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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生日快樂,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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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生日快樂,男朋友。

第七十二章

宋度然到博雅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他本來想直接上樓, 站在電梯前還是讓自己稍稍冷靜了一下,給裴尚發了條微信:

[我在公司樓下。]

他看著兩個人聊天對話框裏的前一條還是裴尚發給他的香榭麗大道的聖誕氛圍照片,囑咐他早點睡, 不由地覺得有些好笑。

只過了幾秒鐘,裴尚就回來消息:

[劉特助下去接你。]

電梯應聲開了, 劉特助見到宋度然,自己走出來激動地招呼他進電梯。

劉特助的確喝了酒,兩個臉頰上明顯兩處紅暈,配合著他頭發稀疏的腦袋有種說不出的喜感。

“今天是什麽日子?”宋度然直接問。

劉特助楞了一下, 誇張地在電梯裏左右看看:

“宋少不知道?不可能吧?”

劉特助壓低聲音:“今天是裴總的生日啊!您不會忘了吧?”

喝醉了還挺茶的。

宋度然不動聲色地輕咳一聲:

“沒忘。你們博雅的人都知道?”

劉特助搖搖腦袋:

“那不知道。裴總低調, 也從來不過生日,整個博雅只有我和老鄭知道。但他不過我們不能不給他過啊,我們就偷偷點個下午茶小蛋糕喝點香檳, 一般人看不出來。”

電梯到了博雅的私人會客層,劉特助帶著宋度然往裏走,宋度然看著劉特助的背影,腦子裏莫名其妙冒出一個想法, 裴尚該不會是要對他求婚吧?

先去法國買了戒指, 然後故意瞞著他飛回來,讓劉特助騙他上來, 等會兒自己一推門可能就是炸開滿屋子的拉花和動人的音樂……

“等一下!”宋度然忽然在劉特助身後叫住他。

劉特助正要推門, 停住腳步:

“怎麽了?”

宋度然臉色慢慢變紅,他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擡手整了整大衣的領子,又在前額留海上順著扒拉了兩下,整理好了之後自己走到門前,伸手推門——

私人包廂裏有個小男孩正在抱著吉他彈琴, 還有五六個人,老鄭也在,桌子上放著精致的下午茶小蛋糕,冰桶裏泡著香檳。

宋度然推開門,所有人下意識看向他,連小男孩手裏的吉他都停了。

數不清多少目相對下,無事發生……

宋度然感覺空氣中飛過三只帶著省略號的烏鴉,他們一起“啊啊啊”。

對上裴尚有些訝異又仿佛驚喜的目光之後,宋度然抽了抽嘴角。

“阿然。”他開口叫他。

客座一個男人看向裴尚,裴尚介紹到:

“青藝娛樂燃星舞劇工作室主理人,宋度然。”

男人站起來客氣地走到宋度然面前握手:

“辰豐投資,胡豐。”

宋度然和他禮貌地握了握手,胡豐面相斯文地笑了笑:

“裴總集團真是俊傑輩出,沒記錯的話宋先生是前不久頻繁上熱搜那個舞蹈新星吧?這都被你挖到工作室來了?”

宋度然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胡總客氣了。”

“怎麽做到的啊裴總?我們這些搞投資的得都和你取取經啊。”

宋度然見胡總好像真認真起來了,一轉頭,裴尚果然站起走到宋度然旁邊,直接當著眾人的面把胳膊搭在宋度然肩膀上:

“沒什麽技巧,全靠男朋友支持工作。”

包廂裏除了劉特助和老鄭還有幾個博雅的核心高層,之前見到宋度然偶爾出入裴尚辦公室就敏銳地意識到可能有不一般的關系,沒想到裴董今天自己這麽大方地公開了。

胡總狠狠楞了一下之後開始哈哈大笑,眾人也心照不宣拿著香檳過來碰杯,也不知道碰得是什麽。

胡總順勢給宋度然遞酒杯,宋度然搖頭拒絕,聲音平穩沒有波瀾:

“晚上回學校,我不喝酒。”

他在這兒拒絕,當然沒人敢逼他。

胡總也是人精,腦子轉了個彎,坐下來看著對面彈吉他的小男孩,揚了揚下巴:

“我一個侄兒,從小喜歡音樂,就嚷嚷著想進娛樂圈,這個正好帶著來讓裴總看看有沒有那天賦。如果不是那塊料就趁早給我好好學習。”

“是不是裴總?”

宋度然環顧了一下這個場合裏連一個青藝的領導都沒有,有些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裴總聽吉他,新鮮事。】

“我下午剛飛機落地。”

裴尚總算慢悠悠地解釋了一句,眼神中甚至還帶著點松弛的笑意。

胡總的侄子也算有眼力勁兒,眼見好像沒有讓他繼續展示的機會了,趕緊一摘吉他跑過來敬酒,他也穿了一件薄薄的簡約白色毛衣,乍一看和宋度然的還有點兒像。

他端著酒杯,恭敬客氣地走過去,眉眼彎彎:

“宋總今天不喝酒,我就只能鬥膽先敬裴總啦。”

裴尚沒急著端杯,朝劉特助使了個眼色,劉特助會意,趕緊從冰箱裏拿出果汁給宋度然倒上。

裴尚聚了杯,宋度然的手暫時沒動,等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之後,先是沈沈地看了裴尚一眼,然後才緩緩端杯,在吉他男孩遞過來的酒杯上觸了一下,淺淺抿唇喝了一口果汁。

老鄭是全場第一個意識到氛圍不太對的,硬是在這毫無話頭的氛圍裏插進來一句:

“雪天京城路太堵了,白白在路上耽誤裴總兩個小時,不然還能早點到。”

有人不明所以的接話,眾人又聊了幾句,始終都意識到了氛圍的微妙,一個副總看了眼時間,先朝裴尚道:

“裴總,胡總,我看時間也不早了,胡總遠道而來,裴總凱旋,我在京城最好的京菜私廚擺了宴席,不知道二位能不能賞個臉?”

“阿然也一起來吧,晚上晚點回去上課。”

這幾個副總都年長於裴尚,對宋度然的稱呼也用阿然顯得親切。

胡總立馬答應道:

“沒問題啊,哎,多久沒吃到正宗的鴨子了,外邊兒的都沒老北京城那味兒,今天可得看看裴總這私廚水平啊!”

說完轉身看著吉他侄子:

“你也一起來。”

他說完之後目光期待地看著裴尚,沒想到裴尚語氣中稍有遺憾地站起來:

“不好意思胡總,今晚我有約了。”

“我不懂音樂,今晚的局我讓小劉幫你約青藝相關的人。”

裴尚說完就牽起宋度然的手,說了幾句告別的話,就在眾人的目送中走出了包廂。

他先拉著宋度然的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阿然,等我一下,我換個衣服。”

裴尚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酒氣,輕輕皺眉。

宋度然沒吭聲,裴尚也沒給他吭聲的機會,自己走到落地床邊看夜幕降下的冬日京城。

裴尚換了一身極其鄭重剪裁利落的高檔面料西裝,白襯衫外搭配著修身的黑色馬甲,領口打著一條暗紋藏藍色領帶,走出來時候正式英俊地讓宋度然驚了一下。

【好重要的約啊。】

“還有事兒嗎?沒事兒我先走了。”

宋度然看完裴尚的樣子,聯想到他剛剛說的晚上有約,不想再多問。

“我確實是昨晚才確定的飛機行程,下午剛趕回來。”

“胡總幫博雅辦了一件大事,今天他來京城,我得出面。”

宋度然有點冷地笑了一聲:

“胡總的生意結束已經有三個月了,這三個月裴總應該也不少接待過吧。”

裴尚有些詫異,詫異於宋度然竟然對博雅的事上心過,連這種小事都記得,揚了揚嘴角:

“生意上的事兒現在越來越難瞞得過阿然了。”

宋度然抿了抿唇,盯著裴尚的眼睛:

“你不是有很重的噪音恐懼癥嗎?吉他不算嗎?”

宋度然一想到裴尚每次去學校看他的時候,他都怕吵到裴尚,關了音響自己戴著個藍牙耳機在那裏默跳,心裏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委屈感。

“阿然……”

“今天是你的生日嗎?劉特助知道,老鄭也知道,我不能知道嗎?”

“你穿的這麽正式,是為了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去赴晚上的約嗎?”

宋度然努力克制住心中覆雜的情感,他知道他和裴尚之間不會有什麽感情的隱瞞,但一樁樁一件件事感到一起,還是有種不是只靠理性就能克制住的情緒。

自從他們在一起之後宋度然其實提過這個問題,就像是以前裴尚給他解決陳二、陸進一樣,希望遇到問題裴尚能夠告訴他,而不是所有的全都自己扛下來自己辦完,他只需要享受結果。

看來裴尚好像還有很多事是習慣於自己做,甚至,只能自己做的。

“如果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我會把生日禮物明天補給你。”

“我先回學校了。”

宋度然語氣懨懨下來,他上輩子幾乎沒有和家人吵過架,不擅長和親密關系的人發火,更不想在裴尚的生日和他吵架。

“問完了?”

裴尚走到宋度然面前。

“嗯。”

他看著宋度然那張明顯不高興的白皙的小臉,沒著急解釋,從西裝口袋裏掏出音樂會的門票,目光誠懇:

“阿然,今天的確是我的生日。”

“現在,我向你發出邀約,邀請你和我去看一場音樂會,當做今年的生日禮物,可以嗎?”

“……”

宋度然有些驚詫地看著裴尚,他目光灼灼,沒有半點兒臨時起意或者看他生氣故意哄他的狡黠,指尖輕輕地捏著那兩張音樂會門票。

他的指尖好像有些輕顫。

像是一種期待、更像是一種猶豫,或者,害怕?

害怕自己拒絕?

宋度然有些錯愕,他被裴尚此刻極其帥氣的外表和勾人的眼神有些迷住,又看到他這樣鮮有的目光,幾乎是有些難以自控地輕輕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裴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抱宋度然:

“我男朋友真好啊。明明那麽生氣,剛剛在眾人面前還給足我面子。”

宋度然推開他,沒好氣道:

“你也知道我生氣啊?”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兩張票從裴尚手裏抽出來看了看,地點是在郡王府的小型音樂廳,鋼琴獨奏,表演者是一個宋度然完全沒聽過名字的年輕女孩,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位置在一排正中央。

宋度然心裏嘀咕,老鄭已經開車等在樓下,兩人邊下樓裴尚邊若無其事問:

“你怎麽會想到我要和你求婚呢?想和我結婚了?”

宋度然一怔,隨即臉一紅,又被這老狗讀心了啊啊啊!!!

他直接一把把裴尚推出電梯門:

“你再說我撕票了!”

汽車很快穿行在冬日的夜幕中,到達郡王府時演奏還有十分鐘開始,宋度然一到地方就想起來了,這裏是當初裴尚和他表白的地方。

一層就是演出地點,古色古香的中式堂廳,華貴的紅色地毯周邊點著大片漂亮的燭光燈,中間擺放著一架斯坦威鋼琴,四周三層是觀眾席,鋼琴面對的幾個貴賓椅換成了有辨識度紅色。

“你……不恐懼這個聲音嗎?”

宋度然有點疑惑。

吉他不恐懼、鋼琴不恐懼,合著就恐懼他唄?

裴尚輕輕抿了抿唇,眼神稍稍偏轉回避了這個問題。

兩人臨進門時候裴尚忽然又把腳收了回去:

“阿然,你先進去,我去下衛生間。”

“那你快點啊,還有三分鐘就開始了。我們在前排,遲到不禮貌。”

全場幾乎座無虛席,宋度然一個人按照票上的座位號找進去,果然是一排那幾個紅色的椅子。

最中心的位置。

看樣子是裴尚的鈔能力。

他落座之後拿起節目單,基本都是肖邦和巴赫的曲子。宋度然又搜了搜演奏者的名字,竟然還是一個剛剛高三的學生,獲得過一些國內的常規演出獎項,參加過一些演出。

好像,至少宋度然沒看出來有什麽特別的。

燈光暗下,主持人登場,裴尚終於回來了。

他穿得少,手很冰,宋度然也沒多想,下意識偷偷把裴尚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裏。

“等會兒不行了你就捏捏我的手,我們走。”

宋度然壓低聲音和裴尚說道,目光仍津津有味期待地看著臺上。

他沒註意到裴尚的指尖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宋度然對有關藝術的一切都很感興趣,此刻看著臺上幾乎認真到忘了剛剛和裴尚生過的氣。

燈光完全暗下,演出者登場,再度亮起的時候,琴凳前已經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穿著淡藍色的長禮服,單薄纖細的肩身上搭著裝飾的輕紗。

指尖落在鋼琴上,經典的琴音緩緩隨著動作流淌而出,節奏十分優美連貫。

她的開場曲目很柔美,就像女孩整個人一樣,輕緩靈巧,氣韻款款。

開場過後很快進入第一幕,三幕不長的演奏時間內沒有設置中場休息,宋度然起初一直握著裴尚的手,後來聽地越來越認真,沒有註意到裴尚什麽時候把手抽走了。

他不太聽得出來鋼琴演奏好壞之間的細微差別,也不知道女孩本身的水平,只是從流暢度和一些關鍵節點的處理上聽起來確實不錯。

裴尚也一直仰著腦袋看著臺上,宋度然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問過他要不要離開,裴尚搖了搖頭。

應該是還能堅持。

宋度然沒再提離開,女孩在最後一幕前去換了衣服,一襲純白的禮物換成黑色長尾露肩禮裙,強烈的服裝色彩對比呼應了曲目的主題變化。

趁著這個亮起燈的間隙,宋度然看清了女孩的臉,他下意識又翻了翻演出單,看了她的名字。

宋度然湊到裴尚耳邊:

“有沒有覺得,這個女孩的眼睛和你長得很像?”

“有麽?”

宋度然點點頭:

“不止眼睛,眉眼間都很像。不過眼神不像。”

燈光再次暗下,女孩彈奏最後一部分的曲目。這個部分的曲子整體調子都偏高亢,邏輯上應該是和之前兩部分有一種情感和表現上的遞近。

她彈得的確很賣力,纖細的指尖充滿了力量感,身體隨著節奏十分動情地投入,臉上的表情肅然,肩膀時而隨著動作大幅聳動著,任由琴鍵在指尖活起來。

幾首曲子過後都贏得了熱烈的掌聲,宋度然一邊為她的技藝鼓掌,心裏卻隱約覺得這最後一部分琴聲中始終仍延續著她之前的風格,什麽都很完美,唯獨缺了一股由內而外的力量感。

他不能用專業的術語指出來是什麽感覺,總之就是覺得,好像缺了那麽一股勁兒。就像他們跳一場舞劇一樣,總會繃著那麽一股勁兒。

隨著她琴音節奏的激昂,裴尚身體不適感肉眼可見地加強,他的小臂幾乎是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兩鬢已經被汗水浸染。

最後一曲激昂綿遠的曲子從琴鍵中流出,宋度然幾乎也完全沈醉於其中,餘光中隱約看到後門被一個戴著白手套的侍者打開,進來了什麽人。

幾個有力的音符同時落下,隨著女孩收手的動作,全場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她站起來朝各個方向優雅地鞠躬致謝,浸染著淡淡木香的高貴廳堂,鮮花和燭光堆疊,熱烈綿延的掌聲、手機拍照聲,在此刻都屬於場上這個優秀的女孩。

沒等她鞠躬結束,一位身著青綠色長裙、身形姿態優美的婦人走上臺,將一束粉紫色的花送給女孩,和她親密地擁抱了一下,眼神中滿是難掩的驕傲讚許。

主持人趕忙上臺:

“讓我們再次用熱烈的掌聲感謝17歲的江默為大家帶來的精彩獨奏。那此刻我們看到江默的母親,也來到了臺上,祝賀她圓滿完成在國內的首次鋼琴獨奏。”

主持人說到“江默的母親”時專門頓了一下,觀眾席很快傳來更熱烈的掌聲,看樣子應該也是一位藝術領域的名人前輩。

宋度然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出來走路姿勢大概和舞蹈表演有關。

全場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還有很多人喊“江默”的名字,但不像是粉絲應援的節奏,倒有點兒像好友親戚的支持助陣。聯想到國內首演,想來觀眾席很有很多老師前輩助陣女孩。

有點來頭。

女孩亭亭而立,優雅地朝舞臺的各個方向揮手,她的母親也跟著江默一起轉身,在身邊支持著女兒享受至親在身邊共享的讚譽與掌聲。

四面八方熱烈的掌聲如波濤滾滾,身旁的裴尚已經連後背都在顫抖,袖口處浸濕一層薄薄的汗漬,但雙手仍同場上所有人一樣,擡舉在胸前,毫不吝嗇自己的掌聲。

她們繞過鋼琴,在滿場的歡呼聲轉身面對宋度然這邊的一剎那,婦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由近及遠,一瞬間就看到了臺下正中心紅色椅子上的裴尚。

幾乎也是在那一剎那,宋度然看到了聚光燈下婦人眼神中瞳孔猛地收縮的驚錯,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宋度然在她臉上看到了那雙和裴尚極其相似的眼睛。

那雙他今夜已經格外註意過一次的眼眸。

婦人只是錯愕了一瞬間,鎖骨明顯凹陷了一下,隨即將目光放遠繼續揮手和觀眾打招呼。等再次收回目光時,已經恢覆了方才恬靜淡雅、歲月靜好的神情。

婦人眼波流轉,美眸在第一排和煦地掃過,宋度然好像隱約間看到婦人朝他們這邊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地讓宋度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不再多停留,直接扭頭背對著他們走下舞臺,江默繞了一圈致謝,正當她從他們面前經過,準備走到側邊下臺時,系在禮服肩帶上的一抹黑紗毫無征兆地飄落下來,正好落在了裴尚腳邊。

她怔在原地,有些歉意地用左手扶住禮服肩帶,裴尚欠身,用右手撿起那抹黑色的紗。

他緩緩站起身,裴尚站起來,舞臺邊沿在他的胸前,裴尚走到舞臺邊,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孩,他擡手。

江默輕輕扶著胸前,側著身體彎腰,伸出另一只胳膊,從裴尚手中接過那抹黑紗。

她白皙的臉色微微泛紅,幹凈澄澈的眼神中有些歉意,和裴尚點了點頭,小聲說了一句:

“謝謝您,先生。”

江默一只手快速接過黑紗,提著裙擺迅速往前走了幾步,最終落在宋度然眼裏的,只有那個纖細優雅的背影。

前後兩扇門打開,觀眾賓客陸陸續續全部退場,裴尚盯著舞臺上的鋼琴,宋度然沒留神什麽時候侍者已經識趣地帶上門出去了。

一陣風北風吹過,中式木質窗戶晃蕩了兩聲,整個音樂廳還殘留著芬芳的鮮花和滿地暖黃的燭光,環繞的椅子和顯得臺上的鋼琴前是那麽空蕩。

裴尚像被什麽那架鋼琴吸引了目光一樣,他盯著那架鋼琴,一步一步走上臺,走到鋼琴前,伸手將西裝外套和馬甲脫了,搭在一旁的椅凳上。

他轉頭問:

“阿然,我彈一首曲子送給你吧。”

宋度然從未見過此刻一樣的裴尚。

他領口和袖口全是汗水,後腦勺的短發因為汗水浸濕一根根豎立起來,額前同樣有微濕的發絲垂下。

他有太多疑問想問了,但此刻他好像更多被這個坐在鋼琴前的男人吸引了。

他身形挺拔,兩只胳膊擺起架勢架在鋼琴上,哪怕沒有穿西裝燕尾服,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仿佛也在這個燭光輝煌的大廳裏鍍上了一層金,那雙失神的眼眸中仿佛掩藏了無數故事與過去。

“好。”

宋度然站在臺下,看著臺上的戀人,輕輕說出一個字。

裴尚的右手先是虛虛地懸在琴上,像是在找拍子一樣,輕輕地空中點了幾下,而後指尖輕觸,那是一首太經典的《致愛麗絲》。

幾乎是前奏兩個音響起來,就足以確認耳熟能詳。

琴音在裴尚手下緩緩流出,空曠的大廳中,只有宋度然一個聽眾。

彈琴的一幕放在裴尚身上仿佛是那麽罕見違和,可他坐在那裏,他凝神聚思,他手腕請動,這一幕好像又是那麽適配。

仿佛他天生就是應該是一個坐在鋼琴前的王子。

裴尚錯了音。

哪怕是小學入門級別的演奏曲目,裴尚還是錯了音。可饒是如此,宋度然還是感覺到了裴尚琴音裏那點不一樣的東西,他屏住呼吸,盡可能用眼睛和耳朵去記住、感受此刻的一幕,仿佛間好像真的察覺到了那種不一樣是什麽。

那是江默琴聲裏自始至終缺的那種感覺。

一曲彈閉,裴尚纖長的手指在最後一個尾音上落下,右手無名指的戒圈紋身在閃動的燭光下顏色明滅晦暗。

裴尚彈完,整個後背都已經濕透了,汗水從他的發間落下,一大顆滴落鋼琴上。

被汗浸透的白色襯衫變得輕薄透明,在燈光的勾勒下顯得裴尚的身形格纖瘦起來。

他坐在琴凳上,側著臉,看著臺下的宋度然,眼神中是從未有過的,像個孩子一樣展示技巧過後的藏著一點點期待的亮光。

這首曲子是中間的轉音一度那麽生澀,破碎,而宋度然仍覺得是那麽獨一無二。

他看著裴尚的眼睛,擡起雙手,放在胸前,站在臺下,長久地為裴尚響著他的掌聲。

侍者像是和裴尚之間有過什麽約定一樣,等曲子過後才禮貌裏敲門進入,走到宋度然面前悄聲提醒,他們為裴總在後門湖邊留了茶歇。

裴尚重新穿好衣服走下舞臺,牽著宋度然的手從後門走出去。

深冬冷冽的寒風驟然吹來,寒冷的溫度把宋度然從剛剛那個夢幻的音樂廳中拉回了現實。

裴尚似乎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他臉色有些發白,虛弱地靠在紅墻邊上,面朝面前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面對宋度然直白的目光,嘴角微微揚起,輕輕笑了一下。

“阿然,謝謝你陪我過今天的生日。”

“江默是我的妹妹,她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

宋度然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向院子裏的四周左右顧盼了一周。

“別看了,她們不會來的。”

“阿然,你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麽會有噪音恐懼癥嗎?”

“自從小時候我有記憶起,家裏就一直在無休止地爭吵。”

“他們爭吵,怒吼,咒罵,動手,一切鍋碗瓢盆、家具,就連電視機都會被推到地上。”

不知道是因為風太冷還是回憶起了那段過去,裴尚全身抖得更厲害了。

“我好害怕那種聲音。那麽地無情無義,無休無止。每次家具碎落一地之後都會換成新的,而沒過多久,一切又會重來一遍。周而覆始,沒有盡頭。”

“沒過多久,我就被外婆接回了老家。我在老家度過了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們都說,我不像尋常孩子一樣,好像沒心沒肺一樣,離開爸媽那麽久也不懂得思念。而我知道,好像不僅不思念,我還從心底裏暗暗祈禱,祈禱自己可以在外婆家一直一直住下去,好像我不找他們,一切就都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我在回老家的小姨手機裏看到一段錄像視頻。”

“在長達一分鐘視頻裏,那麽大”

裴尚伸出雙臂,比劃了一個寬幅的尺寸。

“他按著我媽媽的頭,一下一下,砸在上面。老式手機的音筒音質很差,那個撞擊的聲音裹著電流聲傳出來,直到血肉模糊。”

裴尚說到後面聲音很輕,像是整個人忽然被拽回了過去,眼神中瞬間如蒙塵般黯然。

宋度然看著他比劃的那個手勢,幾乎是不敢相信地問:

“是……鋼琴嗎?”

裴尚點了點頭。

宋度然呼吸一滯,整個人的心臟仿佛被揪起來一樣難受,看著裴尚的顫抖,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牙關打顫起來。

他腦海中幾乎能勾勒出一個破碎的場景。

那是她的母親,在自己心愛的鋼琴上被家暴到鮮血直流。

從那之後,直到28歲的今天,裴尚依舊只能彈奏一首節奏不夠流暢的年幼時候學習的曲子。

“他真該死。”

“他也的確死了。”

裴尚看著宋度然緊繃著的小臉,他咬緊牙關,深棕色的眸子中難過像是要溢出來。

“你是不是和我一樣,以為她會像我一樣,恐懼過去,恐懼京城,恐懼鋼琴?”

裴尚搖搖頭,他的眼神中忽然開始有了一些發亮的閃爍,仿佛他真正想和宋度然說的話才剛剛開始。之前童年的一切悲劇不幸,給他留下的不過只是噪音恐懼癥這一種怪病。

“她是一個,很堅韌的女性。也許命運對她的苛待到那一天就結束了。”

“所以後來,她……有了自己新的家庭?”

裴尚點點頭:

“她嫁給了一個人品端正,級別很高的幹部。生下了江默。就像你今天親眼所見,她現在很好。”

“只是我沒有想到,她會給江默選擇鋼琴這條路。”

裴尚語氣自嘲地笑了笑。

宋度然幾乎控制不住地朝他拼命搖頭,他想說也許是江默自己喜歡鋼琴,也許她的母親也克服了很大的恐懼,也許……

宋度然忽然又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裴尚怎麽會不懂。

那是他的母親,他怎麽會不愛她、責備她。

而在他無法面對噪音、鋼琴的每一天,他看到的卻是母親陪著妹妹一次又一次參加京城或者國際各種琴樂活動。

那架黑色的鋼琴把舞臺分割成入場和出場的兩端,裴尚連同他的童年、過去一同被堵在了燈光外的陰暗的另一邊。

寒風獵獵,宋度然看著裴尚靠在紅墻上單薄地僅用西裝撐著優雅的身形,鼻子不可抑制地發酸,他偏轉過目光,一雙眼睛酸得發紅,對著空氣小聲說出一個字:

“草。”

裴尚伸出手,像是下意識想摸摸頭,但又在半空中收了回來。

冷冽的銀色月光和音樂廳黃色的燭光交織,一同映照在裴尚的身上。他眼睛繼續亮起來,朝宋度然自嘲地笑了笑:

“阿然,你看,我就是一個這樣的存在。”

“我不敢也不想和任何人表露強烈的情感,更不願意用我的一廂情願去束縛任何人。”

“任何人沒有了我,都會繼續生活,或者,開始更好的生活。我的父親去世了,祖父母有足夠的養老能力。母親有了妹妹,當她不知道有我這個‘哥哥’的時候,反而是對他們最大的保護。”

“阿然,在你出現之前,我一度覺得生活無聊透頂。除了玩弄賬戶裏的金錢看那些數字上下跳動,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好像在此刻,宋度然終於理解了裴尚臉上那副從來的冷漠和蔑視。

也理解了為什麽那天他說出做我男朋友時候,裴尚的反應會那麽奇怪。

從小到大他一次又一次失去著本應該無需付出就能得到的情感。

或者說,他什麽都沒有做錯,就被感情拋棄了一次又一次。而無處疏解的恨,和對母親的愛和保護,讓他甚至只能遠離。

他害怕了一份曾經拋棄過他的情感,又一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也質疑自己配擁有。

宋度然腳下仿佛有千斤重,重得難以挪動腳步,好像自己現在走上前任何安慰的舉動都顯得那麽單薄,單薄地根本無法撫平過去二十幾年他所有的創傷和孤獨。

他只能拼命搖頭,一直搖頭:

“裴尚,不是……”

“有意義的……”

宋度然急得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忽然直接走上前,用力拉著裴尚快走了幾步,很快走到湖邊,宋度然停下來,讓裴尚站在原地,自己往後退了一小步。

“你還記得這兒嗎?我和我表白的地方。”

冷風從身後吹來,卷的宋度然發絲抖動。

宋度然的聲音有些哽咽:

“自從你和我表白之後,每次我在學校壓力太大,或者想家人的時候,我都會跑來這個湖邊坐一會兒。”

“因為你的存在,讓我在這個陌生世界上有了唯一愛我的和我愛的人。”

“裴尚,至少對我而言,你就是不可或缺的。”

他眼圈發紅,神色是那麽認真,準確地站在當時裴尚和他表白的地點,連方向和角度幾乎都學得一模一樣,好像生怕差一點兒就不夠有誠意。

“其實不止是我,你這麽完美,即使不是我,你這麽認真對待一個人,你們都會成為彼此存在的意義……其實這個世界上不僅僅有親情,愛情不是一種束縛,相愛也沒有那麽難……”

“不會的。”

裴尚看著宋度然著急解釋地模樣,有些好笑地輕聲打斷了他。

“我不會愛上別人,以前是,以後也是。”

“只能是你。”

宋度然看著裴尚這副蒼白破碎,剛剛從強烈的精神震顫中稍稍恢覆一些理性,篤定地告訴他“只能是你”這四個字時,鬼使神差地輕聲問了一句:

“為什麽?”

他了解裴尚,裴尚一定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答案。

為什麽。

裴尚和宋度然對視了很久,揚了揚嘴角:

“因為別人不會畫分叉眼線。”

“…………”

沒等宋度然無語完,裴尚先他一步動了腳,他走到宋度然面前,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吻從未有過的輕柔,宋度然吮吸著男人冰冷的唇瓣,彼此的口腔很快就在舌尖的伸探中變得熾熱,和這場湖邊的深冬做出對抗,仿佛在冰天雪地中一同燃起了火焰。

宋度然稍稍踮起腳尖,用力主動又一次將舌尖翹入裴尚口中的一刻,他輕輕拍了幾下裴尚的後背,在心底用字字清晰的聲音對他說:

【從今往後的每一天,我都想在你身邊。】

【生日快樂,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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