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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開始 告別長夜,迎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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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開始 告別長夜,迎來新生。……

九重天帝京的叛亂, 最終還是在腥風血雨中平定了。

長夜將盡,寒風冷徹,黎明光芒初至時, 八重天的地面上都凝結了一層厚厚的血。

將軍府這等交戰中心地帶, 府邸赤火綿延,又被大雨熄滅,只餘下斷垣殘壁,尤帶荒草青煙。

程瀟與返回魔宮的陸機交接了事務後,沒有覲見陛下,而是獨身返回戰火中被焚毀的丞相府。

錦繡焚灰,金銀作土。空置的府邸裏不但被亂軍蹂/躪過,此地後來還發生了激戰, 是陛下調兵平定叛亂, 壓根沒受降,直接將這群倉促間叛亂的大魔勳貴通通就地格殺。

程瀟走過已經染成血紅的池塘, 這裏曾經還是一處風雅景致, 現在卻是滿地狼藉。他撩起墨綠色的袍角,小心地避開飛濺的血, 但腳下還是踩到硬物。

他低頭打量, 是一串斷了線的明珠, 成色極好,卻被泛著青紫的斷手緊攥著, 蒙了血霧。

“昨夜,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程瀟這樣自語,面上卻不帶憐憫或是憂悒的神色。

“妄圖反叛,卻撞上陛下的鍘刀,真是可憐啊。”

向來是坐於重重簾後操縱風雲的一代名相, 城府極深,說出的話也未必真心,只是遮著虛情假意的畫皮罷了。

程瀟在相府的池塘邊,找到還未被推倒或者劈開的石凳,彈指拂去血痕,撩袍而坐。

漂浮血色的池塘,如有赤霞倒映水中,丹桂初發,樹冠卻被橫著劈開一個豁口,尤如斷頭。他隨手折了一支垂落的丹桂,放在鼻翼下輕嗅,幽香混雜洗不盡的血腥。

“陸相,尋我?”程瀟看向拐角處,笑容不變。

“程相。”陸機見他並未著朝服,身側也未跟隨死士,而是一身墨綠獵裝,好似隨時要遠行。

他猶豫片刻,從角落走出,從袖中掏出一個玄底金紋的卷軸,道,“有一道陛下的旨意,是給你的。”

“旨意啊,陛下不親自下令嗎?”程瀟嘆息,“是不願見我?”

“程相曾為魔宮立下大功。”陸機攥著卷軸,並未展開,卻字斟句酌。“在陛下被困於魔宮時,義無反顧進宮勤王救駕,此乃……”

“昨夜,陸相可見到天街的景色?”程瀟看向半池赤紅,打斷了他連篇的溢美之詞。

他以桂枝指向庭院之外,道:“騎兵如風掠過長街,刀兵相接,血肉橫飛,屍首成堆,烈火燎原。明明是曾經身穿一種甲胄的同袍,他們沒有死在戰場,但很多人都死在了陰謀之中……”

“陛下是什麽樣的人,你我都無比清楚。他不會原諒這樣的背叛。”

陸機沈默不語,他在魔宮之中被罪臣赫連景擄走,甚至被挾持用來叫開武庫大門,他差點要被歸於亂黨之列。

若非他當眾給了赫連景後腦一笏板,拖延了寶貴的時間,等同救了蕭珩一命,讓他等到陛下趕到。恐怕,他也沒那麽容易洗幹凈自己莫須有的罪名。

殷無極和他說了當日他為何會暫離見微殿——是程瀟引他出去,才造成了陸機被擄的空檔。

暴雨前夜,一切蛛絲馬跡都可能包藏禍心。恰恰是這個時候。程瀟不知情,可能嗎?

與他共事許久,各司其職的右相,將手中桂枝置於臂彎間,徐徐轉身,如同抱著滿懷金翠。

“陸相心中在意,覺得程某這個人重利輕義,立場不明,見風使舵?”程瀟唇畔有著閑適的笑意,如同錦衣華袍的曾經,“陸相傳承史家,向來秉筆直書,厭惡墻頭草也很正常。”

“何況,程某此時在陛下心裏,恐怕等同佞臣吧。”程瀟毫不諱言,“……啊,這是揣測上意了,不敢不敢。但是這道旨意,程某心裏多少也有準備。”

“陛下認為,罪臣赫連景掀起叛亂,程某知情,甚至縱容。”

陸機依舊青衣白裳,在這被焚毀的丞相府裏久久佇立,嘆道:“程相不解釋?”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去終結一切,踐行他自以為的忠誠,程某又不是什麽大善人,實在勸不動,也就不勸了。”

“程某與他向來走得近,若說什麽也不知道,陛下自然不會信。”程瀟繼續道,“倘若他僅僅是打算與那群他厭憎至深的大魔同歸於盡,也是幫陛下分憂,肅清魔宮,我有什麽好阻止的。”

程瀟臉上的笑容斂起了,逐漸面無表情,“唯一讓程某生氣的……謀劃刺殺陛下,難道不該死?”

陸機頷首,他看過昨夜陛下衣襟上,袖袍上,甚至眼底的的斑斑血痕,他絲毫也不同情那位已經變成一顆頭顱的前同僚,反倒覺得他死的太痛快。

程瀟悠悠然道:“至於程某做了什麽……其實也不多,只是旁敲側擊地出出主意,在關鍵的節點,順手推上一把而已。同謀,怕是算不上。”

“再說,我與他雖說都隨著陛下自啟明城起步,但是啟明城是他的家鄉,而非我的,我有什麽必要參與謀反,與陛下作對,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陸機用一種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端詳著他。

“富貴作塵,錦繡皆灰。換個人來看,或許能看出物傷其類,枯榮之悲。”

程瀟雙臂展開,好似擁抱血戰後的風,他臉上甚至有著平淡的笑容,“但我偏偏不悲。”

“自取死者,我不勸。他的死,多少值這個價。”

他此言,又透著商人精明的冷酷了。

“程相精於算計,稱量天平兩側的重量。”陸機道,“無怪乎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說到這裏,難免帶上些個人情緒,“……與程相同朝為官數百年,到底我還覺得,除卻政見不合,還能說上幾句話,勉強算是個朋友。沒想到,該除我時,程相也是毫不手軟啊。”

程瀟微笑道:“當日我請陛下相見,是臣發現赫連景有異動,特地去提醒陛下。陸相,不必用猜疑的眼神看著我,你我同朝為官多年,我還不至於這樣害你。”

他這話是真還是假,陸機猜不出來,嘆道:“程相多謀,若非這些年來程相留手,陸某是玩不過程相的。”

程瀟卻站起身,雙手攏起,向他深深一揖。

“陛下。”

他看見了陸機背後,如黑霧般出現的人影。

“陛下,您怎麽來了?”反而是陸機驚了一跳,他拿著旨意前來時,以為殷無極不會來。

畢竟,昨夜是他親自率軍平的叛。那些叛亂的大魔被將夜帶兵趕著往前,然後統統死在了殷無極的劍下,無一活口。

陛下殺穿了叛亂之地,以極為殘酷血腥的方式。

直到最後,殷無極殺的一身玄袍浸透血色,如同從血池地獄走出的修羅,成百上千的大魔四散潰逃,又在他的劍下灰飛煙滅。

屍骨鋪在他的腳下,有人身首分離,有人攔腰而斷,有人更是被挫骨揚灰,九重天新鬼舊鬼齊號哭,火光艷烈,悲聲震天。

背叛,這是最好的發難理由。那些他還對於殺不殺舉棋不定的大魔世族,只要參與了今日的叛亂,就不需要再細細查清過往的罪行,殺盡乃至誅族的理由,已經被固定好了。

三百年太平無事,殷無極顯得太過慈悲,以至於有人忘卻了他的手段。史書上的白紙黑字,又活生生地蘇醒在今夜。還活著的人,用血記住了這一課。

可是,陸機在返回魔宮前,看著他的背影,只覺血色的因果纏繞著他的袖袍,壓在他不彎折的脊背上。莫名悲慟。

“只是來送一送程相,到底,是為本座立下過汗馬功勞的重臣。”

陸機手忙腳亂地展開卷軸,似乎以為陛下是不滿意自己磨洋工,拖到現在還沒宣旨,“陛、陛下……”

“不必念了。”殷無極擡手,向下虛虛一按,陸機立即垂衣斂袖,退到一側。“本座親自來下旨。”

程瀟靜靜立在殷無極面前,似乎在等待審判。

他看似貪錢財,戀權位,講利益,染銅臭。可經手的潑天富貴多了,真實的他卻顯得從不在乎,誰也看不穿他在想什麽,他到底要什麽。

殷無極此時看上去很平靜,不像是昨夜大開殺戒。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帝袍,似乎不染任何血跡,但是走近時,程瀟感覺到一股濃烈的煞氣凝聚在他的身上,是洗不幹凈的怨恨。

“程瀟,你向本座要過一個恩典。”殷無極看著他,忽然笑了,“功成身退時,做一富貴閑人。”

“是。”

“好。程相病重,無力擔負右相職責,向本座乞恩典,辭官歸鄉。本座允之。”殷無極頓了頓,“……忘了,你在北淵洲沒有鄉,那就去西疆吧,你在那裏做過一陣城主,熟悉環境。”

“收拾收拾,今日就走吧。秋意深了,也該啟程了。”殷無極闔眸,覆又睜開,“沒有本座召見,此生不得再回九重天。”

陸機握著旨意,露出了明顯詫異的神情。但他懂得察言觀色,看著殷無極無喜無悲的臉色,知趣地沒有說出半個反駁。

程瀟也明白,陸機這樣的反應,大概是殷無極的最終決定與旨意上寫的不符。他是過來撤銷上一道旨意的。

解職回鄉的處理,說明是允他平安落地了。

“謝陛下恩典。”程瀟松了一口氣,露出釋然的神情,連忙向殷無極下拜。

不過,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旨意上寫的是什麽了。

程瀟的身影離去,陸機看向凝眸遠望的陛下,又覺得他神情寥落,好似註視著一片虛無。

“陛下,為什麽?”

陸機手中握著的是一份有關“流放北地,徙三千裏,永不得歸”的旨意,殷無極最終選擇了讓他“告病回鄉”。

“沒什麽。”殷無極闔眸,“只是,不想再失去一個,熟悉的面孔了而已。”

*

啟明城的秋風又起了,一塊無名的墓碑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身著深藍色常服、蕭疏俊朗的將軍,正提著一壺酒,用前所未有的覆雜神色,看著那沒有姓名的碑。

另一個,則是白衣如雪,冰肌玉骨的女子。她黑眸淡泊,戴著面紗,亭亭站在這秋風裏,就如同一朵出水的雪蓮。

“沒想到,能在這裏偶遇鳳樓主。”蕭珩率先搭話,與他這樣情商極高的人在一塊,向來是冷不了場的。

“只是來看看故人。沒想到蕭將軍胸襟廣闊,竟然願意在政敵的頭七掃墓。”鳳流霜闔眸,語氣清冷。

蕭珩習慣她這冷淡的態度,頗為混不吝地蹲下來,在騰騰燃燒的炭盆裏燒了些紙錢,道:“九重天現在空蕩蕩的,陛下殺空了半個朝廷,什麽都癱瘓著呢,本將軍可受不了那壓抑的氣氛,索性跑出來躲個閑。反正現在虎符在陛下手裏,老子又是停職狀態,自由,去哪都無所謂。”

“鳳樓主,你呢,風雨樓勢力那麽大,這個節骨眼跑出來,陛下放心?”他又揶揄。

“陛下有意改制風雨樓。”鳳流霜瞥他一眼,摘下雪白的面紗,露出姣好的容顏。“……今後,風雨樓不再作為一個獨立於朝廷的組織,也不再作為女子的收容之所。”

蕭珩皺眉,道:“那你樓裏的姐姐妹妹,往哪裏去?”

鳳流霜的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微笑,道:“風雨樓一直站在陛下這邊,我們樓裏的姐妹,論起能力從不輸給你們男人,為何非得憑依風雨樓發揮才能?如今,魔宮空出了太多實缺,正是我們女子平等參政,千載難逢的機遇。”

“這是陛下向我許諾的真正條件。”鳳流霜漆黑的眼眸劃過笑意,“這也是我不會投向他人,最本質的原因。”

她又高傲地擡擡下頜,語氣裏帶著些輕快揶揄,“感謝陛下吧,你活著,全靠陛下的許諾。”

蕭珩坐在無名的墓碑前,感嘆道:“從收容孤女的風雨樓,過渡到向天下女子開放的魔門,再到魔宮開放真正的仕途……世上從沒有一蹴而就的事情,鳳樓主終於等到時機成熟,恭喜了。”

說罷,他朗然大笑,道:“陛下自然是要感謝的,但無論樓主與陛下做過何等約定,在危局中數次救蕭某一命的,始終是鳳妹子,怎能不謝?”

“還算人話。”鳳流霜也拾起幾張黃紙,投入燃燒的炭盆裏。火光映亮她的臉。

“今後,魔宮根本的制度將會大改,一切都會向集權走去……掌管魔宮暗面的,將夜大人一人就足夠了,我與風雨樓的骨幹們,或許轉向明面,成為魔宮臣子,或許進入魔門,繼續教導天下有志向的女子。”

她此言,又透露出幾句未來的風向。

魔宮之亂不能再重演,陛下要收回權力,此時就不能再在魔宮中留下太多不安定因素。

“未來會什麽樣,誰知道呢?”蕭珩笑容斂去了。

他飲了一口烈酒,道,“陛下收回軍權後,可能暫時不會再下放了。四方大營,設征東、征西、鎮南、鎮北四名將領,分拆兵權,剛剛好。”

“那將軍你?”

“他要我回帝京,掌禁軍。”蕭珩聳肩,“啊,這可是個苦差事。禁軍裏的刺頭那麽多,雖然死了一批,但是留下的,尋常將領搞不定,陛下就丟給我,叫我來保護他……他抓壯丁呢?”

“那看來,以後得擡頭不見低頭見了。”鳳流霜可疑地頓了一下,語氣淡淡。

“咱們都認識多久了。先前你躲著我走,見面也冷冷淡淡的,我還以為樓主對我有意見,現在說開了,也沒什麽嘛。”

蕭珩遞給她一杯烈酒,“來,幹一杯?”

“躲著你走?蕭將軍,知道為什麽嗎?”鳳流霜見蕭珩落拓地倚著墓碑,修長的腿翹著,風流不羈的模樣,挑眉。

“為什麽?”蕭珩酒杯沾唇,漫不經心地問。

“妾年少時淪落風塵,受盡折辱。雖然在豪宴上斬殺淩虐妾與姐妹的大魔,但是到底……那個殺入深墻之中,還細心到會把朱紅色披風解下,披在妾身上的男人,如何不算是年少時的蓋世英雄呢?”鳳流霜用平鋪直敘的語氣道。

“鳳妹子……咳咳咳——”蕭珩一口酒噴了出去。

“有那麽稀奇?”鳳流霜抱著臂,心情很好的樣子。促狹從蕭珩的臉上,成功轉移到她的臉上了。

見那年長的落拓將軍還一副恍惚的模樣,鳳流霜依舊端著她如冰雪的美人姿容,道:“放心吧,那只是年少時的事情了。幾百年過去,妾又不是當年那一無所有的爐鼎少女了。”

“可、可是……”蕭珩平素撩閑,從不認真,此時大為震撼,手都不知道怎麽放了。

還沒等他想出一個妥當的回答,鳳流霜又走近,俯下身看著那坐在墓碑前的將軍,紅唇微啟,淡笑著道:“放心吧,我這般告訴你,只是因為心懷坦蕩。”

“我是陛下之眼,魔宮肱骨,你即將掌管禁軍,身負重責。我若要與你勾連,多影響仕途,簡直得不償失。”

這次魔宮內亂,之後的幾百年,都會作為慘重的教訓。他們都不會再讓感情影響決策。

鳳流霜還驕矜地揚揚臉,淡笑:“若是三百年前,我或許還會艱難取舍一番。但是如今,男人這種東西,有我的前程重要嗎?有天下姐妹的未來重要嗎?”

“……”蕭珩嘶了一口氣,他還沒來得及想出回覆,就被鳳流霜以旋風似的速度踹了。

雪鳳凰解決了歷史遺留問題,心裏很是暢快,面帶微笑地離開了。

旁邊的樹上傳來枝丫斷裂的聲音,蕭珩頭也不擡,苦笑道:“小貓兒,別躲了,下來吧。”

將夜輕輕一躍,停在他身側,然後拉了拉兜帽:“抱歉,不是故意聽到你被甩的消息。”

“停停停,還沒完了。”蕭珩惱了,“哥哥我也是很有魅力的,這只是個意外——”

兩人明顯關系不錯,閑聊兩句後,蕭珩似乎有點猶疑,問道:“陛下,現在什麽情況?”

“……精神狀態,有點不對勁。”將夜道。“上回仙門寄信過來,應當是詢問魔宮內亂的消息,那家夥拿著信,在燈前坐了好久。聽陸機說,因果已經重的要影響他心境了。”

蕭珩垂下肩,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等到魔宮初步穩定了,咱們負擔著點,放他出去……散散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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