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寂暉 再不走骨灰都沒人敢給她收

關燈
第2章 寂暉 再不走骨灰都沒人敢給她收

街上圍觀的人雖聽不清楚兩人在說什麽,但見平襄王突然拿出把匕首一副要殺人的模樣實在太過嚇人,趕忙都退得遠遠的,有幾個姑娘還悄悄撿回了之前丟出去的絹花。

對平襄王傾心不已的那位官家小姐離薛適近,臉色早被嚇得慘白一片,顫聲道:“我……我要不還是別喜歡平襄王了……”

一旁的徐硯也被嚇得不輕,薛姑娘到底是哪裏惹到平襄王了啊?怎麽突然就動上刀了呢?薛姑娘該怎麽辦啊!

幸好這時接平襄王回京的朝臣出聲提醒,打破了僵局:“王爺,得進宮了,要不皇上該等急了。”

平襄王沒說話,不過倒收起了那駭人的匕首。

風吹過男人指間捏著的符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薛適看見他厭惡地一甩手,把符紙扔在她面前,起身離開。

平襄王這一走,看熱鬧的人群便也跟著散了。薛適忍著膝蓋的疼痛,在徐硯和那小姐的攙扶下掙紮起身。

她朝平襄王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嘆了口氣。

是時候離開長安了,再不走骨灰都沒人敢給她收。

薛適收好攤背上箱籠,站在洶湧人潮中,下意識地最後看了眼對面的都亭驛。

進進出出之間,有人留下,有人離開。

今日在都亭驛接待平襄王回京的是禮部侍郎明修,宰相明文昌的侄子。

行至大明宮,穿過宮門,繞過蜿蜒厚重的宮墻,經過高臺之上的殿闕,明修發現壓根不用自己提醒,每一處彎彎轉轉,平襄王都走得熟悉無比,實在不像第一次進宮的人,不由得懷疑起平襄王的真實身份來。

北朔是防守關塞的最後一個城池,但易攻難守的不利地勢和關塞的突然出兵,讓北邊很快就失守了。如此艱難的戰事,擺平一切的卻是當年北朔守城軍中,一個最低品級的將領江執。他宛若神兵天降,不到三年時間,一舉收覆了北朔等失守的城池不說,還讓關塞主動退兵,現在兩國友好得很。

即便北朔和關塞都對江執守軍將領的身份深以為然,但那與死去多年的前太子一模一樣的名字,還是引得不少人懷疑,要麽是怪力亂神在作祟,要麽就是另有陰謀。不管是哪一種,平襄王無疑都是個不可小覷的危險人物。

明修一路想得太入神,好一會兒才發現平襄王並沒跟上他,而是徑自登上了含元殿。

“王爺,皇上在前邊的紫宸殿等您呢。”

“離宮如今已經建成了?”江執從含元殿向南眺望,似能透過鱗次櫛比的宮宇看到更遙遠的什麽。

“王爺是說讚襄宮啊,這還是先帝下旨建的呢,不過今年初冬才於揚州建成。”

“主殿照壁上的字,可有人題?”

明修雖不解這平襄王好端端地怎麽對一個離宮這麽感興趣,但也沒多想:“題了‘讚襄盛業’四個大字,聽說是當年寂暉公主想出來的。”

江執沒再說什麽,下了含元殿,接著朝前面的紫宸殿走去。

宮人通傳過後,江執踏入紫宸殿,皇帝已坐於龍椅,殿內還有幾名大臣在。

皇帝江抒今年不過二十出頭,雖龍袍加身,但看起來很難讓人產生距離感,反倒更像京城打馬而過的翩翩公子。

“明侍郎,朕命你一早就去都亭驛接平襄王,怎地遲了這麽久?”

明修深知當今聖上沒什麽耐心,又不好明面得罪平襄王,只好隱晦道:“路上王爺似是遇到了故人,因著敘舊才耽擱了些。”

“哦,愛卿在京中竟還有故人?若是家眷,朕改日一並獎賞。”

“據臣所知,平襄王乃滄州人,父母雙亡後的第二年,僅十二歲便從軍駐守北朔,此後再未離開,今日是第一次進京,明侍郎的說法想必有誤。”開口的是宰相明文昌,先後輔佐了先帝和當今聖上,因而在朝中頗有聲望。

“回稟皇上,明相說得對,是明侍郎誤會了。臣在京中並無親故,今日是因為在街上剛好看見了當年害死寂暉公主之人,實在憤懣不已。”

如今平襄王回了京,連帶著三年前關塞的事也被人津津樂道。

不止江執,朝堂之外,坊間眾人都在因寂暉公主的死而感到憤恨和惋惜。

“公主也太慘了吧。”徐硯擔心薛適的腿傷,便和那官家小姐沈盈袖一起去醫館給薛適抓了藥。

“你們……怎麽聽說這些的?”薛適剛收拾好行李就聽到敲門聲。

“我和沈小姐一路都聽各坊在傳這事。不過要說起這些啊,得先從寂暉公主和親開始提起。”

兩人步行過來,眼下累得厲害,便在屋內歇坐了會兒,正好跟薛適講起聽到的坊間傳聞。

“話說三年前,關塞在北邊屢屢作犯,北邊守城的諸位將領覺察後,早早就上奏稟明了先帝,關塞蠢蠢欲動,意圖開戰。可離奇就離奇在這——先帝還是在臨終前,留下了讓公主和親的遺詔!”徐硯“啪”地拍了下桌子,“但這怎麽可能啊?當父親的明知道敵國要打過來了,還讓自己的女兒白白去送死?所以……”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盈袖跟著道,語氣還有些陰森森的,“這一切,都是一場政治陰謀。三年前,朝中有個書待詔,極擅筆墨,甚至能模仿別人字跡,一點兒破綻也無,但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書待詔竟是女扮男裝!此乃欺君死罪,當時的大皇子知曉後,以此要挾她偽造先帝遺詔,利用公主和親暫且穩住關塞,好為自己換取坐穩龍椅的時間。”

“嗯……這大皇子果然可恨,好在當今聖上早已處死了他,死得好,死得好。”薛適應道。

“那待詔才是最可恨的!要不是她,大皇子當時能在朝中興風作浪那麽久?”徐硯神情激憤,“同為擅長筆墨的女子,薛姑娘你這麽善良,她卻如此歹毒,竟視家國為兒戲,簡直是咱們文人的恥辱!”

“……”薛適覺得現在腿是沒那麽疼了,但脖子涼得厲害。她連連點頭,“對,真是恥辱啊,恥辱。”

“要是沒有她,寂暉公主也不會死在如花似玉的年紀,就那樣孤零零地,連屍身都沒留下……”沈盈袖輕嘆了聲,然後惡狠狠道,“也不知那個喪心病狂的待詔姓甚名誰,怎麽還活著!不過平襄王回了京,她也就活到頭了。如果平襄王真是假死的前太子,一定會為唯一的親妹妹報仇;如果不是,以他義憤填膺的性情,也會殺了那待詔。”

沈盈袖不愧是平襄王的仰慕者。

大殿之上,果然聽得江執聲音沈緩,強抑著語氣中幾欲噴薄的怒意:“臣在關塞時,曾於寂暉公主的侍從手裏見過那書待詔的畫像,今日這才在街上一眼認出,見她竟還活得好好的,只想當場殺了此人為公主報仇。耽擱了時辰,還請皇上恕罪。”

“愛卿忠驅義感,何罪之有?只是當年的事……罪人江接罪證齊全,這才早已處死。可關於那書待詔,卻苦於缺乏證據,關鍵性的遺詔也已失蹤。至於她的欺君之罪,念在太後求情,朕免她死罪,但活罪難逃,之前已將她打入地牢關了數月,並施以拶刑,也算給逝去的寂暉公主一個交代。”

-

徐硯和沈盈袖離開後,薛適拿起行李就走,直到趕出京城好幾十裏,馬都累蔫了,才找了個客棧歇下。

可能是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薛適夜間睡得極不安穩。

一會兒夢到自己頭痛欲裂,看不見任何,只能躺在一片陰冷可怖的黑裏;一會兒夢到自己拼命地往前跑,卻怎麽也走不完含元殿那長長的龍尾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人影消散;一會兒又夢到有人拿著匕首問她,我活著回來,你開心麽……

薛適驟然驚醒,卻發現睜開眼睛更可怕。

她嚇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王……王爺?!”

薛適以為自己是出現了幻覺,眼睛連眨好幾下,眼前的人也沒消失。她心涼得徹底,看來今晚要命喪於此了,早知道她就選那間最貴的房了……

“你想離開長安?”

江執語氣不明,正垂眸把玩著幾根細長的銀針。薛適看得發怵,雖然明白做什麽都是無畏的掙紮,但她還是縮著身子將手背到身後,默默朝裏挪了挪,幹笑道:“……不知怎地,長安今冬特別冷,草民有些受不住,這才想去南邊看看。”

江執嗤笑了聲,眨眼間,薛適只覺床上一沈,江執已經躺在了她身後的榻上。

緊接著,手指一重,針尖帶著灼熱的溫度刺入她的指腹。她雖早已感受不到手上的痛感,但對方的手不經意擦過她手上的肌膚時,卻讓她下意識顫抖了下。江執見狀,死死按住了她的手,其餘的銀針一根根落下,毫不遲疑。

薛適覺得這應該是毒針,因為她現在渾身發沈,連腦子也開始變得不清醒,甚至覺得落在身後的聲音都有了種溫柔的錯覺。

“不是說要給我代筆麽,敢說不敢做,原來你這代筆的生意,全靠一張嘴啊。”

薛適意識渙散地轉身看他,卻見江執拖起床上的棉被,將她兜頭裹了個嚴實。迎著微弱的月色,彼此面容都不甚清晰,只一雙眼,像是另一種白晝,不曾交替。

薛適身子越來越重,耳邊聲音也漸漸聽不清晰,她有些癱軟地向後栽了栽,估摸自己是要死了,江執都開始用棉被影響她死後屍溫的判斷了。

這麽想著,薛適嘴邊倒露出個“果然如此”的笑意來。想著人之將死,她開口說道:“王爺白天問我,久別重逢應該什麽樣才好?”

江執挑了挑眉,卻見薛適微微張開手,連帶著身上罩著的棉被,輕輕環上了他的肩:“我想……該是要抱一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