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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黑蝴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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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黑蝴蝶  (上)

徐志懷自臥室門前回客房,坐在床邊,掂量著掌心的方盒,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本打算趁天不亮,去一趟臥房,悄聲將準備好的禮物放到她枕邊,等她睡醒,打開一看,領會幾分他的心意。然後到吃早飯,他這低一下姿態,她那兒軟一下心腸,昨夜的事就算過去。

但見她已醒,徐志懷有點拉不下臉進門。

捱到天光大亮,要下樓用餐,徐志懷衣兜裏揣著禮物盒去,想著餐桌上叫傭人遞一下,也成,結果到餐廳一問吳媽,說太太讓小阿七把早點端房裏去了。

行,他又碰一鼻子灰。

不上不落地揣著禮物去公司,徐志懷越想越覺得昨天的事既然已經發生,不如順勢揭過,送禮反倒平白添堵。

這般拿定主意,徐志懷叫來管事,讓他抽時間去珠寶店退禮物。

管事接過,打開絲絨盒一看,內裏是塊大冰糖似的粉鉆。

沈甸甸拿在手心,管事覺得這條手臂跟灌了鉛似的,舉不起來,只得小心翼翼問:“太太不喜歡?”

“沒給她看。”徐志懷垂眸弄著西服袖扣。“誰曉得拿出去她喜不喜歡。趁早退回去,我懶得到她跟前自討沒趣。”

他心煩地嘆了聲氣,扯開袖口,所幸讓它敞著。

往常這東西都是蘇青瑤幫他整理,今日她不下樓,家裏的女傭幫忙擰了,看著挺規整,說不出哪裏不對,但就硌著難受。

管事覺得可惜,委婉勸了句:“先生,要不還是留下吧?這麽大的鉆,如今不好找。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徐志懷正心煩,一口回絕,讓他立馬去退,退不了就捐紅十字會。

蘇青瑤哪曉得丈夫還有這一出,她又不是徐志懷肚裏的蛔蟲,為他生、為他死,他一斷氣,她也跟著不活。

用過早飯,她睡了個回籠覺,歇到正午,才有點精神爬起來,赤足下地去找昨夜藏進臟衣簍的領帶。

黑底描金紅花紋的男士領帶卷進絲綢襯裙,在白凈的衣料壓出一道血印。

蘇青瑤將它拿到盥洗室搓幹凈。屋內暖氣足,搭在椅子背烘一會兒,便幹透。

這條領帶終歸要送還。

可蘇青瑤不曉得到何處尋他,思來想去,還是要拜托譚碧。

她梳洗罷,坐車去盧月樓。

因是孤身前來,事先未打過招呼,前廳的招待見蘇青瑤姿態裊裊地移進門,誤以為她是前來應征舞女,眉宇間帶著一抹微妙的笑意,殷切地請她上二樓見譚碧。蘇青瑤也未辯解,隨他穿過談笑聲噪雜的房門,進到一間較為空曠的屋室。

“您稍等,我去請譚姐。”招待道。

蘇青瑤點頭答應,坐到屋內的木椅子上等。

枯坐了約莫一刻鐘,還不見譚碧來。蘇青瑤怕天太晚,來不及趕在徐志懷到家前回去,就打算出門尋個話事人問情況。她依照殘存的記憶拐進較為僻靜的後庭,行到半途,忽見走廊的岔路口閃過一道熟悉的人影,瘦高個,穿身樸素的棉袍,戴圓框眼鏡,像極了賀常君。

蘇青瑤輕輕“唉”一聲,正想叫住他,卻看那男人健步如飛,像在躲什麽人,沒幾下便消失在她的眼前。

真怪,蘇青瑤暗道,決意跟上去看看。

她隨殘影消失的地方走,拐過彎,面前是七八間廂房,舊式裝潢,兩端焚著落地大香爐。蘇青瑤踩著幾寸厚的地毯,逐個門聽過,戶牖內,嬌笑或淫/叫一浪卷著一浪,彼此挽著手隱約透出門縫。

她走到倒數第三扇門,內裏冷不防靜下來。

門未完全合攏,蘇青瑤側身站在縫隙間,仔細看了眼狹縫裏的男人,繼而輕叩門扉,問:“請問是賀常君賀先生嗎?”

“誰!”室內著長袍的男人一震,轉頭朝門關看去。

蘇青瑤退後半步,將未關緊的房門推開些,露出自己的臉。“賀先生,是我,蘇青瑤 …… 我們昨日才見過。”

男人儼然松了口氣。

他低頭擺弄了下眼鏡,再擡頭,換上了客氣的笑顏。“嚇我一跳,原來是您啊。”

蘇青瑤面帶歉意地笑笑,推門進屋。

房門正對一張紅木圓桌,擺四張圓板凳,桌上一個茶壺,四個茶杯,其中一個倒滿水,擺在賀常君跟前。他坐左側,對面靠右的桌面擺一包青綠色的三炮牌煙盒,半根殘煙,煙頭火星尚在,一縷單薄的煙筆直地往上升。

可見蘇青瑤來前,他應是在與某人對談,而那位與他談話的抽煙人大約是匆忙離開,這才沒完全摁熄香煙。

賀常君躬身,似是順手摸過對面未熄的半根香煙,銜在唇間,不過肺地吸了兩口,噴出一團青白色煙霧。

“你怎麽在這?”賀常君別扭地摁彎香煙,徹底熄掉火星。

蘇青瑤忽而一羞,不願說自己是來問於錦銘住址,便含糊答:“我來找譚小姐有事。”

賀常君沒細究,提起茶壺斟上一杯水,遞到她跟前,道:“譚小姐在陪客,得五點後才有空。正巧我也找她有事,蘇小姐要不嫌棄,不如坐下休息會兒,到時候一起見她。”

蘇青瑤頷首,落了座,轉頭掃視一圈屋內。

有床有帳有紅燭,是專為尋花問柳準備的客舍,但這間瞧不出招嫖的痕跡。

蘇青瑤耐不住好奇,試探著問:“賀先生今日來,所為何事?”

賀常君道:“譚碧手下有個姑娘患病,叫我來幫忙看一眼。”

得病不去醫院,反倒請熟人上門,蘇青瑤稍一思量,心底有了答案,試探道:“梅毒?”

賀常君詫異地擡眼望蘇青瑤一眼,壓低嗓音。“此事還請您埋在肚子裏。出入此處的多是達官顯貴,人精中的人精,要被他們曉得自己睡過的女人患病,譚小姐這千辛萬苦搭出來的戲臺子就唱不下去了。”

蘇青瑤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允諾道:“賀先生放心,如若有半句流言是打我嘴裏漏出來的,我蘇青瑤活不過明年除夕。”

賀常君聽得哭笑不得,也沒了先前的正經模樣,抱頭道:“您怎麽跟錦銘那臭小子一個德行,動不動發毒誓,真不把自己性命放眼裏——我出門前,他還說有事要給您打電話,您接到了沒?”

蘇青瑤心撲通一跳,喟嘆道:“沒 …… ”

“無妨,他也沒什麽大事,無非問問您上海哪家館子的餐飯好吃。”賀常君說。

蘇青瑤抿唇,心頭一面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輕松,一面是發疼的慌張。

她克制不住地想,偌大的一個上海,說不準就如於錦銘講的那樣,對他倆而言,偏生是小的呢?可若是他打來的電話,被吳媽接到,又被轉頭告訴了徐志懷,該怎麽辦?依徐志懷的脾氣,定然要勒令她不許再與牽上第一根線的譚碧來往 ……

賀常君敏銳地覺察出對面夫人的心不在焉,眉頭稍稍一擰,沈默地啜飲起涼水。

臨近下午五點,外頭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立在門外的俏麗人影邊捶邊喊,“賀常君啊賀常君,快開門吶賀常君!”,聲音嬌而不嗲,蠻橫得如父親膝下最得寵的小女兒一般可愛。

賀常君聞聲去開門。

不曾想門剛開,譚碧冷不丁上前半步,右臂突然勾住賀常君的脖頸,朱唇徐徐呵著熱氣,飽滿的胸線貼去,手搭在他後背,五指嫣紅,色澤艷得恍如能沿指尖滴落。

“使不得!使不得!”賀常君嚇得像只奓毛的貓,弓起背直往後躲。

“哎呦,你這人,真沒意思。”譚碧放浪地笑了聲。“賀先生瞧著儀表堂堂,沒想到是個連女人胸脯都沒摸過的童子雞。您什麽時候有空,來我房裏,我免費給您開個葷。”

賀常君耳根通紅,急忙撤身坐回茶桌旁。

譚碧眼波流轉,瞧見了蘇青瑤。

她描摹成兩根細線的眉一挑,驚喜地拍手,喊道:“哎呀——你怎麽來了!”說著,幾步走近,油光水滑的天鵝絨露臂旗袍上繡成群的黑蝴蝶,而她也如黑蝴蝶那般,閃著鱗粉撲啦啦飛來。

“知道是你來,我就不陪他們喝了。”譚碧挽住蘇青瑤,肩膀倚著她滑到座上。“大腿被摸掉幾層皮,也沒換來一條小黃魚。”

她滿身酒氣,看眼神卻無絲毫醉意,說話也不見磕絆。

賀常君兩眼直盯著譚碧,心有餘悸道:“譚小姐,你叫我來看病那就是看病,下回再這樣,您另請高明,我伺候不來。”

譚碧翹著腿,咯咯直笑,重覆兩遍“曉得了”,轉頭又貼著蘇青瑤的耳畔說,“你看這人,真怪,餵到嘴邊的肉不曉得吃”。

一通調侃後,她野貓抻懶腰那般站起,指甲弄弄鬢邊發,帶兩人去見手下那個害病的姑娘。

是個臉很嫩的丫頭,望去不過十五六,雙頰嬰兒肥未消。賀常君問她的年齡,譚碧說實歲十七、虛歲十九。賀常君不由長嘆,蘇青瑤見了心也擰成一團,不忍看,又怕有意不去看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在輕視她。譚碧是早已見慣,點起一根細煙,悠然抽著。

賀常君詳細問完病癥,確定她身上尚未開始長疹,繼而嚴肅地詢問自己能否看一眼下體。那姑娘茫然地看了眼譚碧,譚碧嗤笑,彈了下煙灰,叫她趕緊動手卷旗袍。

“羞什麽?又不是沒被男人看過,”譚碧懶洋洋道,“一晚上侍候十幾個男人,也沒見你要臉。”

蘇青瑤聞言,靜悄悄側身,目光避開床榻上的少女。

賀常君神色緊繃,一言不發地檢查完,掖好被褥,同譚碧道:“現在這情況靠自己沒法好,肯定要打針液。便宜點用六零六,但有副作用,盤尼西林效果更好,就是不便宜。”

“多貴?”譚碧問。

賀常君答:“十幾元一支。一天一支,打十天。”

“靠兩百大洋。”譚碧冷笑,眼神刮過去,嘴快如飛刀。“蘭若,你現在一晚上能掙十塊不?不吃不喝治這病也要半月多工錢。說了不許出去接私活,你不聽,還讀過小學呢。幸好我發現的早,沒派你出去當班,不然這寓所上下幾十號人全給你陪葬。”

床榻上的少女嚇得直哆嗦,惶惶望向譚碧。

譚碧吸幾口煙,斥一聲:“滾下來,跪好!”

那丫頭不敢違抗,連滾帶爬下了床,雙膝著地跪在譚碧跟前。譚碧垂眸瞥她一眼,擡腳踩在她的大腿,高跟鞋尖細的跟鉆著皮肉碾。

少女痛得發抖,落下幾滴淚,怯懦道:“譚姐,疼 …… ”

“疼?有膽出去接私活被掰開雙腿哼哧哼哧肏爛逼的時候不曉得疼,沒腦子染上臟病的時候不曉得疼,現在跟我喊疼!呸!賠錢貨!爛婊子。”譚碧揚手,來回狠狠甩了她幾巴掌,啪啪響。“老爺們打得起盤尼西林,你打得起?呵,整個上海除了我,還有誰願意花大價錢給你們這幫下賤貨打西藥?要我看,你們這些貨要沒我捧,左不過是鹹肉莊裏的末等妓,下海半年染一身爛病。”

賀常君看不過,起身欲攔。

蘇青瑤卻上前拽住他,給了個眼色,請他先跟自己出去。

“賀醫生,譚小姐是在教她活下去的辦法,”蘇青瑤低著頭,輕輕道。“現在不看清楚,未來只會更苦。”

賀常君朝房內看了一眼,沈默了。

蘇青瑤不知他是無話可說,還是在思索如何答話。

“滬濱風月,天下艷稱,青樓妙妓,韶顏稚齒 …… ”無言良久,賀常君輕笑,眼皮耷拉著,鏡片後的目光透出一股寒氣。“說這話的 …… 真是畜生。”

此番換作蘇青瑤失語。

她想:譚碧若能幾巴掌將那姑娘打清醒,治好病,老實出去勾男人,趁有姿色多攢點錢。萬一還是不肯醒,鬼混、染病、拿皮肉錢養小白臉,哪一件都能要了命……可這哪裏是人過得日子,要能有什麽有辦法幫到她們就好……但又確實不知道能有什麽辦法。

她沈默,只得聽屋內少女的哭嚎一聲大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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