人,讓敘述更添一絲淒美。

孔明德剛出生的哭聲無比嘹亮,從小到大像個正常的男孩那樣生長。被他吸食過的人在他離開家鄉求學之後慢慢恢覆先前的樣子,他們對這個孩子既畏懼又疼愛——害怕他變成怪物懲罰他們對他不聞不問,於是都要愛他。

情況急轉直下。當他拿自己的簡歷做敲門磚叩響第一家公司的門,村莊裏,這個家族開始死第一個人。

他在大城市裏奔跑、喘息、受挫、成功,他身體裏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支撐他的眼睛愈發明亮,他家鄉裏有再一個痛苦纏身的人剛剛下葬。

最後連他的父母也沒有活下來,變成眼前永遠大笑模樣的骷髏。

和尚告訴孔明德真相,但沒有替他解決。和尚像孔明德幻想中臆造的解答者,孔明德一知道真相,他就可以像完成任務的殉道者,他的皮肉就在風的吹拂下盡數落在水裏,被水吃掉了。

一具新的骷髏立在孔明德身側,伸手摸去,還有皮肉初褪的溫熱。

孔明德站在白骨蕩裏蹲下身去大叫。他抱著頭,表情痛苦。水下的淤泥聚集不讓他有絲毫可以爬出去的機會。他身體的孔洞裏滲出血,然後是骨頭。一根根白骨順著孔洞從他的軀體裏被擠壓出來,主角變成一攤肉泥躺在水裏。206塊骨頭跟隨水流來到206具骷髏面前,骷髏變成了人。

一陣風卷過,水裏生出郁郁的青草,孔明德的□□被青草吸食吞沒,人變成泥土塑成的守衛,眉目低垂,目光都湧入水底。

有人發現這個奇觀,把它發在網上,一群研究員前來勘察。警察也了解到這片區域的變化,但再次聯系孔明德,卻永遠也聯系不上了。

數年後,孤獨的游客在夜晚來到這片草地。他是個窮困的喝醉了的文藝青年,來到這裏是因為去不了草原。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他握住守衛的手,試圖一起高高舉起,但沒有成功。

他低低地繼續說:

“雙手……握不住一顆淚滴。

“今夜。今夜……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

守衛的眼裏滑過一滴淚。

206個守衛,轟然全部破碎成沙土,把這片草地掩埋。

這是一個《百年孤獨》式的結局,馬孔多被風吹散,這個世界不會再有第二個布恩迪亞家族出現。

彩蛋是文藝青年呆呆地看著,手指被鋒利的碎片劃破,流出鮮血。鮮血滴在土地上,倒行時有光亮閃過。

它回到文藝青年的身上。

文藝青年背後,出現無數道高矮胖瘦不一的影子。一根青草的葉子突破沙土。

整部影片風格詭譎,彩蛋更讓人聯想起先前突然死掉的主角。一部透著隱隱詭異的最好被納入恐怖片範疇的文藝片。

“當時編劇和我說不要怕。”沈朝聽重溫完這部電影也有些回不過神,他下意識回想起拍電影時的狀態,“她說‘白骨有什麽可怕的呢?最可怕的還是你演的主角,它無休無止地死而覆生、蛻殼逃脫,它是生命的螞蟥和菟絲子’。

“我當時有想過,但直接被她指出來還是感覺有點瘆人。錄彩蛋之前我也想過主角的結局是不是太潦草了,故事發展怎麽那麽奇怪。”他解釋,“當時的導演不喜歡把劇本拆細,就讓人自己理解,所以NG是家常便飯,覆雜點的情節更是死磕。導演磕編劇磕我也磕。不過也因為這一點,想通之後演出來的效果也更好。”

“肯定很辛苦。”韓暮生很心疼。

沈朝聽笑著:“演完之後感覺像酣暢淋漓的一場夢,主角從無辜的看客變成最後的罪人,怪物入侵世界,白骨觀在影片裏就僅僅是觀白骨。假如他不去看這個風月寶鑒,他可以像人一樣繼續堅韌不拔地活著。”

韓暮生換了個姿勢,坐在地上,下巴擱在他腿上,使勁朝上看:“聽聽,你覺得‘生活’是什麽樣的呢?”

沈朝聽想了想,眼底流露出痛意。他說:“生生不息地活著。”

韓暮生若有所思。他又問:“聽聽,你最喜歡你演過的哪幾個角色或者故事啊?”

“《空空》、《回響》,還有《假如就在此刻》。大概是這三個。”沈朝聽說完,看韓暮生神色有些訝異,忍不住笑道,“因為最後一個是校園題材的,所以有些驚訝?”

韓暮生點點頭:“感覺聽聽很文藝。”

“對它有一種情懷。”沈朝聽解釋,“沈懷寧也是個很有趣的角色。在校園劇本裏,編劇把他設計成從古代穿越來的學生。但他本來身份是俠者,這勢必會讓他的校園生活很獨特。作為第一視角,他性格是比較少見的文靜,不過懲惡揚善,又有別具一格的熱鬧。會被女同學逗得好幾天不敢直視人家,也能靜下心學習自己並不習慣的知識。

“更重要的是,他是我走進別人眼睛裏的第一個角色。”沈朝聽說,“他在故事裏創造了我的未來。”

小韓腦袋瓜一轉,傷心了:“白月光角色。”

沈朝聽噙笑:“在愛裏,你才是白月光。”

然後就沒人再說話。影片還在播放,他們只是中途暫停。再次打開,沈朝聽深深地看了屏幕一眼,思緒迅速飛到和《空空》主角重疊的時候。

周圍都是白骨。夢裏也是。照鏡子的時候鏡子裏的自己也是。

兩只眼睛不再是形容的空洞,而是的確的兩個黑洞。那為什麽還能看見?手指的皮肉消失於是感受不到溫度,但是看過去卻能發現已經被過熱的水溫燙起幾個泡,或者被凍得開始泛紅發腫。

誰來救救我啊。

我沒瘋!你們憑什麽認為我瘋了?看到白骨難道是什麽稀奇事嗎,你們眼瞎心還盲所以要覺得我是精神病?我他媽都是被你們逼的!他媽的!你們!你們!

……白骨上面為什麽會有臟東西?

擦不掉……不管怎麽樣也擦不掉……洗不幹凈……

為什麽會這樣?

好臟好臟好臟!!!用了洗手液,用了肥皂,用了酒精用了消毒水——他恍惚間聞到了皮肉被灼燒的味道,發熱的疼痛感覺它在飛速潰爛。白骨上還是黑的。

好臟。

黑色的痕跡像斑點狗身上的斑塊,油光水滑的皮毛反射出亮眼順目的光。汙漬在沈朝聽身上蔓延擴大,從一塊可以類比成太陽黑斑與太陽只見的大小關系的斑點,變成吸附的、無法被解除的替代。

骨頭是透黑的,沒有應該有的玉白色。

雙目下意識會把人幻想成褪去皮肉的白骨,不過沒達到真正修成白骨觀的程度。除了分不清是誰,它對生活並沒有什麽影響。難道說帶來的恐懼是痛苦?那是那段時間裏他確認自己活著的條件。

一只只骷髏湧上來。

其實我蠻寂寞的,掩蓋怪物的身份生活在你們當中。可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怪物,我以為我和你們一樣,一樣活著,一樣吃飯,一樣上學,一樣上班。我們摸過同一張紙幣,看過同一朵雲。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但我會用怪物的身份怨恨你們。

我嫉恨你們,你們依靠特權的輕易,依靠天賦的輕易,依靠金錢的輕易,依靠心性的輕易,只有我要依靠四下無依。

沈朝聽目光澄明地想,這是沈朝聽在自殺事件後接的第一部戲。

自殺前和自殺後演這部戲是不一樣的。自殺前,這部戲是引線;自殺後,這部戲是地雷。

只是……只是它的確有一處意外。

一具漆黑的骨架怎麽在潔白世界裏生存?他羞恥、厭煩,怨恨身上的每一塊骨頭。他要把這一身骨頭全都磨碎,用漂白劑洗幹凈後重新填充成他的骨頭。

……你們、為什麽,要,制止我?

與其說這可以被稱作恐怖片,不如說它的隱喻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那種惡意猶如陰影附著在每個人身上,一旦有了覺醒的機會,將會毀滅這個人。徹徹底底的。

沈朝聽憐惜地伸出手,撫摸韓暮生的臉頰。韓暮生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也和他對視,目光坦坦蕩蕩。

他似乎看到韓暮生的臉也被閃爍成皮肉與白骨的分別,黑漆漆的眼窩看著他,仿佛堅定的守衛,石穴的巨龍,倔強守著他的珍寶。

沈朝聽不再想湧上來的幻覺,於是韓暮生的臉又變成本來的樣子。漆黑的眼睛牢牢地捕捉沈朝聽的身影,瞳孔裏倒映出沈朝聽的臉。縮小的人影動了下,手不再亂動,一只手捧住他的臉頰。

韓暮生的臉頰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來。他的眼睛彎得像月牙。

……脆弱的愛。

沈朝聽收回手,然後牽起韓暮生的手;“該休息了。”

他小聲埋怨:“睡前看這部片子,也不怕做噩夢。”

韓暮生笑嘻嘻的:“只要聽聽在我身邊,哪裏還會有做噩夢的機會。”

沈朝聽饒有興趣:“怎麽說?”

“當然是因為我會直接變成保護聽聽的英雄呀。”

沈朝聽微微動了動嘴唇。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

那些把人的脊骨從皮肉裏抽出來的痛苦,把下跪當做臣服的象征,把怨憤變成成長的養料。

把無知者的尊嚴踩在腳下,把有知者的向往當成癩蛤蟆。

讓死亡成為威脅手段的不堪經歷……

他知道韓暮生知道了他的所有,但他從來都沒有完全講述事情的實情。

真實經過,起承轉合,所有經歷在二次傳播的時候都會加上傳播人的主觀判斷。

他希望韓暮生憐惜他,又不希望韓暮生可憐他。

他希望韓暮生遠離他,又不希望韓暮生離開他。

但他的確希望韓暮生幸福。

一個人知道所有真相,這樣的結果會是幸福嗎?

願意自欺欺人的人群裏,韓暮生也許並不是其中一個。

不要怕。不能怕。

及時止損。或者的確能夠綿長。

他又想起宋明莘。快到她的忌日了。他總是時時想起。

宋明莘,你不是一個好老師。你教的我都學不會。

所以,你能來看看我嗎?

即使是壞老師,也要給學生一個解答吧。

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不辜負一個人的真情?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讓他幸福?

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也可以讓自己在幸福裏不用後悔,直到生命的盡頭,在我死去才有可能知道真相?

我希望永遠不會知道真相的虛假幸福降臨在我身上。我是那個願意自欺欺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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