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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書碑 “我們一起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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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書碑 “我們一起逃。”

薛適不知道的是, 在她到了見南山沒多久,江岑許也找到了這兒。如果不是因走出來的客人口中提及了江措受刺,兇手疑似他, 江岑許恐怕早早就上了二樓,也會被直接抓個正著。

在這世上,除父皇之外唯一對他好的親人,也離開了他。而他,卻連正大光明去見最後一面的能力都沒有。

江岑許佇立在暗處, 任由冰涼的寒意在心口彌漫, 他忽然在想:這麽多年的隱忍籌謀,真的會如他所願, 徹底擊敗那些人嗎。他真的能為自己, 以及所有他在乎的人, 報仇雪恨嗎。

馳行的駿馬宛若游龍, 街巷人流如潮如織,他隱在角落,眼前交錯來去的身影在冬日淺淺的陽光下, 似被模糊了邊緣, 失了焦距。

直到一抹熟悉的水綠飄搖而過, 一瞬間, 清晰了視線。江岑許腳下一動,不由自主跟上,眼前的身影一路奔跑, 像是輕靈的雲,杳霭流玉。而她舉目四望著,似在找尋誰。

咫尺之距,指尖就要觸及的剎那, 江岑許卻猶豫了。也許,她只是因為害怕才拼力逃離,並不想見到他。

身前的人卻在此時輕喚出聲,明明並未發現他,卻擔憂問著“殿下,你在哪”。

江岑許終是不可抑制地,抱住了那片雲。

很溫暖,很好聞。

可以令他很安心地,將苦澀與憤怒藏起。

-

薛適和江岑許來到了揚州城外的山上。因走得匆忙,他們身上沒有帶任何東西,除了那張將爭端直指江岑許的賦。

薛適帶不走江措,短時間也帶不來他生前所喜之物,連他真誠的心意也沒來得及回應。

但她現在想補上屬於自己的答案。

薛適將紙翻到背面鋪展,從發間抽出筆,拿出隨身攜帶的墨盒,蘸取提前磨好的墨汁,打算在這處空白上,將他們所寫賦中江措最喜歡的那部分默下來。

薛適找了塊平整的空地,用小石子壓好紙張四角,正要趴在地上寫時,江岑許出聲打斷了她:“等一下。”

他將身上鬥篷卸下鋪在地上,“墊著點。”

“這怎麽行?會……”

剛說幾個字,江岑許已經開了口:“二哥也不想你為了他著涼。”

“……謝謝殿下。”

薛適撐在江岑許的鬥篷上,鼻間隱隱傳來自他身上襲染的沈水香。她低頭認真寫著,一張紙至此一分為二,同樣寫著賦,卻是對比清晰,一暗一明,一旋渦一波平。

雖背面的觸感要更粗糙些,但薛適卻寫得順暢,因這部分內容承載著對文臣武將並駕齊驅的期許,對兩儀男女共輔天下的希冀,所以根本無需回憶,落筆即成。

【《讚襄宮賦》

今大益興,四海平,雖有大明宮隔離天日[1],巍巍堂煌;然江南迢迢,去之稍遠,故建離宮讚襄。南以體察民情,川水溶溶[2];北觀日風和和,恰映天光。

帝仁惠,聞揚州請願寺盛名,特遣人迎佛骨以彰虔誠,佑民安康。寺清幽,竹樹環抱成帷[3],蔚然深秀;木魚響歇如歌[4],心曠神怡。常見僧人論道,禪香燼而不知;扶弱濟民,風雨啼亦不止,吾心甚佩。

而今佛骨將迎,離宮漸成,又及新氣象。願有鐵骨武將可禦敵,山河無恙;願有傲骨文臣抒民意,百姓無殤。縱盛衰有時[5],世事茫茫[6],仍期大益榮光可抵萬世,兩儀[7]共耀八方。】

江岑許則是在不遠處的桃樹下挖了個坑。

待到春光爛漫,桃花盛開,近處樹葉陣悅,遠處清風拂山,想必景致極美。

比起皇陵,這裏儼然更會是江措喜歡的地方。

良久,薛適寫好,拂了拂鬥篷上沾染的灰塵,重新給江岑許披上。等墨晾幹後,她將紙張方方正正疊好,放在了江岑許方才挖的坑中,兩人一起埋土填平,上面壓了塊由他們精挑細選的石頭,形狀奇峻而別致,表面也較光滑,是這片山上,薛適和江岑許一致認為最好看的石頭。

薛適記得,她第一年來到長安受明皇後之邀入宮赴宴時,江措告訴她,書待詔不太好做,書碑勒石亦需費心。

薛適看著壓在上面的石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江岑許見她微微出神,問道:“怎麽了?”

“我想為二皇子刻下碑詞,就在我們一起選的這塊石頭上。”

雖然眼下薛適沒有完備的工具,但好在隨身攜帶的刻刀可以將就,這本是她用來應對篆刻代筆的。未想到,會最先用在江措身上。

薛適回憶了番同江措相處的畫面,眼眶不由再次濕潤,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拿著刀,專註地刻著想好的碑詞。

她的力道很深,動作也沒有任何生疏的停頓,自如的模樣像是在執著最為稱手的毛筆。江岑許看見薛適白皙的手,一點點被寒風侵染成紅色,還有些腫脹,指根之間也因不可避免的抓握割破出血,但她卻像完全沒意識到般,手下動作絲毫未停。

江岑許先前生出的那點頹靡,在看到薛適堅韌執著的眸光時,瞬被驅散。他笑了下,笑自己居然越活越回去了,也變得脆弱起來,容易患得患失。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會得償所願。即便每個人都想遂心如意,但最終的結果,卻無法僅憑自身努力就能敲定。

他能確定的是,除非他死,否則永不會放棄。

“殿下,我弄好啦。”

薛適欣喜的聲音傳來,他看見她回頭朝自己彎了彎唇,但眼神依舊蒙著淡淡的憂傷。

雖然揚州的冬日已到了尾,但這麽久立在風裏,實在冷得厲害。而在石頭上刻字不比在宣紙上書寫,稍有停頓便會影響最終的呈現,所以薛適一直忍到刻完,才呼著氣來回搓著發紅的手。

“嗯。”江岑許上前一步,將方才一直捂在手心的錦帕裹在薛適手上,而他的掌心,連帶著錦帕和薛適的手,一起緊緊包住。

薛適垂眸,看著他們緊握的手,手背溫熱熨帖,凍僵的麻感像是冰面遇到了暖陽,漸漸融化消散。即便隔著錦帕,她也能感受到江岑許手掌的寬大,帶著令人貪戀的溫暖與安心。

只是比起手,雙頰似乎更先因他染上溫度,甚至添了絲灼熱。若是以前不知實情的她,只會覺得眼前的人像是很好的姐姐,處處關照。可現在知曉了一切,從前錯過的,那些於細枝末節上的溫柔與體貼,此刻盡數綿綿密密地纏繞在心口,一下一下,拉扯著她的心跳。

薛適將目光移落在江岑許身上,他正看著她為江措刻下的碑詞。

【以此石守,言念君子。其堅如硎,其溫如玉[8]。】

“很適合二哥。”

聞言,薛適也看向碑石,目光黯了黯:“我原本以為,大皇子不會對二皇子下手的,可他卻……”

“不是他。”江岑許先一步打斷道,“江接會因先前檄文之事惱羞成怒,傳出那篇賦來使我難堪,但殺害二哥不會是他的做派。若他真想殺二哥,早早就會計劃該如何動手,就像對你和我一樣,但他沒有。”

“那會是誰……”薛適驀地一頓,想到了什麽。

如果江岑許以為江接殺了江措,那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會因江措的死變得更加劇烈。而江岑許本人,又因許皇後之事受盡非議。如此看下來,比起江接,真正隱在暗處不受任何影響的皇子,是江抒。

可江抒的性情薛適了解,一點都不願意待在宮中的人,會生出坐山觀虎鬥的心思,步步為營嗎。

江抒不會,明皇後也不會,但……

薛適想起龍尾道那晚,江岑許雖染了醉意,卻仍堅定不移地告訴她,總有一天,他會殺了明相,讓她離明相遠些。

薛適問:“會是……我姨丈嗎。”

江岑許垂眸,感受到薛適的手暖了不少,轉而用錦帕給她一一擦拭著手指傷口溢出的血跡,很淡地笑了笑:“我現在是殺害自己哥哥的罪人,是殺人兇手。陪你做完了想做的事,我該逃跑了。”

“明相殺人的證據現在雖沒有,但江接造反的證據卻是齊全。總要回京將他的計劃徹底扼制,才能有活著的機會扳倒明相,替二哥報仇,替我母後申冤。”

他的笑依舊如平常散漫,但眼神中卻落了絲不易察覺的隱忍與悲憤,看過來的時候,令薛適心口重重抽搐了下,又苦又澀。

他問:“你要一起嗎?”

江岑許說完就要松手離開,像是只隨口一提,並不需要她的回答,薛適卻是一伸手,再次握了上去。

“浴拂禮的第一日,我就答應過殿下的,會選擇你。所以……”

江岑許回頭,薛適笑容溫寧,褐色的瞳孔在她哭過後有些發紅的眼眶中亮得魄人。

這次沒有錦帕相隔,她的手雖比他小很多,但握住的指端卻極緊,帶了執拗的力量,讓人不舍得掙脫。

他聽見她堅定地,對他說——

“我們一起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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