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第69章

距關闕死亡三年半。

昏暗天光籠罩著塔柯星系N87行星,那些崇山峻嶺像是一座座沈默佇立的巨人。一列火車行駛在山腳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咣咣聲響。

這是一列運送礦石的貨車,使用的是最原始的蒸汽機車頭,噴出的濃煙不斷飄後方。但那堆成山的礦石上坐滿了人,個個裹著厚實的棉襖,神情或麻木或疲憊,滿臉都是黑灰。

紀九身穿大衣坐在礦石上,下半張臉也被圍巾裹住。雖然他露出的皮膚也蒙著一層暗撲撲的灰,卻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明亮。

紀醒和鳥崽被他裹在大衣裏,只從領口探出一大一小兩個腦袋,都套著厚實的,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毛線帽。

鳥崽的腦袋和那茶杯大小的毛線帽已融為一體,看上去就像是個煤球。紀醒的一張臉也黑到發光,只看見兩只眼珠子在骨碌碌轉,鼻子下方還掛著兩道晶亮的鼻涕。

“哥哥,看那個,那是花花嗎?”

“啾啾。”

“不是花花,那是什麽?”

“啾啾啾。”

……

紀醒和鳥崽你一言我一啾地對著話,但紀九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紀九早就發現,紀醒能聽懂鳥崽的話,兩個有時候可以說上老半天。他知道關闕能聽懂鳥崽的啾鳴,但關闕是虞人,那是種族天賦,不知道紀醒為什麽也能聽懂。

他和機器人曾經就這事討論過,都覺得可能是因為紀醒出生後便和鳥崽呆在一起,所以很自然地接受它的語言,也能聽懂它的那些鳥語。

“醒寶,來擤下鼻涕。”全身黢黑的機器人,拿著一張衛生紙蓋上了紀醒的臉,“用力。”

“呼……”

“大點力。”

“呼!!!”

紀九待到紀醒被擤完鼻涕,便豎起大衣領子,扣上所有紐扣,將兩顆腦袋都包在布料下面。

“爸爸,醒寶看不見了。”

“啾啾啾。”

紀九道:“我們來玩個游戲。你倆不能探出腦袋,誰要是被我抓住了,誰就算輸。如果我在十分鐘裏抓不住你們,就算我輸。”

“好吧,那來玩吧。”

“啾。”

紀九道:“游戲從現在就開始了。讓我先來看看醒寶,看他有沒有露出腦袋,讓我能抓到他。”

紀醒緊貼著紀九的胸膛,一動不動。

“咦?居然抓不住醒寶,那讓我來抓抓雀寶。”

鳥崽雖然不以為意,甚至覺得這個游戲很幼稚,卻也將身體往下縮,將腦袋紮在紀九腰間。

紀九抱著兩個崽,背靠著身後的黑色長袋,身體隨著列車輕輕搖晃。

他們這一年居住在肯城,城邊一片全是平地,星艦就只能藏在這片山脈裏。

下午,當他們居住的肯城遭遇空襲,在客運列車已經停運的情況下,他好不容易才扒上了這樣一列貨運車。在經受一個半小時的冷風後就要到達下一個站點,也就是藏著星艦的位置。

旁邊的一名中年人看得有趣,問紀九道:“孩子多大了?”

雖然從生理年齡上來說,鳥崽只比紀醒大一歲,但它表現出的卻和七八歲孩子差不多,所以紀九便回道:“大的七歲,小的三歲半。”

中年人一楞,目光在機器人身上停留了半秒後又移開。

他顯然並沒明白紀九嘴裏那個大的是誰,只覺得可能說的是機器人,便笑笑道:“兩個孩子都可愛得很。”

紀九和他寒暄了幾句,便沒有再說話,但其他沈默的人也跟著開口,開始互相聊天。

“這以後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啰。”

“這仗到底要打到什麽時候才算完?”

“反正我們以後會越來越難,想要再過上幾天安穩日子,簡直就是奢望。”

“要是銀盟軍的咤羽將軍帶兵,哪裏會像現在這樣被動,指不準都打去了塔柯人的老家。”

“我弟弟前段時間去了耀熾城,還親眼看見了紀將軍。”

紀九原本還在看外面,聽到咤羽將軍幾個字,心臟頓時跳得很快。正在翻行李的機器人也停下了動作,側頭看向了那幾人。

三年來,紀九一直在打聽紀北宴的消息,但卻沒什麽人知道他的近況。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說親眼見到了紀北宴,便忍住激動,盡量語氣隨意地問道:“你弟弟見到紀將軍,有沒有說他看上去怎麽樣?”

“他說紀將軍看上去身體不錯,精神狀態也挺好,只是坐著輪椅,被人推著。他還說紀將軍對人也很和氣,民眾和他招呼,他就笑瞇瞇地點頭。”

幾人沒有再就紀北宴的事說下去,又開始了其他話題。

紀九最擔心的便是紀北宴的身體,此刻知道他情況還不錯,也總算是放了心。

他看著那飛快後退的森林,遠方那逐漸落下山頭的恒星怔怔出神,直到紀醒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爸爸,我們還在游戲嗎?你怎麽還是不動的?我一直在動哦,一直在動的哦,你不抓我嗎?”

紀九回過神:“你輸了!我已經抓到你了!”

“哈哈哈,那輸了怎麽辦呢?”

“輸了就要接受懲罰,你就呆在大衣裏面給我捶腿。”

“好吧。”

貨運列車在一處小車站停下,終於抵達了這次的目的地。因為列車只停駐一分鐘,紀九還不待車完全停止,便一個躍身跳到站臺上,跟在車廂旁邊跑動。

待到車終於停下,機器人趕緊將兩個崽遞下去,接著是黑色口袋,最後是幾個皮箱行李。

而它自己剛跳下車,雙腳落地,身後的貨車便已啟動,鳴著汽笛向前駛出。

站臺上只留下四道從大到小的身影,鳥崽和紀醒手腳僵硬地站著。

“來來來,跟著爸爸熱身。”紀九帶著他倆在站臺上跑起了小圈,“士兵001紀雀。”

“啾!”

“士兵002紀醒。”

“到。”

“翅膀張開,胳膊甩起來。一二一,一二一……”

等到兩個小的都恢覆了精神,紀九才和機器人一起拎起行李,朝著小站背後的山林走去。

“家裏的東西沒有搬空,還留了好多。”機器人有些失落地嘀咕。

紀九背著黑色長袋,胸前掛著個大背包,左右兩手各拖著一個行李箱。

“我在,琪寶和阿寶在,醒寶和雀寶也在。”紀九朝機器人笑了笑,“那些都是身外物,沒有什麽比我們都在更重要。”

機器人垂著頭沒有做聲,紀九又輕輕撞了下它的胳膊,埋下頭去看它的臉,輕聲唱:“琪寶琪寶是琪寶……”

機器人再也繃不住,屏幕上的眼睛彎了起來。它擡起腦袋,語氣愉悅地道:“走吧,我們快點到星艦上去。”

車站後方是一片樹林,當中有一條還算平坦的小路。鳥崽和紀醒都是自己在走,紀醒背了個小書包,兩條短腿邁得飛快,走在一行人最前。

“醒寶你別走快了。”機器人叮囑。

“你們走得好慢——哎喲。”

機器人見他摔在地上,連忙要去扶,紀九道:“沒事,穿那麽厚,摔不疼的,讓他自己爬起來。”

紀醒雖然沒有摔疼,但他從來是摔在哪裏便躺在哪裏,現在便又側身躺在泥地上,手指揪著旁邊的青草。

“紀醒,快起來,繼續給我們帶路。”紀九沖著他道。

紀醒一下下擡腳又落下,不輕不重地砸著地面:“哎呀,先躺躺嘛。”

鳥崽擡起一只翅膀指著他,斥道:“啾啾啾啾!”

紀醒擡頭看了它一眼,這才慢吞吞地爬起身,卻也沒有動,只站在原地玩著手裏的東西。

兩人走到紀醒身旁,機器人問道:“醒寶,你在玩什麽?”

“蟲蟲。”紀醒舉起手,手指裏捏著一條扭來扭去的蚯蚓,而且只剩下了半截。

機器人大驚,立即將那半條蚯蚓奪走,遠遠扔了出去,接著追問:“還有半截呢?你是不是吃了一口?”

紀醒搖搖頭:“沒吃,它就是這樣的。”

機器人終於放松下來,紀醒卻咂咂嘴,好奇地問:“那個蟲蟲好吃嗎?”

“不好吃!”

“不能吃!”

“啾啾啾!”

紀醒被三道聲音嚇得一抖,機器人掏出紙給他擦手,又將人教育了一番,直到他保證不會吃蟲蟲才罷休。

“不要太緊張,就是條蚯蚓,哪怕吃了也沒問題,不會中毒。”紀九安慰緊張的機器人,又摸了摸紀醒的腦袋。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啾啾啾!”

“我說錯了說錯了。”紀九立即改正,又對紀醒正色道,“聽見了嗎?不能吃蟲蟲,不管什麽蟲蟲都不準吃!”

“唔,聽見了。”

一行人步出這片樹林,眼前便出現了一片荒地,當中鼓著一個山包,表層生著半人高的野草。

紀九和機器人分別去了山包的兩邊,從地裏扯出來埋下的繩頭,用力一拉,那一整片野草偽裝層便被掀開,顯出了下方的小型銀白色星艦。

片刻後,在這顆行星上停泊一年的星艦再次升空,載著紀九一家人沖向了茫茫太空。

“紀九,我們這次是去哪兒?”機器人正在衛生間給紀醒洗澡,艙壁上的潛入式洗衣機也發出嗡嗡聲音。

紀九查看著空域圖:“我也不知道,先飛著,飛到哪兒算哪兒。”

鳥崽突然竄到他身旁,著急地一下下蹦跳,嘴裏也尖銳地叫:“啾啾啾啾啾啾!”

“怎麽了?”紀九低頭問。

“啾啾啾啾啾!!”鳥崽猛地張開翅膀,做了個炸開的姿勢。

紀九立即反應過來,一把抓起鳥崽就往尾艙沖。那裏有個小雜物間,被改造成了鳥崽專用的安全屋。

但安全屋的門鎖感應器出了問題,他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擰開。眼見鳥崽目光開始發直,他立馬轉身,抱著它朝衛生間沖:“千萬要忍住,別在艙裏炸。”接著又喊,“吳思琪快出來!鳥崽要安全屋!”

機器人一聲驚叫,抱著渾身泡沫的紀醒沖出衛生間。紀九同時將鳥崽放進去,接著迅速關門。

砰!

一聲沈重的悶響,衛生間門被震得發出了嗡嗡聲。

“哇!”紀醒興奮地叫。

幾秒後,紀九拉開了門。只見渾身黢黑的鳥崽正垂頭喪氣地站在裏面,而艦壁已經被燎得發黑,沐浴露和牙刷等洗漱用品也已融化,洗衣機門有些變形,裏面的水正淅淅瀝瀝往地上淌。

紀九在鳥崽面前蹲下,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小子,破壞力挺大,越來越像爸爸了。”接著又開始挽衣袖,“來,001戰士紀雀,咱們準備大幹一場,把這裏面打掃幹凈。”

“啾!”鳥崽立即挺胸擡頭。

“醒寶呢?還有醒寶呢?”紀醒還光溜溜地被抱在機器人懷裏,立即著急地問。

“002戰士紀醒!”

“到!”

“你也來打掃衛生。”

“哈哈哈哈……”

“你要回答是。”

“是!”

衛生間裏熱火朝天,紀九帶著兩個小的,都拿著一條抹布在擦墻壁。空間狹窄,機器人擠不進去,只得站在門口。

“雀寶你別在那裏跳,太高的地方就讓你爸去擦。唉喲我的親娘哎,紀九你看一眼醒寶,他在地上到處滾。你快拿水龍頭沖,把他倆都沖幹凈……”

星艦在太空裏飛行了三天,在通過一個不算太穩定的躍遷點後,進入了另一片太空區域。而紀九面前的屏幕上,也出現了一個通體湛藍的星球。

紀九覺得這顆星球有些眼熟,心頭動了動,便伸手將它放大。

“嗨,吳思琪,我好像看見了一個老朋友。”他喃喃道。

“什麽老朋友?”機器人問。

紀九的目光在星球數據上滑動,臉上逐漸露出了驚喜:“果然是它。”

機器人一臉茫然,紀九解釋:“我曾經和阿寶在這顆星球上住過一段時間。你當時死機了,所以不知道這段經歷。”他伸手指著屏幕,“那是一顆水星,地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海洋。”

“啊?那我們還去?泡水裏嗎?”

“不,我能找到那0.1的陸地。”紀九眼裏閃著光,像是陷入一段美好的回憶,片刻後才道,“吳思琪,那顆星球非常的美麗,超乎你想象的美麗。”

坐在操縱臺上的鳥崽也定定看著屏幕,紀九問道:“雀寶,認出來了嗎?爸爸就在那裏下的蛋,然後孵出的你。”

機器人微微側目,鳥崽則激動地大聲啾啾。

距關闕死亡後五年。

天上一左一右掛著兩輪明月,將這片茫茫海洋照得波光粼粼,閃動著細碎銀光,也照亮了海洋中的那一星陸地,就像一泓水銀裏漂浮著的一小粒黑芝麻。

島上森林的夜晚並不安靜,夜行猛獸開始出沒覓食,不時發出一兩聲嚎叫。但它們都遠遠避開森林的某一處,似乎那裏是它們不能接近的禁區。

那是位於森林邊緣,靠近海洋的一處空地,當中佇立著一座不大的院落。

院子裏並排擺放著兩張躺椅,紀九一手枕在腦後,一手端著碗,裏面裝著自釀的野果酒。

“這次的酒沒有釀好,稍微有點酸。我試過將溫度控制在18度,還是不行,估計是發酵時間長了點,下次要註意。”紀九仰頭喝了一口,皺著眉塞上筒蓋,又側頭對著旁邊的骨架道,“我明天重新釀一壇,埋在地下,等你醒來後一起喝。”

關闕仰面朝天,一只幹枯的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也如紀九般枕在腦後,雙腿骨還被紀九擺成翹著二郎腿的姿勢。

紀九此時已經有些醉意,他看著被月光照得瑩白的骨架,伸手摸了摸,眼神迷離地道:“阿寶,你皮膚真白啊……”

他目光在骨架上一點點移動,掠過關節處的膠布,綁在頸骨處的隕石塊,額頭上剛用馬克筆畫上的新鮮痕跡,最後停留在那搭在腹部的手掌上。

他拿起那只纏滿膠布的手骨,放進自己掌心,輕輕握住。

“我們以前也坐在這裏,就是這塊石板地,你記得嗎?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好月亮,你在雕小狐貍,我就在你身旁看,還悄悄看你。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我就想,這個人長得可真帥啊,可惜是個塔柯人。”

紀九擡起胳膊攬住骨架,將腦袋枕在他肩上,臉上浮起一個迷蒙的笑:“我還想,你的中指好長,老兵們說得沒錯,中指長,那玩意兒就大。”他低下頭,撥弄著掌心裏的指骨,“我還記得你那玩意兒,拿在手裏都是沈甸甸的……哎,不能說,說起來就有點想。”

紀九低頭說著話,也沒發現那塊綁在骨架頸骨的隕石,突然便成為了半透明體,表層也浮起一層瑩潤的柔光。

那些光匯聚成一小團,倏地鉆入骨架中,骷髏那兩個深黑的眼窩裏也閃出光亮,接著又消散無蹤。

“你的手真好看——”

哢嚓。

紀九看著掌心裏那截被自己捋下來的指骨,像是有些反應不過來似的,突然楞住。他呆呆地扭頭看向骨架,昏沈的腦子這才轉過來,長長松了口氣,趕緊將那指骨給裝了回去,拿膠布裹上。

“阿寶,你困不困?我有些困了,你陪我一起睡覺。”

紀九半瞇著眼睛,拿起旁邊地上的一條大絨毯,一半搭在骨架上,一半給自己胡亂蓋著,就這樣躺在院子裏睡了過去。

這顆星球雨水充沛,上一刻還是繁星滿天,下一刻便刮起了風,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躺在院中的紀九被雨水澆醒,伸手抹了把臉,昏頭昏腦地抱起骨架便跑向木屋。

“啊喲——”

紀九從地上爬起身,趕緊又抱起骨架,將那纏在腿上的絨毯扯掉,跌跌撞撞地繼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