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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盤皆活 論跡不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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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盤皆活 論跡不論心。

程瀟帶來的人以暗殺見長, 不過照面,死士就迅速將門口的金吾衛屠戮幹凈,未能驚動魔宮駐紮位置稍遠的金吾衛。

死士熟練地將金吾衛毀屍滅跡, 然後扒了他們的盔甲, 套在自己身上,重新列隊把守魔宮。

今夜沈黯,只要戴著這盔甲遮住臉,足夠以假亂真。

“程相前來救駕,開門吧。”殷無極想起他在叛亂前夜以替身支開他的舉動,嗤笑一聲,不置可否。

程瀟無論打著什麽主意,但畢竟掛著“救駕”的旗號前來, 可以利用一番。

不同於凡間帝王, 他是不需要救的。但魔宮的叛軍沒有清理幹凈,宮人與這些文臣都是人質, 他無法放心離開, 只得在此僵持。

金吾衛叛軍為了達成這一目標,面對萬人非敵的君王, 只能用精銳將他牽制在魔宮, 而不是妄圖挑戰他。

甚至, 金吾衛叛軍的指揮使表示:如果陛下不離宮,金吾衛不會動魔宮內的無辜之人。

“陛下, 今夜不是叛亂, 而是兵諫。”指揮使很明確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逆臣死後,北淵再無憂患,陛下仍舊是陛下。”

金吾衛的甲胄明明是北淵標準的玄,卻在紫微殿的燈光中泛著金。

指揮使單膝點地, 手中卻握著腰間刀柄,冷肅道:“今夜臣冒犯君王,罪該萬死,待事成之後,臣願自裁於陛下面前,向陛下謝罪。”

當然,他已經沒有機會自裁謝罪了。程瀟剛才一刀結果的金吾衛正是這位指揮使,現在睜著怒瞪的雙眼被釘雕花門框上,血淋滿門,甚至滲入了大殿中。

程瀟抖去獵刀上的血,封回鞘中,望向洞開的門。

殷無極端坐於金鑾殿上,支著下頜,玄袍端華尊貴。

他微微闔眸,在王座上養神,姿態隨意而慵懶,似乎並未把今夜的叛亂放在心上。血色的眸再睜開,他眼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看著座下欲望橫流的群臣,各自露出猙獰醜陋的一面,然後勾起冰冷又嘲諷的笑。

“程相,覲見吧。”有人輕聲宣布。

知道自己拖累了陛下,六神無主的文臣們,看見了直屬上司之一,連忙退到殿邊兩側,將鋪著赤紅地毯的路讓出來。

程瀟沒有穿朝服,而是啟明城時期的打扮。他已經幾百年沒有以游商的身份活動過了,如今帶刀疾步上殿,在殷無極座下站定,當即就拜。

“陛下,臣救駕來遲。”

他似乎忘記了,他們這些肱骨重臣,在進入紫微殿前都是要卸下刀兵的。

“程相一片忠心,本座見識到了。”殷無極淡淡笑了。

他放下支著臉的手,掀眸,似笑非笑,“來,再近些,上來覲見。”

君王召見,當然必須上殿。程瀟似乎沒有料到,他剛剛殺了人,帶著刀,殷無極竟然召他近身。

在叛亂這麽敏感的時候,帶刀上殿會招人誤會,可若是刻意解刀,又顯得太做作。

程瀟是個千年的狐貍了,這種錯誤往常他不會犯。

如今,他卻懾於君王威壓,滿眼都是君王瞳孔中的血色,竟然鬼使神差地向殿上踏了一步。

他立即意識到不對,頓時全身緊繃,猶如冷水潑身,想要立即倒退。可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碰到腰間獵刀,一片冰涼——他沒有及時解刀!

下一刻,殷無極傾身,徑直握住了這位常年蟄伏於府邸,徜徉於絲竹笙歌間的名相的手腕,只是一扭,令人驚懼的壓迫力瞬間襲來,讓他撲通跪在了君王腳邊,腰間的獵刀末端觸地,發出脆響。

“程瀟。”玄袍魔君低下頭,語氣低沈,帶著微微的笑意,“你如今還忠於本座嗎?”

“還是,效仿當年事,仍然在做雙面間諜?”

殷無極暗示的,當然是當年程瀟在舊主聖人與他之中,選擇背棄聖人,投向他麾下的事情。

此事,他已經數百年緘口不言,卻不代表忘記了。

程瀟登時冷汗淋漓,無法面對這等看似平靜,實則尖銳的質問。

他垂頭,道:“臣忠於陛下,百年如一日,從未更改。”

“調虎離山,是謂忠心?”

“……臣提前得到了消息,冒死提醒陛下‘逆臣在君側’,何來調虎離山?”程瀟很快收斂思緒,解釋。

“若是逆臣在君側,難不成,程相也打算來清君側?”殷無極似笑非笑。

“商賈重利,最怕滿盤皆輸,所以總喜歡兩頭押註。程相如此搖擺,是覺得將功折罪,能從本座這裏全身而退?”

程瀟背後汗濕,面上卻不顯,淡淡笑道:“凡事論跡不論心。此前,臣雖然行事效率至上,也是陛下默許,為陛下排憂解難,大是大非上從未出過錯。”

他彎起眼眸,依舊在狡獪地辯解:“陛下,您縱然心裏認為臣有不臣之心,臣卻未真正做過背叛陛下之事,反而冒死前來魔宮救駕,如何稱得上是不忠呢?”

程瀟的行事主打一個實用,當殷無極需要提振北淵經濟,鼓勵商貿,程瀟就聚集北淵各地的大魔,許以重利,要他們配合發展,也會酌情拋出一些餌。

此外,他還在魔宮之外養皇商,做一些魔宮不適合做的事情。

或許正因為他游走在灰色地帶,才能短期內將經濟拉擡上來,但貪腐問題難以避免,只是在魔宮發展早期,高速的增長仍然能掩蓋這些問題。

程瀟行事在北淵律法邊緣反覆橫跳,在泥沙俱下的環境中,他當然也不能出淤泥而不染。

他若是酒色財氣一點不沾,狡詐的大魔們,誰又會把他當做自己人呢?

倘若讓陸機來評價,他縱然會皺著眉,看著尤帶銅臭的游商,不肯與之為伍,卻也會在史冊上秉筆直書,說“程瀟重利輕義,但不失為治國能吏”。

“論跡不論心。”殷無極卻聽出了程瀟藏在笑面下的真正含義。

他闔眸,淺淺地微笑了,“愛卿原來是心中怨本座的,才會帶刀進諫……”

殷無極突然換了親昵的口吻,讓方才還淡定反駁的程瀟也一時間看不懂。

他雖然言語間帶著軟刀子,但實力上是不能正面觸及君王鋒芒的,只能跪在君王膝下。

但他隱隱覺得,今日之局面似乎要失控了。

“程相自汙多年,助本座團結北淵諸多力量,居功至偉。愛卿是擔心,當本座要厲行改革時,會徹查過去的賬面,殺一禍首抵罪。”

“程相該不會是在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如商君那般,被本座‘車裂於市’?”

當年,殷無極的劍下,屠過大魔公卿氏族,也殺過地方割據勢力。

但他可以殺十姓,不能滅百門、千家、萬戶。

何況,他就算殺盡了每一個成型的魔修大族,也斷不了其根,因為欲望永不滅絕。

所以,當舊時公卿死去,三百年後,與他有同樣目標的臣子,也成為了權力中心,隱隱然變成了新的勳貴。

人皆有欲望,何況頂級的大魔。面對強盛的力量、潑天的富貴、滔天的權力……誰又能克制謹慎,保證自己不腐化、不墮落呢?

“讓本座猜猜看,若是挑動了大魔叛亂,本座有了誅殺對象,鍘刀就不會再對準你。再站對了隊的程相,又會是肱骨重臣,罪名也有死人來擔著,豈不妙哉?”

程瀟知曉這可糊弄不了陛下了,只得向地上重重叩了一個頭,苦笑道:“陛下聖明。”

殷無極面對著滿朝大氣不敢出的文臣,卻是視若無物。

他溫言細語地對跪在他膝下的程瀟說:“……先下手為強,所以,你才暗中引導本座‘砸錢罐子’,先表忠心,再把自己摘出來,現在又來掙這個‘救駕之功’,程相一如既往的……嗯,伶俐的過分了。”

“酒色財氣,無底洞啊。”

墨綠色獵裝的游商擡起頭,仰望著君王神威凜凜的容色,嘆而笑道:“臣本來,只想在為陛下做完事後,功成身退,隱於市中,做一個富貴閑人而已。”

殷無極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只是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些悲憫地看著他。

這等近乎神性的漠然,讓程瀟有種如臨深淵,得見真神當面的錯覺。

在這種窒息的氣氛中,君王凝視他片刻,卻彎起唇,笑了。

他本就風姿凜然若神,此時一笑,威嚴與容華讓人移不開眼。

殷無極掃了一眼他落在地上的獵刀,程瀟忙撿起,雙手捧起遞給君王。

他伸手一拂,向這獵刀中註入魔氣,道:“此乃本座魔氣,無論是誰,此刀皆可斬。”

“程瀟聽旨,即刻起,代本座鎮守魔宮。如見叛軍,不必請示,殺無赦。”

“臣,接旨。”

魔宮有人把守,殷無極終於從被牽制的局面中脫身。

他玄袍浸入夜色中,不多時,就消失了蹤影。

如今,魔宮暫時可以交給程瀟。他有所謀,就會替他盡忠,將他交代的事情辦到妥當。

八重天外的將軍府,他先前就給過鳳流霜旨意,一旦將軍府有變,她就得即刻帶風雨樓精英支援。

就算是叛軍圍城,蕭珩並沒有傷到要害,戰力仍在,又有鳳流霜從旁壓陣,即使一時無法突圍,也將立於不敗之地。

將夜調軍一事可能不會太順利,馳援魔宮大牢,不知道趕不趕得上。但就算他下獄的魔被放出,也只是局面更焦灼,不至於速勝。

玄袍魔君不過幾息間,就從九重天前往一重天城外。

他來到了城池邊緣,站在城墻上,看向遙遠平原的地平線處,奔起的旗幟,卷起的塵煙。

那是數日之前,接到蕭珩命令,自天權城、天樞城兩處大營悄悄開拔,隨後千裏疾行而來的大軍。

“保命符都交了出來,將軍和本座明裏暗裏作對多年,可從來沒這麽笨過。”

殷無極從袖中摸出一塊虎符,隔著月色欣賞了一番,微微含笑,“……為人臣子,生死苦樂由他人。蕭重明那家夥,現在還困在將軍府裏,是不是渾身難受,時時擔心本座不救他,教他被生生熬死在那裏?”

這些魔兵都是精銳,本來是蕭珩入京的後手。

他若在九重天被困,君王要殺他,他自然會召親兵入京畿,屆時奔回大營,哪怕割據一方,以他的治軍才能,夠殷無極喝一壺的。

但是,誰料到真的深談後,君王心傷,他亦悲慨,且道,這一生君臣如夢,到底不能無風無波亦無恨。

最終,將軍為他低頭俯首,後手也沒有為自保動用,而是將腰間保命的虎符解下,奉於君王。

大軍隨後將至,輕騎快馬靠近城墻的先鋒將領勒馬時,仰起頭,看見城樓之上站著的,除了恭敬肅立的守衛之外,還有一個玄袍的身影。

他手中的虎符是極為稀有的材質鑄成,全天下只有兩塊。如今,在月光下流光溢彩,璀璨至極,極有辨識度。

他們是先從秘密渠道接到元帥消息,又見虎符在陛下手中。

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陛下與元帥聯盟穩固,他們這些老將可以放心聽宣調,不必擔心陛下猜疑。

他為表忠誠,立即翻身下馬,倒頭便拜,大聲道:“見過陛下!”

“得元帥令,九重天帝京生變,急召天權、天樞二營大軍入京勤王。”

“今有十萬魔兵在此,為陛下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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