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父母對於林慕儒的性取向既是接受又是理解，可林慕儒依舊存在一段混亂灰暗的時光，只有她一個人知曉。

她在第一所初中被迫出櫃，明明是兩個人的事情，私下裏對於親密行為的摸索，一夕之間卻演變成了所有人知道的事實。林慕儒沒有恨過程南枝，反倒覺得她很可憐，她不過是在以這種現實的教訓，告誡她自己罷了，抗拒作為真實的自我，寧願永遠活在別人的目光和假想中。

林慕儒切身知道這種身份的處境，被謾罵，被不解，被嘲諷，被歧視，她都一一接受了下來。這是她堅持要做自己所要付出的代價，她必須承受。

然而，她根本不敢想李白如果遭受這一切會怎麽樣。

她的驕傲，她的明朗，她的自信，如果她和自己在一起而讓這些折損一絲一毫，林慕儒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就寧願永遠站在陰影中凝望著她，李白該當享受所有的陽光和閃耀。

猶如她正身在泥沼之中，她怎麽忍心，拉李白下來。她甚至都不忍心，太過大動作，將泥漬濺到她身上。

系裏的老師在X市要舉辦畫展，早在上學期就挑選了兩個同學的作品，也會一並在這次畫展中展出，林慕儒就是其中之一。因為會有國外的藝術家到場，也有林慕儒目標的學院導師，是很重要的一次機會，早在一個月前就訂好了票。

可直到另一個和她一起去的同學聯系到她問她是否要一起出發，林慕儒才想起這件事，而且已經是早上，距離發車時間只有三個小時了。

站在李白門前猶豫了十分鐘，林慕儒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轉動門把手推開了一條縫。

床上的人還在熟睡中，即使是夏天，也習慣蓋厚厚的被子，只是彼時被她夾在雙腿之間摟抱著，一團淩亂。蹲在床邊，林慕儒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和眼下淺淺的黑眼圈，大概是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吧？

你也是在為我輾轉反側麽？

林慕儒自嘲的笑笑，伸手將落在她臉頰上的一縷碎發掖到了耳後。想著要叫醒她，可話哽在喉嚨間怎麽也發不出來。

在那一瞬間，林慕儒突生出了恐懼。

害怕就算現在這麽遙遠的距離都是夢境，她是主導者，只要一蘇醒，所有的一切都會分崩離析。她們不曾在一起。她們將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林慕儒退出了房間。在離開之前，她偷偷親吻了一下李白的手背。

就請她永遠不要蘇醒才好吧。

林慕儒甘願化作惡毒的女巫，詛咒這位公主陷入沈睡，為她建造水晶的宮殿，白玉的床鋪，此後守著歲月守著她，沒有人能將她們分開。

大概這是林慕儒目前為止，最喜歡的童話故事了。

老師的畫展其實並沒有需要林慕儒準備的，畫廊的場所早就已經準備好了，提前運過去的繪畫作品被老師擺在了很醒目的位置。作為自己得意的門生，老師也很重視她們兩個。

開展當天，林慕儒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喝水。她的英文不錯，當場既是創作者又充當了半個翻譯，好在自己的作品得到了讚賞，也拿到了那位英國院校老師的青睞，算是不虛此行。

當天晚上有慶功宴，林慕儒不太習慣這樣的場合但也不能提前離場，敬了老師一杯酒，就安安靜靜在角落裏充當背景板。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同住一間房的另一位女同學在洗澡，林慕儒本來想單獨住一間，但奈何女生害怕自己住，只能答應下來。房間裏有兩張床，倒沒有更讓她覺得不自在。

放松下來疲憊也湧了上來，洗過澡的林慕儒長發濡濕，靠坐在床上拿手機在刷李白發的朋友圈。她的狀態很多，朋友，家人，比賽，一條條刷下來，總是能讓林慕儒心裏平靜，得到治愈。

李白在做什麽？是在睡覺，還是在和朋友在外面玩？會不會，也偶爾惦念一下沒有在家的自己？

林慕儒失神的拿著手機，分明是想要給她打一個電話的，可左右思量，還是沒有行動。

突然的鈴聲響起，林慕儒嚇了一跳，看清屏幕的顯示，才更是真實的心裏一慌，險些按了掛斷。

“餵？”

對面沒有傳來聲音，林慕儒等了一會兒，耐心的反問了一聲：“李白？”

“我今天打比賽了，我們贏了，但是我沒打好。”

低啞的嗓音，失落的語氣，每一個音符化作了小錘子，一點點鑿擊著林慕儒的心臟，她止不住的心疼，隔著手機和距離，想要將那個人擁在懷裏，溫聲安慰。

“我和趙可去吃飯，她敲詐了我兩頓！哼，以後我肯定也得從她那兒敲詐回來！”

不服輸的賭氣，幼稚而可愛，林慕儒嘴角帶上笑，想象著李白蹙著眉撅嘴的樣子，該是比誰家的小朋友都可愛的。

“還有，我們輔導員，好像和她……算了，我也不清楚，就不說了……”

她嘟嘟囔囔，一直說不停，林慕儒便沒有打斷她。

“剛才我翻學校大門出來的，但是沒站穩，手擦到地了，可疼了。”

些微的大舌頭，漸漸聽出了醉酒的語氣，這會兒透著委屈和撒嬌，還有隱隱的哭腔，聽進林慕儒的耳朵裏，都是最催情的咒語。

“阿儒，你都幹嘛了呀？”

“你有想我嗎？”

“我特別想你。”

林慕儒的呼吸頓住，好像就連心臟也有一刻的漏跳，然後就是躁亂的瘋癲，不受控制的狂喜，颶風吹光了她的衣服，赤條條站在山谷間，暴雨洗禮，沖刷得幹幹凈凈，渾身上下通透的舒爽。

眼前就是絢麗的彩虹。

“阿儒……阿儒，我喜歡你啊！你能喜歡我嗎？”

“白。”

林慕儒喚了她一聲，聲音還帶著顫抖，握著手機幾乎要捏碎的力道。

“嗯？”對面迷迷糊糊的應了一聲，將要昏迷的前兆。

“你等我。”

洗好澡的白露從衛生間裏出來，正看到林慕儒在收拾行李箱，開口問了一嘴：“你現在收拾幹啥啊？明天晚上走呢，白天我們去逛逛？”

“不了，我現在就走。”

“這麽急？”白露看到林慕儒慌慌張張的連梳子都掉到了地上，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失了從容的模樣。“出了什麽急事兒麽？”

“嗯。”林慕儒點頭，“沒有比這更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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