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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戰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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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戰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

北淵暫時退兵了。

雲舟依次降落, 葉輕舟將遠道而來的中洲盟友迎入。經歷連日輪戰,今日在戰場見到沈游之, 是他最高興的時刻。

沈游之在儒門三相之中最年少,至今保持著少年形貌。他一襲紅衣如火,面若桃花,眉目俱是多情。

他正指揮儒門弟子把軍需補給從雲舟上卸下,丹藥、符咒、靈器或是陣法材料,一應俱全。

魔道多煉體,人數更具優勢,所以組成軍陣。魔兵雖然號稱百萬,數量並不代表一切。大能可以一力降十會, 只是數量稀少而已。

仙門在法修上造詣更高,只要將資源使用得當, 精英更是有以一敵多的能力。沈游之前來送物資, 不但為前線增添一名重要戰力, 此時更解燃眉之急。

“我奉師尊之命, 為前線盟友送來物資。”沈游之一邊根據文書報軍需的種類, 一邊領著葉輕舟看過雲舟外表的傷痕。

他心有餘悸:“還好魔兵用於飛行的墨家靈器數量不多, 技術也不如我們。但是他們阻攔時, 是真的不怕死, 用自己的來撞我們的船啊……”

“前方幾座城都基本覆蓋在北淵勢力範圍內了,有勞游之, 冒著風險跑一趟。”

葉輕舟側頭, 單手握著劍柄, 目光不離他的臉龐,聲音清冽溫和。

“……也是有驚無險。”

沈游之被這麽真誠地感謝了,反倒不好意思。他摸摸鼻梁, 強調,“是師尊的命令,我只是執行,不用謝我。”

“聖人高義。”

葉輕舟眼睫微動,忽然神情一肅,“游之,聖人可有指點?”

沈游之腳步一頓,他仰頭,看向破損的結界與城樓上的殘旗。

光影橫渡絕關,硝煙四起,關內鎮守的不見許多世家大宗的身影,他環視,唯看見無名者疲憊無光的眼睛。

紅衣少年雙手攏在袖中,微微冷笑,“臨行前,師尊對我說了一句話,此時合該說給你聽。”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

驚雷一聲,擲地。

“若是道門只求自保,無心求勝,聖人救不了!”

葉輕舟道袍飄蕩,驟然擡起眼睛,如雪光明亮。

*

軍營駐紮在白雲關附近,已有小半月。

借助地利與守城優勢,又有渡劫期的道門劍神阻攔。蕭珩雖然不算是陷入苦戰,但確實不如前幾座防備空虛的城池好攻破。

何況他在等人,等一位主導戰局的關鍵人物。

所以,蕭珩把這段例行叫陣,卻遲遲不大舉攻城的時間,歸於戰爭中的垃圾時間。

如今,他等的人終於回來了。

元帥營帳邊有一棵枯樹。

風沙吹過,迷人眼。

蕭珩打起簾帳,看枯樹下的巖石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人。

玄袍,墨發,佩劍。那人似乎覺得光芒刺目,伸手隔絕灑落的陽光。可陽光還是公平地掠過他絕代的眼眉,照出點點燦金。

“陛下。”蕭珩疾步走去。

見君王的衣袍上染著血,他神情一斂,在他三步之外單膝點地,雙手平舉代表軍權的虎符,沈聲道:“幸不辱命。”

“起來吧。”殷無極淡淡道,“蕭重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在是在戰場,不必分君臣。”

殷無極是個很拎得清的君王。

在政事上,他是絕對的王。但行軍打仗可不是紙上練就,他若是剛愎自用,幹涉蕭珩的思路,就是拿魔兵的性命開玩笑。

所以,他只在戰略方向上對蕭珩提要求,對於具體的戰術與執行,他半點不幹涉,給予充分的信任和自由。

“……必要時候,將軍也可以調遣本座。”殷無極伸手,指尖撫過蕭珩掌心那塊虎符,“本座給你這樣的權力。”

魔道帝尊,是北淵最終極的兵器。

只要不遇到聖人謝衍,他所過之處,皆是橫掃。

蕭珩擡起眼,直視著陰影中的君王,沈聲道:“不敢。”

“將軍有哪裏不敢?”殷無極洞穿了他蟄伏背後的深沈心機,似笑非笑。

“蕭重明,你成名已久。本座並不認為,你打不過那位‘葉劍神’,有什麽目的,說道說道?”

“強攻也不是不能贏,但是代價太大,何況中洲仙門還來了一批援軍,不知什麽底細。”

“派人去查了嗎?”殷無極明顯神情一動,顯然是“中洲”二字觸動了他的情緒。

“儒門的雲舟。”蕭珩道。

“……”

舊時故裏啊。

“……儒門的援軍,是誰?”殷無極的右手猛然攥住發抖的左手,咬緊牙關,才克制住那股戰栗感。

真正要向故裏操戈相向,到底是什麽感覺。他似乎還沒有實感。

“儒門三相中,風飄淩修為最高,已至渡劫,最新的消息,是在代替聖人阻擊南疆擾邊。”

“白相卿境界接近渡劫,一直在中洲腹地奔走。據說,是被聖人指派去組織仙門,為先前的災難善後。”

蕭珩話鋒一轉,“陛下也知曉,聖人的左膀右臂相繼隕落,中洲雖然遠遠談不上無人,但能夠被聖人直接調遣的,也只有……”

“游之……不,沈師弟嗎?”殷無極嘆息。

這麽多年,既是君臣,亦是兄弟,蕭珩當然知道殷無極心裏的掙紮。

他固然掀起了戰火,但是對師門的情愫仍在,他很難對最小的師弟出劍,更沒有做好真正與恩師刀劍相向的準備。

蕭珩照顧到君王的心魔,當然會規避一切刺激他精神的行為。

他觀察殷無極變幻的神情,道:“白雲關是死的,人是活的。此關雖然直通清凈山,卻要途徑無數強勢宗門的駐地,據傳道門已經開始組織抵抗……既然不好打,我們就暫時不打了,繞開,教他們守個空。”

殷無極怔了一下,道:“不打了?這樣能行?”

“陛下,兵不厭詐。”蕭珩盤膝坐在巖石下,與他交談。

他用樹枝在沙地上勾畫出地形圖,道:“這些天演下來,道門這群牛鼻子,多半都覺得老子要攻破白雲關,從這條大道直取長清宗。”

殷無極俯身,看著他樹枝的走向,垂眸問道:“難道不是?”

“哪有這麽和敵方主力硬碰硬的?”蕭珩嘶了聲,一拍大腿,“時間在我們這頭,急什麽?”

“陛下,現在我們只是速攻了幾座城而已,戰線上有所斬獲,但是道門的真正主力並沒有損傷,倘若在此時硬碰硬,損失會很大,不如反覆拉扯戰線,讓敵方主力疲於奔命,在拉扯中消耗對方。”

“在你與我之間,柿子撿軟的捏,他們多半是想碰到我,而不是碰到陛下。那我們就分兩條線,我向東南,你走西南,最終在這裏匯合。”

蕭珩在沙地上勾勒,圈出大致方位,然後迅速抹掉,“……陛下,靠近中洲邊界的這條戰線,交給你了。”

他換了溫和些的語氣,畢竟不能真的命令陛下,否則就倒反天罡了。蕭珩征詢:“這樣可以嗎?”

殷無極頓了頓,眼睫輕顫,頷首:“可以。”

“如果,那一位來了。”蕭珩瞥見他蒼白的臉色,斂容道,“陛下,你得擋住他。”

“……好。”

說罷,殷無極驟然起身,玄袍擦過沙地,也掠過蕭珩身側。

在聽到師門參戰的消息後,他輕飄飄的,好像一片孤鴻的影子。此時他仿佛隨時都會飛走,又或是下一刻就會融化在陽光下。

“殷無極!”蕭珩猛然拽住君王的袖,看著他袖擺下的手腕漫上魔紋,鷹目寒冷懾人,道:“你不能瘋!”

“我沒有瘋。”殷無極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赤瞳晦暗的像濃稠的血。蕭珩看到,裏面倒映出一片雪白的影。

他一字一頓,“在與聖人對決之前……我不會瘋。”

好似宿命。

“我的性命很有用,蕭重明,你放心,我會活到那個時候的。”殷無極側眸回望,聲音淡淡,卻隱隱嗜血。

他走了。

蕭珩一拳砸在枯樹上。枯樹傾倒,轟然一聲巨響。

“該死,真該死啊。”將軍滿腹的怒火無法發洩,再展開地圖的時候,視線就完全變了。

他在迅速瀏覽每一處戰略要沖,喃喃道: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不遭遇,少抵抗,讓他少殺戮的方法……至少不讓陛下的心魔加重……”

蕭珩在焦慮,道門亦在不安。

即使組織起了聯軍,初步形成了抗擊魔兵的戰線,宋瀾要解決的問題也擺上明面:“誰也不願意面對魔道帝尊殷無極。”

移動的戰爭兵器。

他就是天災本身。

魔兵不屠城,但是不代表會放過仙門中人。既然一只腳踏入修界,無論是殺還是被殺,都該有所準備,不必抱怨。

殷無極的魔焰焚滅天地神魂,遇到他,就是最終的恐怖。

“為什麽聖人還不出手?”有道門中人攔下宋瀾,質問道,“宋宗主,你得想想辦法,或者請道祖他老人家回來……”

“憑什麽只有我們宗出百名精英修士,他們就比我們少十位?”

還有人在斤斤計較,“還有資源,我們任務重,損失也多,得多分一些吧?”

蠅營狗茍。

不過門戶私計。

宋瀾咬著牙,卻還得忍著這股惡心。他闔眸養神,忽然聽到戰報傳來。

“北淵分兵了,魔君行蹤不定!”

“中洲仙門自流離谷擒獲一批北淵俘虜,截下軍需。據說,是聖人領兵家弟子,親自出手。”

“聖人提議,要在中立城池換俘並交涉。”傳信者吞咽口水,緊張不安地道,“……並指名魔君,務必列席。”

“聖人說:修界事,修界畢。魔兵不屠城,仙門亦不殺俘。仙魔大戰雖然早已避無可避,但今日的五洲十三島,早已脫離蠻荒,不該開歷史倒車,不該向深淵淪落。”

“君子之戰,恪守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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