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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仇刺客 他之今日,爾等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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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仇刺客 他之今日,爾等明日。

招引山無心劍派, 位處中洲邊陲。

雖然不屬於儒道道統,但無心劍派在中臨洲建派也超過八百年,算是歷史悠久的一批, 也在當地算是地頭蛇。由於與微茫山隔得遠, 無心劍派宗主表面上與儒道宗門一團和氣, 其實沒少背著聖人做些陽奉陰違的勾當。

聖人礙於自身的地位與公正名聲,治理仙門時大多是督促與勸誡, 話語權的確很高, 但是強制力上的確欠缺。他對於遠在天邊的大宗門,自然有勢力不及之處。

平日倒也罷了, 但這次他們趁著聖人閉關時做下的事, 委實是太大了些。

這讓剛剛出關的聖人謝衍, 竟是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攜法家宗主韓度與數十弟子共同駕臨招引山, 顯然是來清算了。

宗主鄭遠被迫出迎,老臉上掛著橘子皮一樣燦爛的笑,一籮筐的好話便招呼上去。“聖人大駕光臨, 老朽有失遠迎……”

“鄭宗主, 三次聖人令都無法請你上微茫山,架子倒是大。”白衣聖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吾親自上門,倒是想問問你, 這仙門聯軍是怎麽組織起來的,又是誰出的主意, 在墟海之畔對天/行君動用私刑——”

他說罷,沒等那老家夥轉著眼珠想出回答,便一拂袖, 轉身上山。“今日韓宗主也在,吾正是要看看,貴宗是不是當真視仙門法度於無物!”

韓度一身赭色長衫跟在聖人身後,見到鄭遠汗都下來了,還皮不笑肉不笑地說:“鄭宗主玩的好啊,在下還未見過聖人如此震怒的樣子,這回是過不去了。”

“這……”鄭遠本來是想裝死,沒想到聖人直接殺到宗門前,擺明了是來清查的,他總不敢把仙門之首趕出去。

五洲十三島歷史悠久,宗門林立,哪裏是一朝一夕能收服的。謝衍能夠坐穩仙門之主的位置,靠的不止是自己的聖人境界,更是吃了仙魔大戰勝利的紅利,獲得了空前的威望,才能讓仙門在他的彈壓之下顯得和平。

別說東桓道門與西方佛門,光是一個中臨洲,除卻暫時安分下來的百家,還有無數世家大族、散修大能、非儒道門派,甚至有些隱世家族,連仙門之首是誰都不知道。

謝衍心想,他對仙門的壓制還是不夠。只是短短三年閉關不問世事,就發生了烏國滅國慘案。

據那些聯軍聲稱,烏國裏只有散修天/行君的活動的蹤跡,也有人親眼目睹了他從覆滅的臨淄城出來,一定是兇手。

照理說,涉及渡劫修士的重案,理當知會閉關中的聖人,由他來裁奪。

可仙門暗流湧動,表面上對聖人讚賞歸附,暗地裏不服者眾。此次恰巧遇到聖人閉關的權力空窗期,儒釋道中野心勃勃的門派,因為覬覦天/行君手中禁術,暗地串聯,企圖殺人奪寶。

雖然天/行君缺席,他們就直接開明鏡堂缺位審判,由於開明鏡堂的人壓根就沆瀣一氣,議題全票通過,然後轉眼就組織了仙門聯軍,在墟海之畔截殺天/行君。

天/行君遭仙門聯軍圍殺,逼迫其交出記載的禁術。他為了嚴守禁術,不惜自行散魂,銷毀記載禁術的書本,將一切帶下黃泉。

這件事從發生到結束,不過短短七天,等聖人出關,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這些掛了個仙門聯軍名頭的大派與世家鬧了這麽大的聲勢,最後只是逼死了個散修,自己死了不少人,該得的沒撈著,反倒把聖人給得罪了,典型的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他們為了逃脫責罰,嘴上扯著大義的虎皮,正義凜然地說是為了烏國,替天/行道,心中卻對聖人不以為然。

因為他們不過是重覆著過往上千年來修真者所做的一切——殺人奪寶。在他們看來,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法又不責眾,以聖人的地位,總不能把他們的門派和家族都滅了吧?

“聖人明鑒,老朽也不過是跟著諸位道友一同替天/行道,天/行君手段殘忍,目無聖人,目無法紀,更是以陰狠禁術獻祭烏國全國黎民百姓,如此惡貫滿盈的魔頭,若是不殺,老朽實在是有愧於聖人,有愧於天道啊!”

謝衍聽他冠冕堂皇的一席話,簡直是一陣惡心,更是懶得搭理,微微側頭道:“韓先生,查,不要放過一點線索。”

“是,聖人。”跟著聖人百利無一害,韓度如今對他已經言聽計從。

鄭遠追著疾步而行的白衣聖人,陪著笑道:“老朽的劍派向來行得正,坐得端,哪有什麽好查的……”

“無心劍派在‘仙門聯軍’中出了快二百弟子,只回來了十八個吧?”謝衍看著巍峨的主殿,便知這劍派對山下百姓盤剝的有多厲害,心中更是不屑冷笑,“把這些人都帶到主殿來,我要逐一審過。”

“聖人,這不合規矩。我無心劍派又不隸屬你儒宗,哪有他宗宗主闖入我派,在我宗門地界審我弟子的道理?”鄭遠收斂了堆在臉上的笑,“聖人如此跋扈,怎能做仙門之主?”

“既然仙門聯軍之事過了儒宗負責管理的明鏡堂,當初的程序出現了問題,便是與儒宗有關,吾出面有何不可?法家更是負責審判,當初你們也沒有請任何一位法家門人旁觀記錄,韓宗主來此補上這一程序,也是合情合理。”謝衍不會破自己的規矩,但手段卻從不迂腐,他的聲音沈沈,帶著極強的壓迫性,“請吧,無心劍派查完,吾還要去下一處。”

韓度頷首,他帶來的法家弟子便四散,有聖人和宗主撐腰,他們也半點不啰嗦,直接開始搜山了。

鄭遠神色頗為難看,但他的修為不過半步大乘,面對聖人和半步渡劫境,他沒有半點掙紮餘地。

“聖人如此行事,是否太激進了些?”他最終還是軟下口吻,試探著,“您可以在老朽這裏橫行,老朽不敢違背您的意思,但是其他宗主、家主也都是一地豪強,您這樣獨斷專行,是要激起怨憤,也會破壞儒釋道三家的關系的。”

鄭遠話裏話外,表面上是憂心忡忡,實則是在說聖人表面傾聽眾人意見,實則是把仙門變成一言堂,不堪為仙門之主。

“鄭宗主,吾不止給你下了三道聖人令,但凡是當日參與墟海畔劫殺的,吾都令其來微茫山,你猜猜,有幾個人來了?”謝衍轉身,面上竟是浮現出一絲笑,卻有著驚人的寒意,“一個也沒有。”

“怎麽?我只是召你們詢問,還沒有說要怎麽處置呢,結果你們一個兩個的,要麽是推說重傷,要麽是突然就閉關了,更有甚者連個信都不回,和死了一樣。怎麽,是我面子不夠大,請不動你們,還是諸位約好了,要一起脫離仙門了?”

謝衍既出此言,顯然是蘊藏著磅礴的怒意,比他平日裏孤高冷淡的模樣更懾人幾分。鄭遠這回是一句話也不敢反駁了。

“宗主,出事了!不多時,有無心劍派的弟子跑進來,只是一見鄭遠,他就跪了下來,哆嗦著說:“原師叔死了!”

“什麽,死了?”鄭遠騰地一下站起來,顯然是急了。鄭原除了是他看中的繼任者,更是他的侄子,旁人死了沒關系,他不能死啊!“怎麽回事?快帶我去!”他看著坐在一側閉目養神的謝衍,也頗有些怨恨之意,顯然是懷疑是謝衍下的黑手。

“同去吧。”謝衍站起身,一言既出,沒人敢反駁他。

鄭原在墟海之畔一役後身受重傷,所以一直在無心劍派的後山福地休養。由於是門派重地,與前山隔絕,但也有不少守門弟子。

而他們一行來到後山時,卻發現無心劍派的弟子死了一地。或是被割喉,或是心臟被刺,或是幹脆被削了腦袋,手法利落幹凈,血幾乎濡滿了這洞天福地。

韓度彎下腰,查看了一下斷頭的屍體,“切口平整,說明這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全都是一擊致命,沒有任何補刀的痕跡……而且,這些弟子生前的境界,都在元嬰到化神不等,此地卻沒有任何打鬥痕跡……”

“這是典型的暗殺手段,能夠對化神期修士一擊斃命的,修為至少在合體以上。”謝衍見多識廣,“先去看一看鄭原的屍首。”

鄭原死在洞窟裏,盤腿打坐,胸腹還纏著繃帶,遮掩身體上的潰爛傷痕。那大概是禁術灼燒的痕跡。

而他的死狀,與前面的守門弟子又有不同。

“先切斷半邊氣管,讓他發不出聲,然後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剖開腹部,挖掉所有的靈骨,活生生扯出內臟……”韓度看著滿地的血,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飛濺的血痕,然後戴著不沾鮮血的冰蠶絲手套翻看了一下,“他的修為深厚,大概掙紮了三個時辰才死透……”

“這是覆仇。”謝衍輕嘆了一聲,道,“鄭宗主,他近期做的虧心事,能夠惹上什麽樣的仇家,你心裏也有數。”

鄭遠跪在地上,看著自己視為孩子的侄兒淒慘的死狀,老淚縱橫。

“聖人,您來看這裏。”韓度心細如發,在整個福地繞了一圈,就看見墻壁,上面一行已經幹涸的血字。

“他之今日,爾等明日。天/行君之仇,三十三仙宗必要以血來償!”

“不死不休!”

那是在極度的悲憤之下寫出的字,筆鋒都懷著深深的恨意,到“不死不休”四字時,筆觸幾乎混亂,可見行文者的瘋狂。

“行兇者,年紀可能不大。”韓度又看了一眼字跡的位置,對謝衍低聲道,“正常的成年修士,起筆的時候,可能會再高一行。而且我感知了一下殘留的力量,是魔氣,初步估計,刺客的修為並不是特別高,但是看起來像是在越級殺人一樣……”

刺客確能夠越級殺死對手,但那僅在低修為時。面對頂級修士,想要暗殺也要考慮破不破的了防,幾乎不存在刺客的施展空間。

“你若是不被貪欲迷了眼,奪取他人的重要之人,你的侄兒也不會落到如此下場。”謝衍沒有再理會悲憤欲絕的鄭遠,而是走出了洞天福地,泛著血腥的風拂面,仿佛預示著仙門即將變天。

“風雲將起啊。”謝衍嘆息一聲,看向將落的夕陽。

果然如謝衍所料,參與劫殺天/行君的三十三仙門,已經陸續有十家爆出消息,參與者幾乎被屠盡。更有兩家勢力稍弱,當時趕著去墟海順風撈一把,所以滿門皆上了,更是被刺客屠遍滿門 ,一時間化為絕地死城。

一名姓名不詳,年齡、修為不詳的刺客,竟是把仙門的半邊天給掀翻了,一時間,參與過仙門聯軍的其餘家人人自危,紛紛向聖人求助。

雪片一樣的求救信擺上聖人的案頭,那些在謝衍連發三道聖人令時裝死不回的門派與大族,突然間就像活過來一樣,紛紛派來使者,送上無數禮物,只求聖人出手救他們一命。

至於派人把守?他們壓根不知道刺客到底是什麽修為,只知道目前還沒有人見過他,卻已經有十多家被屠。可見,他們惹上的是個發了瘋的修羅鬼,實力還強的離譜。

講道理的君子,與沒了人性的修羅。他們對前者滿不在乎,甚至盡情欺壓,卻為後者嚇尿了褲子,惶惶不可終日。

“師尊,救嗎?”風飄淩垂衣拱手,看著支頤坐著,帶著冷笑翻看那些求救函的師尊,恭敬地詢問,“此事已經引起軒然大波,刺客下手兇狠,冷血無情,影響極是惡劣。我們儒宗是否要參與其中?”

“刺客,自然是要抓的。”寂靜之後,風飄淩聽見師尊淡漠冰冷的聲音,“可他們就算串聯了,也無法找到證據,烏國也滅了,就算不是天/行君,也查不到幕後兇手的線索,更是難以推翻這個結論……”

固然仙門聯軍存在各種程序不正確,甚至動機都可疑,但畢竟掛了一個大義之名——為舉國覆滅的烏國伸張正義。

烏國滅的太幹凈,天/行君到底有沒有蒙冤,已經無法查證了。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這樣將錯就錯地結案,然後把這掀起恐慌的刺客抓住殺了,滅絕所有後患。

僅僅一個人的清白,要影響仙門的團結嗎,要影響大局嗎?

風飄淩想起那曾經來過儒宗,身負神性的白衣修士。多麽接近神的男人,卻死在這樣蠅營狗茍的局中,連辯駁的權力都被剝奪,就這樣被一群蟲豸扣上帽子,逼死於墟海……

“……這件事,不能就這樣蓋棺定論。”謝衍站起身,凝了眼眸,看著書房中的那一副掛畫,已經有些年頭。

謝衍收藏無數名家字畫,此畫卻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只是隨手之作,用於贈送友人。正是春天,萬物競發,樹下窩著一只玩球的貓兒,時而蹦跳,時而酣睡,時而奔跑,隨著靈氣的流動,那貓兒仿佛活著,有一雙銀灰色的瞳孔。

畫沒有落款,卻顯出作者對生命的尊重與喜愛。這樣的人,怎麽會用禁術滅一國呢?

他為仙門之首,難道真的只能為了平衡各方勢力,踩在故人的冤屈之上,遮蓋仙門醜事,維護一個虛假的和平嗎?

“儒宗沒有那麽多的人,可以一口氣護佑三十三仙宗,自己犯的事情,自己來解決。但是,吾也不鼓勵仇殺。”謝衍轉過身,平淡地道,“倒查此事,然後嘗試把刺客引出來。”

風飄淩莫名覺得,師尊此時仿佛下了一個決心。

“故人曾提及,他有一重要之人,還需要我多照顧。”謝衍自言自語道,“這麽殺下去,不僅得不到一個結果,而且還會……”

目前,他們只是單防一名刺客,如果讓這些仙門再度聯手,無論刺客本身有多強,他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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