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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逐日 沒有人,可以把這樣的溫暖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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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逐日 沒有人,可以把這樣的溫暖私藏……

江岑許出門時, 只覺日光無常。

明明距離遙遠,卻很刺眼;明明很刺眼,卻無法溫暖冬日。

她向臨辭交代好護送徐桓應回京的事, 臨辭很是不放心:“殿下派這麽多人護送,只留幾個在身邊,屬下擔心您的安危。”

“臨辭,你還不明白嗎?是我們一直小看江接了,他從三年前就已開始布局。”

一樁樁, 一件件, 三年前各個看似毫不相幹的事,如今一點點清晰串聯。

江接查到興修水利的官員貪腐選用低劣木材, 卻是瞞而不報加以利用, 等水患發生後自請治理, 如此有了去往自己封地揚州的理由。然後洞悉人心, 利用徐桓應對兒子的愛,借他之手於水中下毒偽裝瘟疫爆發。

之所以選擇長臨書院,一來因其盛名, 一旦成為所謂的瘟疫源頭帶來的影響不可估量, 百姓必將人心惶惶;二來科舉在即, 但長臨書院赴京趕考的書生卻處境艱難, 人人避之不及,唯恐被傳染“瘟疫”。

江岑許將自己置身於江接的角度,繼續思忖:如此, 江接找到了清緣住持,想必同徐桓應一樣,江接拿捏住了清緣法師最想要的住持之位,利用此野心加以控制, 讓他幫忙,比如將三日采解藥給他。於是暗中的解毒,明面上卻變成了因清緣住持的誦經祈福連突發的瘟疫都可平息。自此,清緣法師如願成為請願寺的住持。

只是,江岑許不明白,江接為什麽要解毒一方是請願寺。

她暫且掠過原因,想了下這之後的結果——

是長臨書院的書生科考高中,請願寺成為長臨書院書生常去之地,在此影響下本就信奉佛法的揚州百姓對此更加瘋狂迷信。請願寺名聲大噪,不僅有百姓信仰,更收獲了最難被宗教束縛的讀書人尤其是最負盛名的長臨書院書生的民心。

也就是說,江接此舉拉請願寺入局,是為了讓揚州的書生和普通百姓都對佛法過度癡迷。

但這樣做,對他而言有什麽用呢。

江岑許感覺自己似乎抓到了最為關鍵的繩結,但又總覺差了點什麽終是難以徹底解開。便只先對臨辭道:“查查三年前的科舉主考官是誰,以及和江接的關系,有無提前洩題的可能。然後告訴蕭乘風全力戒備,京城可能要不太平了。”

“是。眨眼間,臨辭便消失在了視野。

江岑許清理了下屋內的痕跡,先前幹凈的桌椅不再,一切重新被蒙於塵埃,似乎從未有人進入過。她沒再過多停留,轉瞬也掩於了山野間。

再度回到揚州城內,江岑許已換回了平日張揚華麗的公主服飾,也明顯感受到暗處多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江岑許嘲諷地笑了笑,輕裘緩帶地流連於各色攤鋪,走走看看。

“小五?你也來街上逛。”

江岑許隨手拿起支簪子,見江措迎面朝她走來,點點頭:“二哥。”

江措註意到江岑許手中握著的海棠花銀簪,溫和笑道:“想買首飾了?看中什麽,二哥給你買。”

“就,隨便看看。”江岑許直了直肩,有些嫌棄地道,“我什麽不缺?看不上這些。”

攤前賣首飾的大娘聽了,很是奇怪地看向江岑許,見她打扮的確非富即貴,滿腔疑惑便也沒敢說出口,只暗暗在心中腹誹著:這姑娘可真怪!明明是對所有首飾都輕拿輕放,且一一放回原處的有禮性子,怎地這公子一來,突然故作囂張跋扈起來?

一旁江措並未註意到擺攤大娘的異色:“來揚州這些時日,還沒好好帶咱們小五逛過,雖然你啊,自己倒是偷玩了不少次。不過,我近來發現個很不錯的地方,帶你看看。”

揚州不比長安幹冷,雖已入冬,但氣候如春,街上行人依舊,如織如潮。

江措帶著江岑許進了家茶樓,從外看去,風格簡樸素然,客人也不多,在揚州這樣熱鬧的地方,可以算得上平平無奇。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江措指著茶樓上的牌匾——“見南山”三個字行雲流水,大氣磅礴。雖於邊緣並不規整的木板上題寫,但因這三個字的筆法和出處中的意境,卻是別有一番韻味,將原本普通的店面添上了獨一無二、超脫世外的灑脫。

“猜猜……”

“薛適的字。”不等江措問出口,江岑許已一目了然。

江措點頭笑了笑:“薛待詔要是知道你這麽熟悉她,想必會很開心。”

兩人一前一後跟著小二進門,掌櫃笑著和江措打了個招呼,一看就是因常來光顧,已是十分相熟。

裏面的布置與外面截然不同,古樸雅致,像是一腳踏入陳年珍藏的畫卷。

桌子呈方形、原木色,每桌之間距離較遠,且有屏風隔擋,桌與桌之間很難聽清彼此說什麽。廳上中間建有小橋,淙淙曲水自下穿過,各色茶水點心順流而下,抵達終端取餐之處。

“小五喜歡嗎?以後我們可以常來這。”江措選了二樓靠窗的位置,點了茶樓幾道最為有名的特色菜品,配以茶水點心,“出門在外,酒我就不點了。”

“嗯。”

見南山雖不起眼,卻有著無與倫比的位置,尤其江措又選了樓中最好的座位,臨窗望去,景致盡收眼底。

對岸河水平緩清淺,令人心生安寧。岸邊疏朗枝頭上,竟壓簇簇海棠。相比春日的繁錦嬌艷,此時難得的綻放,多了些冷傲之韻,比冬日梅花少一分疏離,比春日牡丹多一分清麗。

“看你剛剛看中了海棠花簪,便想到來這恰好一覽海棠花景。”江措給江岑許斟了杯茶,“最初啊,是薛待詔先發現這的。她總念叨,有機會要帶你來,你定會喜歡。那時我還笑她,說小五喜華麗,這裏想必不入你眼。今日看來,薛待詔比我這個哥哥更了解你。”

“是她多事。”江岑許無意識扶了扶面具,狀似漫不經心。

“可能是因為薛待詔心思細膩吧。”江措笑了笑,“從寫賦便足以看出,每個字句總要反覆把玩,有時候一段話寫下後,過幾天因著不滿意,又會推翻重寫一通,即便有時前後句的差異只在一個字的不同。”

“不過,這段時間寫賦讓我對遣詞造句有了很多新的見解,但也因此陷入了瓶頸,因為較難突破自己慣常的風格,便想著尋一些名本學習,不然全憑薛待詔一人實在辛苦……”

江措自己可能沒意識到,但江岑許卻聽得分明,江措幾句不離薛適,那神色間不由自主透露的歡喜,不加掩飾,更足夠真誠。

江岑許驀地想起江措生辰那晚,他不可抑制握住薛適手腕的舉動。月光籠罩,江岑許掩於樹下,看著兩人並肩站立的背影,在薛適還分毫未覺之時,江岑許卻已心知肚明江措的心意。

“……好巧,說到薛待詔,竟就看見她了。”江措說著說著,忽地將目光投向窗外,朝東的方向。

江岑許聞言,端茶的手一頓,她正對東面,不用偏頭便能看見。

薛適依舊一身常穿的竹青色,身旁跟著雙十左右的少女,身著鵝黃齊胸襦裙,最外罩同色披風,唯裙擺繡著青豆綠花紋。鵝黃嬌俏,而青豆綠的點綴,又讓這嬌俏多了草長鶯飛般的肆意。

江岑許記得,那是薛適新收的徒弟阿雅。

阿雅像是穿不慣身上樣式的衣裙,有些束手束腳,怎麽動作都覺別扭。薛適在一旁看著,最後無奈地笑了笑,主動上前替她理好,又將被披風壓住的長發替她輕輕拿出拂順。

一時間,兩人身影相錯。

黯淡的竹青色一點點被遮掩,穿著那身鵝黃的少女似在恍惚中變成了薛適。

“要是她能……想必很好看。”江措無意識的低喃,很輕很輕,一般人是聽不見的,但江岑許畢竟武功不凡。

因此,她聽得清清楚楚。

江措很好。

薛適……也很好。

因為,日光無常,但薛適不是。

她是觸手可及的真實。耀眼,卻不刺眼,且永遠溫暖。

而沒有人,可以把這樣的溫暖私藏。

江岑許終是端起茶杯,將有些變涼的茶水一飲而盡。茶杯掩下的那一絲笑看不清晰,也辨不明情緒。

那笑大概只是因為,她不敢自私一回,拽下一片不屬於她的光。

-

這邊薛適陪阿雅逛完成衣鋪,又被拉著去了酒樓。阿雅見薛適沒有飲酒,也不覺掃興,只兀自一杯又一杯地喝著。

“唔……本來是想給你買裙子的,好報答你對我書法的教導,最後怎麽變成你買給我了……”

“阿雅,你喝多了。我們今日先到這,以後等我閑暇,再陪你好不好?”

“以後……”阿雅喝了會後,直接棄掉了杯子,抱著壇女兒紅就仰頭飲下,“沒有以後了……沒有了……”

“不行。”薛適忙擔心地扯過阿雅懷中的酒壇,卻見她突然顫著下巴,抿唇間,已是淚流滿面。

“是啊,當然不行了……哈、哈哈哈……當然不行了……”她咚地聲趴在桌上,指間摩挲著面前裝滿菜肴的盤子邊沿,眼神黯淡,淚痕卻在光影下刺人的亮。

“你是大益人,我是關塞人。我的祖父,曾率兵侵犯你的國,甚至……還屠了你家鄉所在的城……你那般光風霽月,高風亮節,眼中最最揉不得沙子,何況是我,何況是敵國的我……”

趁薛適怔楞,阿雅已再度搶回了酒壇,她眼神迷離地看著窗外,日光灼亮,卻難以照清她有些縹緲的笑容。

薛適聽見阿雅哽咽著,很慢很慢地道:“可我只是,依然喜歡你……只是依然,想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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