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半魔半佛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關燈
半魔半佛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殷無極抱著謝衍自鵲橋墜下, 兩側卻沒有風聲,更沒有墜落的實感。他們如同飄零一葉,洪流從兩側飛速倒退, 他們紮進陸離的光影裏, 正如穿過浩瀚星河。

“聖人,時間混亂了。”

殷無極周身時寒時熱,四季在此時交錯。他附耳在謝衍身邊笑,“果然,本座的判斷沒錯,就該不走尋常路。”

謝衍纖長白皙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並非推開他,反倒是懶懶地擡起指尖, 好似在淩空撥動線條。

白色的靈力如水流淌, 世界從多彩變成黑白兩色。

在謝衍圈點勾畫下,星河抽象成了許多線條, 淩亂地排布出軌跡, 展現世界的本質。那些淩亂的線條被他理順後,形成波紋, 顏色由淺至深, 然後組成極為奧妙的、唯有大能才能理解的圖景。

殷無極只要一“看”, 就能理解:“這是……六千年前的片段……”

殷無極長於毀滅,並不長於涉及空間、時間的術法, 最接近神的謝衍卻對此鉆研頗深。

謝衍將事物的最本質抽象出來, 旁人看來如天書的淩亂線條,在殷無極的眼中,自然而然地變成了許多上古記憶的片段。

“原來如此。”

殷無極還攬著謝衍的腰,把下頜擱在師尊的肩上, 蹭著他的脖頸,似是與他耳語。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洪水……又是天道的把戲,祂想要毀滅一切生靈。”

他好似是詢問師長的好奇寶寶:“六千年前的靈氣充沛,大能輩出,聖人行於大地,明明挺好的,天道若是為了世界的延續,為什麽要毀滅一切?”

“鳳凰一族若有答案,就不至於一族聖者全部隕落了。”謝衍被他纏著,也不拒絕,只是順手摸了摸他湊過來的下頜,彎起唇。“帝尊最近是妖獸變多了嗎,怎麽這麽黏人?”

“本座哪有。”殷無極反駁,“明明是師尊的錯。”

“為師怎麽又錯了?”謝衍又接了個鍋,已經習慣了,隨口反問他蠻不講理的徒弟。

殷無極理直氣壯:“您若不喜歡,本座沒事幹,怎麽偏要變些有的沒的,還不是為了討聖人的歡心,求著聖人給點甜頭嘗嘗。”

“飛升失敗、失敗……還是失敗。”殷無極一眼望過去,就沒幾個成功的。

謝衍掃過那些抽象的線條,講故事一般,徐徐道來:“大椿八千歲,毀於雷劫。彭祖久壽,死於老病。大鵬展翅萬裏,卻葬於海涯。真龍欲求通天,天將懲罰,斬龍首,除龍鱗,拔龍爪,封於龍首山下。鳳凰欲登仙,被打落墓中,骸骨化林,再難見天日。”

師尊講故事,殷無極聽的津津有味。

墓穴最深處已經不分東南西北,他們降落在一處河流,就當這是河流吧。

殷無極隨手捏訣,變化出一葉扁舟,讓小舟隨波逐流。

謝衍則是斜臥在小舟上,伸手向“河流”中撈起一點碎片,將其化為可以解讀的記憶。

“上古巫妖最後一次聯合,神鳥辰明逐日。”謝衍將其徐徐鋪展開,那是一幅神鳥逐日的場景。

“可惜,失敗了。”殷無極撐著船,漫溯過流淌的光。

再仰望天際時,他看見鵲橋之下皆是星河,藍的、紫的、赤的、光怪陸離,美麗至極。

若這些星星不是一名上古大能的意識碎片的話,他興許還會更欣賞幾分。

謝衍白衣臥船,姿態慵懶又不馴,更有帝尊撐船,他自然能專心地撈感興趣的碎片。

他袖一拂,指向憑空出現的線條勾勒出的高塔:“那是窮盡當時聖人境之力,造的通天塔。”

這只是一種“概念”,但他知道殷無極聽得懂。

“人妖仙魔的大聯合嗎?”殷無極先是一曬,又道,“不、不對,哪有那麽簡單。”

謝衍淡淡道:“辰明鳥固然最有希望,但是,畢竟非我族類,當時的人族聖人如何忍得?”

“表面聯合,背地拆臺的,怕是有不少。”

殷無極似笑非笑:“對聖人而言,魔修,是那個‘非我族類’嗎?”

“魔修只是道統。”謝衍闔目,再睜眼時,凜然若神,“人心入魔,才是邪魔。”

“哈哈哈,不愧是謝雲霽的答案。”

殷無極似乎也沒把答案放在心上,一邊聽著盤膝而坐的師尊隨手拈來故事,與他講連環畫。

“咱們這樣,像不像是在別人的意識裏劃船觀景?”殷無極促狹,“多少有點不道德,也不知道這鳳凰前輩有沒有意見……”

“都死了,能有什麽意見。”謝衍冷聲道,“吾還沒忘了夢中之仇。此番,吾是來翻他的墓,抄他的家的。”

“您好在意啊,不都退出夢境了嗎?”殷無極失笑,“我沒聽錯吧,謝雲霽也會‘尋仇’?”

“還有游之他們的魂魄。”

“您還把弟子們如常放出去歷練,就說明早有後手。”殷無極盤膝坐在他身側,懶洋洋地托著下頜。

“本座可不覺得,聖人束手無策,比如小游之,您在他身上留了什麽術法?”

“聚魂陣,只要沒有拘魂術法,一定範圍內,身體會主動吸引離體魂魄。”

謝衍語氣平穩道:“吾給他們留了三天歷練,找不回同伴的魂魄,這屆都打不及格,回宗門重修。”

這是由聖人書寫的陣法,那個吸力,絕對是杠杠的。

殷無極關心的重點竟不是在這裏。他蹙起眉,酸溜溜道:“法陣畫哪裏了?您又偷偷布置,本座怎麽沒發現?”

“用朱砂點了一顆痣,化為法陣,就在游之手腕內側。”謝衍沒想到他還能關註這個,解釋道。

“本座也要。”殷無極聞言,頓時來了興致。

他開始說瞎話,“本座是很脆弱的,心魔隨時都會出現,精神也不穩定,萬一心神不穩,不小心弄丟點魂魄什麽的,也好有備無患。”

能讓魔尊丟魂魄的情況,那必然是他的身體或者自我意識其中一個行將就木了。

謝衍看他信誓旦旦的咒自己,也是無奈:“持續時間也不久,法陣靈力耗盡,自然就消退了。”

“限時的也要,哪有游之有,我沒有?這不公平。”

殷無極控訴,“不能因為游之入門時間最短,就給他獨一份的,我這個做大師兄的還沒有呢。師弟們有的,我合該都有一份才對。當然,我有的,還是得我有獨一份的。”

“……好,別鬧,給你也畫一筆。”謝衍受不住他纏,只得隨手幻化出蘸著朱砂的筆。

“畫哪兒呢?”殷無極捋開左袖,看了看手腕,上面戴著一串紫檀木佛珠。

他搖頭:“不行,手腕的位置不夠特殊,也常年被佛珠遮著,不好看。”

他先前是為了表示自己包容,特意建了大慈恩寺。但興許是殺戮過盛,他時不時去佛前坐坐,還挑了一串佛珠戴上,用檀香熏衣,免得血腥味太重,叫人不喜。

重點是,不能叫謝雲霽皺眉不喜。

謝衍端詳著眉目含情,面容如畫的帝尊,只覺得他家別崖完美無瑕,在哪裏添一筆都顯得多餘。

“別崖,低頭。”謝衍思量再三,終於敲定,放低聲音。

“您決定畫哪裏?”

殷無極依言低頭。

謝衍撩起他的額發,朱筆落,在他的額頭點上一顆朱砂痣。

帝尊本就面容昳麗,如今眉間一點朱砂。

在他擡起臉時,那帶有侵略性的奪人風華,此時卻被一筆收斂,含蓄雋永的期許。

帝尊玄袍廣袖,垂衣而坐,身上檀香幽清,腕上的一串佛珠從袖間垂落。

他這般坐觀枯榮的模樣,不像是以殺證道的萬魔之魔,倒是比許多真佛修都有禪意幾分。

“這一筆非是‘聚魂’,而是‘定魂’。”

謝衍看向與他同乘一舟,跪坐在他身前的魔君,聲音低緩沈靜。

“定魂?”

“七日時間,這是極限。”謝衍道。

就算帝尊心裏願意,但是在同為至尊的殷無極魔體上施加術法,能成功就不錯了。

“七日就消失,好快啊。”殷無極先是探頭,似乎想用這無形無質的河流照一照額頭。

很快,他就發現這長河裏沒有倒影,只有過去的洪流。

他又覺得,隨身掏出一把鏡子會顯得自己很在意容貌。他躑躅著,輕輕摸了摸額頭,問道:“好看的吧?”

謝衍定定看他片刻,然後頷首,“好看。”

殷無極轉憂為喜,道:“聖人喜歡就行。”

謝衍看著他執著佛珠,微微垂首,身影好似一株盛開的蓮花。

魔君身上昔日的影子已經快要褪盡了。明明是儒道塑造他的君子骨,但是他最痛苦時,卻向極樂往生尋求解脫。

有一些階段的人生,無論有何等念想,終究是無法回還的。

正如聖人謝衍做不回閑雲野鶴,桀驁疏狂的天問先生;殷無極也做不回守正清俊,肅肅如林下之風的儒風君子了。

“別崖是魔,還是佛?”謝衍這麽想,亦這麽問了,“或是半面魔,半面佛?”

“……聖人,您清醒一些,本座是魔道帝尊,又不是佛宗他老人家。”殷無極的神情有一瞬微妙的古怪。

“本座可從未修過佛道,您也知曉,本座不信神佛,只是禪道安定,有益於鎮定心緒……”

“你於誰是魔,又於誰是佛?”

“……”

“於你的敵人是魔,於你的臣民是佛。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行差踏錯,萬劫不覆。”

謝衍說話暗藏玄機,如同讖語。

殷無極先是一震,再擡頭時,揶揄道:“聽上去像是被師尊上課。奇怪的是,您反而和我打起禪宗的啞謎。說不準,佛宗聽說了,會兩眼發光,來找您論道七七四十九天……”

謝衍聽他啰嗦了一大串,又是揶揄,又是扯閑話。他心裏知曉:殷別崖回避了最重要的問題。

就在此時,他們的舟楫到達了這段河流的終點。

他們看見的,並非是鳳凰的骸骨,也並非是滿巢穴的烏鴉,而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