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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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紀九目光冰冷地看著關闕,關闕沈默著一言不發。正專心開車的機器人沒有註意到異樣,趴在關闕懷裏的鳥崽擡起頭,看看他又看看紀九,既緊張又不安。

頭頂響起隆隆巨響,兩架小型戰鬥飛行器已到達上空。機器人看了眼後視鏡,出聲提醒:“飛行器到了,我們會被轟炸的,我建議你們做好跳車的準備。”

飛行器的強光在地面晃動,時不時刺進紀九雙眼。他深知現在不是和關闕算賬的時候,便強行壓下心頭情緒,只轉過頭看向前方。

那幾輛越野車依舊圍繞在灰色轎車周圍,此時車頂收回,成為了敞篷越野,顯出十幾名穿著打扮時尚的男男女女。

他們在激烈的電子音樂裏高聲尖叫,大笑,拿著香檳朝旁邊車上的人噴灑,看上去就似一群玩到發瘋的醉鬼。

飛行器降低高度,跟著這群車輛移動,機腹下的炮筒對準了飛馳中的轎車。

但旁邊車上的人站起身,伸長手去拍灰色轎車的車頂,其他人也跟著效仿,或笑或罵,紛紛去拍轎車車頂。一名身著吊帶裙的女孩,還將手裏的啤酒澆上去,引得一群人大聲叫好。

飛行器無法攻擊,不然這些車和人全部要被炸飛,擴音器的聲音從天上傳了下來:“你們現在處於極度危險中,所有人立即離開!下面的人聽著,命令你們馬上離開……”

下方的一群醉鬼卻對喊話聲置若罔聞,一名滿身戴著釘環,畫著黑眼影的男人還將上半身趴在轎車車頂上,看上去驚險萬分。好在他那輛車的司機駕駛技術很好,始終和轎車保持著相等距離和相同速度,倒也沒有出事。

飛行器也就遲疑了那麽十幾秒,這群車輛就已經沖到入城口,接近了那道在路口布下的防線。

防線處的士兵已架好槍炮,布好防線嚴陣以待,但在看見沖來的那群敞篷越野,以及車上那群大笑打鬧的男女後,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都齊齊看向了旁邊的軍官。

軍官滿頭是汗,嘶聲朝耳機裏匯報情況,又聽著裏面下達的命令,回道:“是,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序列者。”接著朝士兵們一聲大喝:“開炮!!”

但時間已晚,這聲命令剛出口,疾馳的越野車群便已沖了過來。士兵們趕緊閃躲,越野撞飛了路面上的釘齒路障,撞開道路兩側的汽車,在爆胎的巨響中,一輛接一輛地停在了路側。

撞擊聲,車輛報警聲混著各種尖聲大叫,整個場面一團混亂。而那架灰色轎車從破開的口子繼續往前,風馳電掣地沖入城,在追上來的零星槍聲裏,迅速消失在遠處街道。

二十秒後,尖銳的警報拉響,在整個城市上空回蕩。士兵們吹著哨子沖上街,拿著擴音器高喊:“有塔柯軍入侵,所有人立即回家,或者進入就近的建築躲避,不要在街上停留,以免造成傷亡!”

此時已是半夜,耀熾城的民眾大部分已經入睡,現在全被吵醒。他們剛走上街看熱鬧,便聽見塔柯軍入侵,又驚慌地往屋子裏躲,場面反而更加混亂。

所有夜店打烊,懸浮城市快車也停止運行,數架小型飛行器轟鳴著升空,整座耀熾城,已迅速進入了特級戰備狀態。

那輛灰色轎車從街上右拐,沖進一條黑暗巷子裏,並一個急剎停下。

駕駛座車門打開,機器人急急忙忙地跳下:“紀九,我們現在去哪裏?得找個地方先躲起來——”

機器人突然停下了聲音,只楞楞地看著後車窗。

透過車窗玻璃,它看見紀九端著一把槍,槍口卻抵住了關闕的腦袋。

機器人怔了幾秒,左右看看,又趕緊回到車上,關好了車門。

“紀九,你現在打死他,我們會少個幫手。我們先找個地方藏起來,再把他打死,或者拿他當人質——”

“別出聲!”紀九冷聲低喝。

機器人閉上了嘴,鳥崽也緊張地仰頭看著。關闕被紀九用槍口抵著額頭,只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低低地喚了聲:“紀九……”

哢嚓一聲響,子彈上膛。

“啾啾。”鳥崽察覺到不妙,開始驚慌地叫,機器人連忙伸手:“雀寶來我這兒,別被誤傷了。”

鳥崽卻沒有動,只站在關闕腿上惶惶地看看他,又啾啾叫著看向紀九。

關闕一直註視著紀九,眼眸漆黑幽深。紀九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呼吸急促粗重,那雙通紅的眼裏燃燒著憤怒。

兩人一人持槍,一人被槍抵著頭,像是那些共同逃出H58、墜落水星的日子都不曾經歷,那些星光下的交談、木屋裏的陪伴也不曾有過,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情愫,尚未來得及出口,就已經消散。

時間仿似倒退回到他們剛認識時,他們只是兩個敵對的人,必須得拼個你死我活。

紀九很清楚,只要自己輕輕扣下手指,子彈便會鉆入關闕腦中。哪怕他只是再經歷一次死亡到覆活的過程,這期間也會被銀盟軍給抓住。

車內陷入了一片沈寂,只聽見頭頂上空有飛行器經過的轟隆聲,一輛輛軍車從大街上呼嘯駛過。

而那道槍聲,遲遲沒有響起。

搭在扳機上的手指終於松開,槍口緩緩朝下,離開了關闕的額頭。

關闕從頭至尾都沒有朝頭上的槍看上一眼,視線一直落在紀九臉上。他看著紀九臉色蒼白地垂下眼,緊抿著唇,睫毛輕輕顫動,在下眼瞼落下兩排深灰色陰影。

紀九放下槍,將站在關闕腿上的鳥崽抱起,遞給坐在駕駛座的機器人。

機器人沈默地接過,鳥崽也不敢吭聲,只趴在機器人背上,抱住它的脖子,目光哀哀地看著紀九兩人。

紀九又去拎自己的背包,但背包帶搭扣被卡在了座椅之間。他緊咬著牙,粗暴地拉扯,可越是用力,那搭扣卡得越緊。

關闕伸出手,去幫他解那搭扣。紀九卻猛地一甩胳膊,要將他的手打開。

但他動作幅度太大,在打掉關闕手的的同時,也將關闕的背包拂到了座椅下。

背包發出嘩一聲響,裏面的東西灑落出來,除了水杯之類的物品,還有兩包密封的紙袋。

其中一包是剛才餵鳥崽的肉幹,另一包鼓鼓囊囊,紙袋上印著榮記幹果四個字。

紀九知道這個榮記幹果店,位於耀熾城D區鴻榮街。他還在水星時,曾經一邊吃獸肉一邊幹嘔,眼淚汪汪地對關闕說,要是現在能嘗一口榮記的幹果就好了……

紀九停下動作,盯著那袋幹果。關闕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即將那紙袋拿起來,遞到他面前。

“給你買的。”

關闕聲音沙啞,含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紀九卻沒有去看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手,只收回視線,繼續拉扯自己的背包。

背包終於取出,他反手挎在肩上,再抓起沖鋒槍,對前排的機器人道:“吳思琪,走了。”

“哦。”

紀九打開後座車門,剛轉身,關闕的聲音便響起:“耀熾城不安全,跟我走吧,我們離開這兒。”

紀九頓住動作,慢慢轉身看向關闕。

關闕的身體微微趨近,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跟我走。”關闕又道。

紀九定定註視著他,啞聲開口:“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到底有沒有證人?”

“有,你們的那次赤牙城任務裏,是真的活下來了一名士兵,而且軍方認為你是洩密者,也有他提供證詞的原因。”關闕這次回答得很快。

“他說我是洩密者?”紀九輕聲問。

關闕輕輕點了頭。

紀九扯動嘴角笑了下,又問:“是不是你給我設的另一個圈套?”

關闕喉結上下滾動,接著搖頭:“不是。”

紀九問完,擡腳便要下車,關闕又道:“如果你要去找那名證人,我陪你一起去。”

紀九這次忽地轉身,手中槍支嘩啦一聲響,再次對準了關闕。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別再跟著我,不然我真的會殺了你。”

他神情兇狠,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殺意,直到關闕沒有再說什麽,才慢慢收回槍,轉身朝前走。

“我會等你一個小時。”關闕在他身後道。

紀九的腳步略微一頓,側過頭,很輕地吐出兩個字:“滾吧。”

巷子裏只有一盞昏亂路燈,光線時明時暗,發出接觸不良的滋滋聲。路燈下走著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紀九一手提槍,一手拎著背包,稍顯單薄的脊背挺得很直。鳥崽趴在機器人背上,扭過頭,看著汽車裏的關闕,輕輕叫了一聲。

關闕靠著椅背,看著前方那道越走越遠的身影,路燈撒入車內,讓他的臉龐看上去更加輪廓分明,也更加蒼白。

衣兜裏的電話突然震動,他伸手進去,按下了耳機接通。

話筒裏傳出幽冥的聲音:“你倆現在去停艦坪,一切都準備好了。”

關闕依舊註視著前方,只低聲道:“我還有點事,要再過上兩個小時。”

幽冥頓了下:“我沒法拖那麽久。”

“我自己有辦法,你該撤就撤。”

“行,那你們小心點。”

“保重。”

“保重。”

關闕掛上電話,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背包,將掉出來的紙袋裝了進去。

他正要推開車門下車,視線落在紀九剛坐的位置,突然又頓住。接著伸出手,從座椅上拿了起什麽。

他攤開手,躺在掌心裏的是兩個石雕小狐貍,一黑一白,都有著蓬松的尾巴和靈動狡黠的眼。

他長久地註視著兩只小狐貍,再緊緊握在掌心。直到街上傳來車聲,這才將它們揣進衣兜,轉身下了車。

天上時不時飛過一架飛行器,雪亮的探照燈在長街和高樓上掃過。紀九在那些商鋪屋檐的遮擋下,順著空無一人的長街往前。

他單肩挎著背包,沖鋒槍用一件T恤裹住,抱在懷裏。機器人行走在他身側,不斷轉頭去看他。

“你要哭了。”機器人開口,“你眼睛是紅的。”

紀九目視著前方:“被路燈照的。”

“路燈是白光。”

“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你真的要哭了。”機器人堅持。

“吳思琪,你怎麽這麽多話?是不是要我關掉你的處理器?”紀九突然拐入另一條巷道,大步往前走。

機器人背著鳥崽跟了上去,垂著頭走在他身旁,片刻後小聲道:“想哭就哭吧,別憋著。對你不好,對孩子也不好。”

紀九豎起夾克衣領,沿著巷子繼續往前。他知道自己並不像機器人所說的那樣要哭了,但他卻覺得此時如果能哭上一場,心頭也許不會這樣難受。

銀盟軍已經開始了地毯式搜索,除了天上的飛行器,長街上也出現了成列的車隊和士兵。到處都是隆隆發動機聲響,還有晃動的燈光和對講機傳出的命令聲。

紀九在那些蛛網般的巷道裏左穿右行,躲閃前進。雖然搜索者眾多,但他對耀熾城地形再熟悉不過,每一次都險險躲過。只是有一次巷道的兩頭都有隊伍,他不得不翻進了一處民居,躲在圍墻下,直到那些腳步聲經過後再翻了出來。

紀九一直朝著某個方向前進,機器人便問:“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水月緣酒店找王成義,就是那名活著的證人。他既然用假證詞證明我有罪,那肯定是受了人的指示。我認識他也有好幾年了,要從他嘴裏掏出真話,應該不是太難。”紀九警惕地打量左右,“他平常肯定被看守得很嚴,要接近他很不容易。但今晚這麽亂,所有駐軍都出動了,對我反而是個難得的好時機。”

“是的,大家都在找序列者,人手都被調出,我們正好趁亂去找他。”機器人讚同。

城內某個地方突然響起槍聲和爆炸聲,紀九停下腳步轉頭看去,看見那方向濃煙滾滾,騰起漫天火光。

“那是關闕嗎?”機器人也盯著那方向。

紀九抿了抿唇,轉身繼續往前,嘴裏淡淡道:“別提他。”

機器人看了他一眼:“好。”

水月緣酒店位於D區,地市偏僻,附近是大片的辦公樓,一到了晚上就沒多少人。特別是今晚這種情況,街上更是空蕩,酒店內雖然燈火通明,卻大門緊鎖,所有人不準出入。

酒店大堂內,經理站在電梯旁,一臉嚴肅地和服務員交待事項。電梯裏不時鉆出穿著浴袍拖鞋的客人,向他詢問情況,他又滿臉堆笑地和人家解釋。

“我們也不清楚,正在向媒體朋友打聽,可能是一場演習也說不定,很快就會解除禁令。”

經理聽見電梯門開,轉頭看去,看見一名身著雜工服裝的人,挎著背包,提著工具箱,戴著工作帽、口罩和手套。他身後跟著一名同樣穿著雜工馬甲的機器人,也背著背包,和他一前一後地進入了電梯。

“哎,那是誰?”經理問道。

清潔工沒有回答,電梯門很快關閉,數字開始往上跳躍。一旁的服務員道:“應該是老王,剛才有客人堵了馬桶,需要疏通,就臨時通知他來一趟,從側門進的酒店。”

電梯在17樓停下,紀九壓下帽檐,帶著機器人走進了通道。

1725房間外站著兩名黑衣人,其中一人正按著耳機通話。

“……我們原本有兩個小隊輪守,今晚被調走了十幾號人,只剩下我和林宏兩人,得再派點人過來才行。”

當紀九走入通道,兩名黑衣人都看向他,正在說話的那人也中斷了通話。

紀九目不斜視地往前,卻在經過後一名黑衣人身旁時突然出手,一記手刀劈向他的後頸。而跟在他身後的機器人同時起跳,一塊板磚砸上前面那名黑衣人的後腦。

兩名黑衣人軟軟倒下,被紀九和機器人分別接住,再拖著他們,進入了不遠處的雜物間。

半分鐘後,紀九擰開了1725的門鎖。

屋內沒有開燈,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在一片黑暗中按住機器人的肩膀,讓可以夜視的它帶領自己往前。

機器人的背包一陣窸窸窣窣,鳥崽探出了頭,被紀九摸到了它的腦袋,再重新按進了背包。

機器人帶著紀九穿過門廊,進入了主房間。紀九的眼睛已逐漸適應了黑暗,可以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絲燈光,看見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團,有人正在睡覺。

“王成義。”紀九低低地喊了聲。

床上人沒有醒,機器人去打開了床頭燈。燈光將屋內照亮,但那人依舊一動不動地蜷縮在被子裏。

王成義作為一名銀盟軍突擊隊士兵,按說不應該這樣都不醒。紀九立即心生警惕,從背包裏取出沖鋒槍,目光在室內逡巡,並逐漸靠近那張大床。

當他的視線落在床邊緣,看見床單上的那一團紅色時,猛地上前兩步,一把拉開了被子。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迎面撲來,眼前的景象讓紀九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王成義正仰面躺在一片血泊中,雙眼無神地盯著上空,太陽穴上有個彈孔,還在往外滲著鮮血。

足足過了十秒,紀九才反應過來,哆嗦著手抓過旁邊椅子上的衣物,俯下身去堵那彈孔。

“王成義,你堅持一下,我馬上送你去醫院,王成義,你堅持住……”

“紀九,他沒有任何生命征象,他已經死了。”

紀九停下動作,慢慢站直了身,手裏的衣服掉落在地。

“你不是活下來了嗎?不是還能去作證說我有罪嗎?你為什麽這麽不爭氣?都從戰場上下來了,卻死在了這裏……你為什麽不活著?非要我們所有兄弟全軍覆沒?”紀九的眼裏蓄滿淚水,哽咽著說完,又咬著牙咒罵:“王成義,你個雜碎!”

“紀九,你冷靜點,快想想我們現在怎麽辦。”機器人推了推他。

紀九大口深呼吸,在屋內原地轉了兩圈,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他睜著發紅的眼睛看向房門:“走,馬上離開這裏。”

經理站在酒店側門口,還在和那名服務員訓話,身後的電梯門響,剛才上樓的那名雜工又走出了電梯。

“這麽快就修好了?”經理愕然地問。

雜工理也不理他,直接走向側門。跟在他身後的機器人,飛快脫掉身上的馬甲,直接塞進他的手裏。

“送給你了。”機器人道。

經理看著雜工和機器人消失在側門後,這才回過神,伸出手指,不敢置信地問:“他們在發什麽癲?”

紀九離開酒店,立即跑過長街,沖進對面的幽暗巷道,這才停下腳步,彎下腰,雙手扶著膝蓋劇烈喘氣。

“王成義被人滅口了,有人知道我要來找他,提前一步把他殺了。”

他的聲音發著顫,機器人安撫地摸著他後背:“沒事,沒事的。”

紀九擡起汗濕的臉,聽著遠方的槍聲:“我們得先找個地方躲躲,其他事等到警報解除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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