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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九鼎 原來這山巔之上,如此寂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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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九鼎 原來這山巔之上,如此寂寞嗎……

今日夜色沈沈, 無星無月。

殷無極撐著倚靠的山石站起來,卻見山海劍斜刺在他面前的大地中,是沈默的守護。

他擡眼, 白衣聖賢站在游動的霧氣中, 衣袂飄飄, 宛然如仙。他正在做他的守夜人,等待他的醒來。

殷無極不記得他是何時陷入沈睡的, 在被卷入鬼界時也是這樣, 他只要一穿過通道就會失去意識,若是這趟鬼界之行沒有師尊護著, 他說不定都回不來。

還好他有先生, 他的懷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殷無極對此沒有絲毫懷疑。

“醒了?這裏是流離谷之外。”謝衍頓了一下,看向遙遠的天際, “按照人間的時序,今日已是三月初七。”

“四十五天……”殷無極苦笑一聲。若是只算和師尊相伴的時間,這遠遠不夠彌合他的思念, 但若是為一城之主, 他離開的時日有些久了。

“啟明城不像仙門,一切都在動蕩之中, 你必須馬上回去。”謝衍出了鬼界之後,又恢覆了那樣清冷的態度, 他的神情控制的極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穿過前面的山谷,你就能到達邊境線——”

“您就這樣趕我走?”殷無極被他一噎,雖然知道離別在即, 但他似乎有些情緒,“鬼界裏,您明明那麽溫柔,您還說我是您的孩子……”

“走不走?”謝衍卻沒有理會他的控訴,而是隨手一揚,讓山海劍回到他的鞘中,語氣平靜,“我已經通知飄淩過來善後,仙門邊境,不能有大魔的蹤跡。”

殷無極哪怕再明白道理,再有心理準備,還是被聖人一句平淡的“大魔”傷的說不出話來。

現在的他,不是那會被他護在懷裏好好呵護的小嬌妻,而是山海劍該指向的存在,侵入仙門邊界的魔洲城主。

他們是敵人。

聖人能夠為他守上片刻的夜,等他醒來,甚至放他走,已經是法外容情。

殷無極看著遙遠的霧霭,握緊了無涯劍,悲慨著道:“好、好,走就走!又不是第一次了,左右我是個師門叛徒,哪是你寶貝的儒門繼承人,你等你的風飄淩去吧!”

言語之中,竟是頗為負氣。

“幼不幼稚?飄淩入門不久,並非我決定的繼承者,你的事已經被我壓下來……總之,你不必與他見面。”謝衍把手背在身後握緊,脊背繃緊如弓,看上去沒有任何異樣,他的聲音淡而冷。

他刪除一切無涯君相關的記錄,銷毀一切書面文檔,甚至下達禁言令,是為了淡化他仙門叛徒的身份,讓他與自己的關系明面上徹底消失,也好讓他能在魔洲走的更順一些。

一個與前師門藕斷絲連的渡劫大魔,會被懷疑是否忠於魔道。他們得切割幹凈。

“聖人考慮的倒是周全,私底下與魔洲城主見面,會被懷疑與北淵勾連,所以您連親傳徒弟都得防著,不能讓他知道我這個叛師弟子與您還有瓜葛——”殷無極又忍不住向前踏一步,血色的雙眸攫住他,言辭激烈。

“好、好啊,您倒是護著他,您覺得這些師門不倫、仙魔私通的密辛見不得人,又何必讓我上您的床?放我自生自滅不好嗎?”

殷無極方才還被師尊當成心肝寶貝護在懷裏,現在卻被如此冷漠地出言驅逐,哪裏能受得了這種落差?

何況,他在鬼界被寵的無法無天,竟是什麽混賬的話都敢說。

他冷笑道:“你們師徒和睦,他對你百依百順,崇拜濡慕——在我面前秀什麽,我多餘!我該消失!”

謝衍的聲音意外的冰冷:“鬼界之事,不應該影響你的判斷,之前為出鬼界計劃了一場戲,你我並非真的夫妻……總之,今後都不必再提。若是你氣不過,覺得受不了我,現在想抽身也來得及。”

“不必再提?”殷無極一聲冷笑,道,“這才多久,你就吃了不認了?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啊,謝雲霽,你的心是什麽做的?”

他不再像平日那樣帶著笑稱“您”,而是言辭激烈,似乎是偏要與他杠個明白。

纏人的緊,必須把他趕緊逼走,不然……

謝衍心想,身體卻繃的如同一柄利劍,平日裏清醒冷靜的大腦,此時卻疲倦的有點轉不動了。

玩弄天道怎會是一件易事?

他強撐著帶殷無極穿過鬼界通道,已經耗了太多的靈力。疲憊漫湧而上,若是不維持著站立,他怕自己會直接在孩子面前倒下。

但他現在還不能松懈下來,尤其不能在殷無極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與傷口,至少得把他弄走。否則以這小崽子的敏感性子,會哭得厲害,還會加倍地責備自己的無能,到時候怎麽勸也不走就麻煩了……

“用完就丟?你既然惹了我,就別想全身而退,謝雲霽,我告訴你——”殷無極見他微微側頭,站在原地半晌不動,顯然是一副懶得搭理他的模樣,更是怒意高熾。

他忍不住又微微向前邁一步,似要逼近他。

可下一瞬,山海劍輕嘯一聲,似是有靈,斜飛到他的面前。

“停步。”謝衍睨他一眼,漠然道。

感覺到凜冽的劍意,殷無極硬生生停了步,用一種近乎傷心的神色看著他,呢喃著:“先生又要刺我一劍?”

謝衍的聲音冷靜到無情:“我對你說過,想要做我的情人,標準很高。以你現在的能力、地位、心性,皆不夠格。”

“我肯讓你近身,一是因為你命懸一線,我只有一種辦法救你,無論那辦法多荒唐,我都會試一試,何況,那並非什麽難以接受的犧牲。”

以聖人之尊,委身於遠遠弱於自己的親傳徒弟 ,被他在榻上恣意玩弄,卻一直沈默隱忍,只是為了救他的命,為他換骨……

犧牲,好大的犧牲!他幾乎要冷笑出聲了。

“至於第二……”謝衍微微挑起眉,近乎肆意地看了小徒弟那張風流容貌一眼,明明溫文爾雅,卻透著獨屬於聖人的強勢與傲慢,“別崖絕色,肯投懷送抱,吾不吃虧。”

“好個不吃虧。”殷無極陰陽怪氣道,“聖人風流狂傲,想寵著誰就寵著誰,絲毫不怕悖逆倫常,只要夠漂亮,連徒弟也照睡不誤。我偏偏還賤得慌,哪怕是用容貌與身體勾著您,也要討您一個吻,一句‘愛’,苦苦地追在您身後,求一個垂憐……”

更荒唐的是,哪怕謝衍只是把他當成孩子來疼,當成備選的情人調/教,他一顆熾烈的心被反覆玩弄,他卻依舊不記打。

只要師尊招招手,待他溫柔些,他就能回到他身邊,柔軟地敞開自己的一切,由著他折磨。

這麽想,他的前半生,真的是為師尊一人而活。只是被扔了,他就差點活不下去了。真丟人啊。

謝衍只覺得眼前發黑,於是闔眸,不去看他傷心欲絕的眼睛。

“你走吧。”他再度驅逐。

謝衍不能轉身,只覺得術法快要維持不住,背部遍布的傷口灼痛著,完好無損的虛像幾乎破碎。

但他依舊強撐著,微微側頭,硬下心腸道:“殷別崖,你回去,做你該做的事情。等你站上足夠高的位置,再來我的面前,向我提要求。”

“好,這是你說的。”殷無極明知這是激將法,但還是從絕望中抓住了那根線頭。他咬著牙,卻笑了 ,“……給我時間,我會站在與你匹敵的位置,你沒法再用實力來壓制我,你得顧忌我的心情,我的意願,我的笑與怒,你要猜我的心思,也要如今日的我一樣,日夜為我輾轉反側。”

他清楚謝衍不是不在意他。

只不過,那種感情更像是一種習慣,是對他過去的執念,所以傲慢的聖人不允許他死去,只因為他即是過去的謝衍,唯一存在的證明。

他的師尊七情六欲淡漠,卻也不是沒有任何欲念。

高位者身負無數壓力,總要有緩釋的渠道,何況儒道並無太嚴苛的清規戒律,以聖人的身份,哪怕不娶道侶,只是勾勾手指,有的是人往他的床榻上爬,對他百分百的溫順討好。

但謝雲霽除了他,誰也不準碰!

“謝雲霽,你既然肯等我成長,要我往前走,直到能夠站在你面前——那麽,你也得承諾,除了我之外,你誰都不準喜歡,誰也不準要。”殷無極的聲音低沈而冰冷,帶著些許病態瘋狂的意味,“只要讓我知道您身邊有別的情人,我見一個殺一個,無論您怎麽不舍得,我都會將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魂飛魄散……”

“然後我會報覆您,我——”殷無極頓住了,他可以對臆想中的情敵狠,想不出自己能怎麽報覆師尊。那些不敬的手段,他是一個也想不到,只得垂下頭,細細思考了半晌,努力兇他,“我就把您關起來,關在很黑的地方,要您這輩子只能看我一個,只能愛我。”

可他明明是威脅,說到最後,竟成了哀求。

沒有辦法,他限制不了師尊,也卡死了自己,不能辱沒師尊半分,只能求他的憐憫。

謝衍眼前發黑,卻還是被這孩子自顧自的執著給氣笑了。

殷別崖以為自己是什麽人呢?要是當真風流,當年哪會被一個小拖油瓶管那麽死?他自個潔癖著呢,真當誰都能爬聖人的床,又有幾個像這小崽子一樣豁出命不怕死的?

現在倒好,他都要撐不住了,還被這剛剛長出獠牙利齒的小家夥咬著不讓走,可憐巴巴的,硬是要討個答案。

罷了罷了,許了他吧。

“……不碰。”良久後,謝衍睜開眼睛,淡淡道,“我要求高,不要不幹凈的情人。不過,旁人碰過的東西,我只會扔了,不會再要。”他此言意有所指。

先生肯松口,就已經極其難得了,他不能貪心。

他一定會幹幹凈凈的,除了先生,他誰也不要。

殷無極咬住唇,只覺得口中盡是血味,又苦又澀。

謝衍掃了一眼殷無極漂亮的頸子,覺得他真如一朵夏日搖曳的紅蓮,盈盈的美。他也荒唐地動了些不該動的心思。於是,他似笑非笑道:“想爬我的床,就回去學學怎麽伺候人吧。”

“別崖,你活兒太爛。”謝衍直白地評價道。

“……”大受打擊。

“莽撞,發瘋,容易失控。除了天賦好,技巧一無是處。”

“……先、先生……”小狗勾的耳朵都垂下來了,紅瞳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似乎快哭了。

“該聽話的時候不聽話,不該聽的時候又盲目聽從……”謝衍以前憐他年紀小經驗少,青年時期又被他管得太嚴,該忍就忍了。

現在見他這樣不懂事,非得折磨他,落他面子,謝衍便也不收著脾氣,甚至在他面前微微冷笑,“學了滿嘴渾話,得了便宜,還哭得厲害,你不是送上門來被欺負?吾不把你踹下去,就算可憐你了。”

“……”他的活真的這麽爛嗎?

殷無極本來還不想走,被這麽全方位打擊了一番,這回是如坐針氈了。他騰地倒退兩步,漲紅了面皮,垂著腦袋道:“先生,您別說了,我回去學,我一定多看看書……”

他從謝先生的挑剔中聽出了殷殷期待,雖然打擊沈重,但他竟是在不知不覺中被師尊哄好了,也不像方才那樣情緒激烈絕望。

他就是落在網中的蝶,怎麽撲騰都撲騰不出名為“師尊”的捕獲。他又是撲火的蛾,哪怕命運被灼燒殆盡,他也會一次又一次地往他的懷裏撞。

百死不悔。

“謝雲霽,我下一次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一定會更強,更溫柔體貼,做出更加輝煌的成就。”殷無極本是轉了身,卻似乎有些不舍,想要回頭看他一眼,把他印在心裏。

“不要回頭。”謝衍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冷靜理智,“你再優柔寡斷 ,就走不了了。”

“你已經是一城之主了,不能任性。”

玄袍的大魔脊背一僵,然後握緊了劍柄,沈聲道:“謝先生,我會給您寫信,您……要回我。”

他為了避免謝衍拒絕,又補了一句,“啟明城與微茫山相隔萬裏,又隔著天道結界 ,沒法用聖人令……我的信不頻繁的,會說正事,您不要不接……就,回我一下?”

謝衍沈吟一下,還未開口,卻見他不肯聽拒絕,竟是眨眼間就跑了,背影有些倉皇狼狽。

謝衍無聲地笑了笑,心想:真是笨蛋徒弟。

見他徹底不見影子,謝衍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撕裂一樣的疼痛感,從背後一直漫上脊背。

幻術終於維持不下去,那潔白無瑕的儒袍背後,竟是大片大片的灼傷與血漬,是他護著徒弟從鬼門洪流中回到人間時留下的傷。

謝衍有數百年未受過這麽重的傷了。

世上除了道祖與佛宗,已經沒人能夠與他匹敵,但與他針鋒相對的,卻是此間的天道規則。哪怕他是聖人,受傷也在所難免。

但謝衍不肯倒下去,好似支撐著他軀體的是一副金鐵澆鑄的劍骨,他踉蹌了一步,用山海劍撐住自己的軀體,到底是站穩了。

他已經不是純粹的謝雲霽,聖人是不能倒的。

“也不能讓飄淩過來,會東問西問,還會把他嚇壞……”謝衍咽下一口血,微微闔眸,心中飛速思考著能夠為他處理後續的人,卻有些無力地發現,除卻方才被自己趕走的殷無極之外,他竟然沒有一個能夠完全交付後背,暴露傷口的人。

他嘆息一聲,無奈地笑了。

“原來這山巔之上,也是如此寂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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