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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家書 您就寵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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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家書 您就寵他吧。

就在原先的匾額被撤下, “啟明城”三字被殷無極書刻上城門時,程瀟離開北淵洲剛滿三個月。

他帶領商隊一路南行,穿過流離谷回到中洲, 先在仙門邊境重鎮流離城停留了一個月, 交換部分貨物後, 回到直屬於聖人仙門聯絡點,向聖人傳遞自己請求拜謁的消息, 很快就得到了回覆。

聖人請他回一趟微茫山。

有儒宗的勢力在背後幫襯, 打通關節,程瀟帶出來的商隊雖然偶爾碰壁, 但總體上還算順風順水。

殷無極敢用他, 自然是大方向上不疑他。

但是殷無極也將從屬於自己的一支商隊放進他的隊伍裏, 明面上是顯示自己對他的重視,可言下之意也很明確:一來是要讓程瀟帶他們走一走門路, 二是提醒程瀟不要有其他心思,隊伍裏有他的“眼睛”。

“恩威並施,馭下之術……聖人沒有說錯, 無涯君是個帝王之材, 讓他呆在仙門,哪怕是做儒宗的少宗主, 都是屈就。”

中臨洲的官道寬敞,又很安全, 程瀟回身看向滿載的商隊。

因為攜帶的貨物太多,他們帶來的乾坤袋裝不下, 不得在仙門購買車馬。墨家的老式工藝比不上城主,但勝在便宜,趕路與運輸沒什麽問題。

彼時程瀟已經越過三大湖地區, 除卻給聖人的禮物外,從北淵洲帶來的礦石、金鐵、染料等等早已賣完,換成了殷無極急需的藥材、糧食、布匹與一些仙門特有的工藝品。

而殷無極特別囑咐的,仙門的靈寶、靈器、丹藥等等制成品,從正規渠道完全購買不到,他只好去黑市淘了點品質一般的貨。

仙魔大戰結束才一百多年,哪怕北淵洲與中臨洲早已停戰,仙門仍然保持著對魔修的警惕心。

而程瀟說不出來路,是因為不能把自己的主子掛在嘴邊。

“無涯君”在仙門已經被列為禁詞,相關記載全被刪除,年輕修士只是隱約知曉,除卻如今得體又出色的儒宗大弟子風飄淩,聖人之前也有個弟子,現在已不知去向。

程瀟心中記著殷無極交給他的特殊任務,於是在商隊來到儒宗附近的仙門城池後,特意安排歇息幾日,自己則動身前往微茫山述職。

因為是秘密拜訪,他未曾大張旗鼓地走問天階,而是從偏門小道上山。剛到附近,他便看見小童等在那裏,仿佛預料到了他的拜訪。

“在下程瀟,這是我的名帖。”

“請程先生等一等,師尊正在面見貴客。”風飄淩見小童將他引來聖人書房,被告知這是聖人點名要見的人,便微微點頭,道,“請隨我來。”

一身青松色長衫的年輕男子被請入聖人的外書房等待。他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端詳著身邊穿著靛藍色儒衫的風飄淩。

風飄淩寬袍大袖,性情嚴肅冷淡,手中握著一卷《楚辭》,看上去文質彬彬,很符合世人定義中的儒宗大弟子形象。

與他相比,無涯君反倒是不像個儒門弟子。

程瀟記起城主提起風飄淩時的古怪神情,心中有了底,開始向風飄淩套話:“聖人日理萬機,實在操勞,我等皆受聖人恩情,只能在萬裏之外替聖人辦事,卻無法長隨聖人左右,實在是遺憾啊……”

“程先生也是為了仙門的和平,我們能夠如此安逸,有先生之功。”風飄淩也對程瀟的身份略知一二,知道他長期臥底魔洲,又是個難得的人才,身份需要高度保密。

他頓了頓,心中又好奇,道:“北淵洲是什麽樣子?”

“苦。”程瀟言簡意賅,他嘆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多時,內書房傳來動靜。原來是聖人親自將客人送出門外。

以聖人謝衍的身份,值得他起身相迎,出門相送的人,整個仙門也只有其餘二聖。可他這一次會見的貴客,只不過是一介散修,卻讓他如此重視。

程瀟不能露面,只是在室內側開的窗戶往外看去,而風飄淩已經擡步出門,陪著師尊送貴客了。

“天/行君,當真不考慮入我儒門做客卿?”謝衍與他清談三日,只覺對方見地獨到,心懷蒼生,頓時將其引為知音。

“謝宗主美意,在下心領。”對方同樣一襲出塵白衣,神情有種淡漠的神性,孤獨而溫柔。“在下習慣了四處漂泊的生活。”

“做我儒宗客卿,依舊可以行走天下。君收集天下禁術,懷璧其罪,有宗門作為依靠,會好上許多。”謝衍輕嘆一聲,“天/行君當真不考慮考慮?”

“在下修為已至渡劫,倘若真的有人要對在下出手,也不會顧忌謝宗主。鑒於在下立場,不僅無法為儒宗做什麽,反而會給儒宗帶來麻煩。”

“修士如君者,五洲十三島鮮見,吾只是希望能夠給君提供庇護。”

白衣修士右手撫上胸口,向聖人行了一個古老的祭禮。

“君子之交淡如水,若有機會,再與謝宗主清談。”他的聲音輕而縹緲,好似那雙悲憫的眼從未落在此世,永遠落在天道的盡頭。

“君若改變主意,隨時來儒宗,衍倒履相迎。”謝衍見勸不動,便也不再提,向他行了一禮。“前方路遙,請君慢行。”

“謝宗主不必遠送,且回吧。”

天/行君離去了。

謝衍平靜地目送他乘上仙鶴,白衣翻飛,消失在微茫山的山間。

良久,他負著手輕嘆一聲,“天/行君果真名不虛傳,他的身上有神性。”

“師尊何出此言?”風飄淩肅立於他身側,對他異乎尋常的慎重有些不解,他近乎尊崇地對他道,“弟子覺得師尊也是神仙……”

“不一樣的。”謝衍闔上雙眸,近乎悲郁地道,“就算是聖人,也是人,不是神。”

倘若他是仙神,是不是就挽住那一縷明媚的春光,是不是就能留住指尖逝去的流沙,是不是……就能把離家的游子,從那豺狼環伺,苦寒艱險的北淵帶回家?

胡不歸啊。

風飄淩不解其意,怔了片刻,又像是想起什麽,對謝衍道:“程先生,現在正在外書房等您,他似乎帶來了北淵洲的情報。”

謝衍的背影猛地一震,道了一句:“知道了,讓他來見我。”

程瀟灌了自己一壺茶水,吃過了三盤瓜果點心,才覺得自己在北淵洲飽受虐待的舌頭得到了安慰,一頓苦吃後,他終於被喚到聖人的書房。

只是剛剛踏入,他就覺得與記憶中有些許不同。

多年前,無涯君還在時,聖人的書房裏處處都是生活的氣息。

春日花瓶中扡著一枝春,夏時放著瓜果冰鑒,秋天曬著時令的白茶、板栗與幹果,冬日支著銅鍋暖爐,咕嘟咕嘟地煮著茶湯。

書房采光很好,別致漂亮的燭臺被放在雕花的架子上,讓來書架尋書的主人有足夠的光源。屏風下的茶座放著軟枕,想要休憩時,可以隨時斜靠。

聖人常年伏案批閱文書的桌上,文房四寶總是放在最恰當的位置,墨是新磨的,紙張永遠嚴謹地鋪好,甚至他的書桌邊,常年設著一把椅子,備著另一個人的茶具與紙筆。

而這一次,程瀟踩著黯淡的燭光走入聖人書房時,只覺得這裏仿佛冰窖。白梨花木櫃上的擺件沈默冰冷,沒有絲毫溫度,哪怕程瀟看的出這些價值連城,卻莫名地冷透骨髓。

不對,一定是哪裏錯了。聖人的書房怎會如此空洞冰冷?

程瀟看著白衣如雪,墨發垂腰的聖人穿過寒玉屏風,徐徐走出裏間,只覺自己仿佛處於覆滿深雪的山巔,那人純白的衣袂間,驀地攜來徹骨的寒風。

“回來了?”聖人略略地擡起眸,“程先生辛苦,帶回來了什麽消息?”

他的語氣平淡,但是程瀟的牙齒莫名地打了個顫。

這些年,他都是與聖人書信交流,還覺不出他的不同之處。可是當記憶還停留在數百年前的他,再度見到聖人當面,受到的沖擊,遠遠比對他作風習以為常的儒宗弟子大得多。

程瀟原先玩世不恭的態度頃刻間收斂了,他先拿出了顏色漆黑,似金似鐵的聖人令,與那一封殷無極要他轉交的信,遞給了聖人。

白衣聖人接過令牌,眼瞳猛然一動。

“這是哪來的?”謝衍立即意識到自己問題的可笑,“他親手交給你的?”

“城主告知,叫我想辦法把這塊令牌,與這封信交給您。”程瀟頓了頓,竭力想要活躍下氣氛,笑道,“城主還特意囑咐我,不能當面交給您,說您會殺我。”

他本就是聖人設立在魔洲的釘子,聖人又怎會殺他。所以,他靜靜地肅立於他的身側,等待聖人閱完。

謝衍摩挲了一下令牌,裁開了信。

剛看了一眼,白衣聖人便笑了,道:“你猜他信裏寫了什麽?”

“什麽?”無涯君的東西必須交給聖人,所以程瀟沒敢自己拆,因為一定會被聖人發現。

“他算計我,也算計你。”謝衍揚了揚信紙,似笑非笑,“若是除我之外的人拆開看,這道法術就會啟動,旁人看去,只會是無關痛癢的內容,你再交給我,我一定會發現被人動過,然後……”

謝衍將信封展開,用指尖彈了一下,把那洋洋灑灑的四個字激活。

“替我殺他……”程瀟一身冷汗,無奈地笑道,“怪不得無涯君警告我,聖人會殺我,原是在這等著我……他在暗示,絕對不要看。若我聽不懂,心中也有其他算計,或是其他大魔派來的探子,他給聖人的信件我是必拆的,看見這些無關痛癢的內容,也會原樣封好轉交給您……”

然後,收到信的聖人,會明白信使有問題,他走不出中臨洲。

“他也算計我,若是我當真替他殺了你,見你沒有回來,他就會知道一點……”謝衍支頤淺笑,“他任意一句要求,就能直接影響我的決定。”

“無涯君心思縝密……”程瀟讚嘆著,再把評價調高了一些。

“什麽心思縝密,若我不理他,你看那混小子會不會哭出來。”

謝衍雖然這麽說著,聽著像是在惱他,但程瀟心中卻是凜然。

他清楚,今日無論是誰站在這裏,只要有半點背叛無涯君的跡象,聖人都不會讓他活著走出微茫山。就算他是聖人的暗樁,也是一樣。

聖人是在借無涯君之手敲打他,背叛無涯君,等同於背叛聖人。哪怕無涯君本人並不知道。

信上的術法抹掉後,謝衍看的很細致,室內一時間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程瀟見到那神壇上的男人,執著信的手微微地顫,好似在壓抑著什麽情緒。

“無涯君是惹您生氣了嗎?”程瀟雖然知道,自己問的越少越好,但他情報商人的天性就是八卦,他忍不住問道,“您怎麽了?”

“惹我生氣的事情,他做的少了嗎?我又能拿他怎麽樣?”

謝衍放下信,有些沒好氣地擡起眸,原先臉上的冰寒漸漸地消退了,卻是脾氣很大地把聖人令往桌上一扔,竟是冷笑,“這混小子!居然在信裏說,要當我的對手,當我的宿敵,要讓我只要想起他就夜不能寐……離家這麽久,卻對我放起狠話來,他倒是出息了!”

那近乎壓抑的氣氛消失了。在這一瞬間,他似乎又變回了多年前的模樣。

程瀟心中一松,知道自己先給他信這一步是走對了,於是笑道:“聖人可別這麽說,無涯君當真是驚才艷絕,在下前幾封情報中所提,也不過是九牛一毛,要說真正厲害的還是……”

他又挑了幾件事說了說,講起殷無極在城中舉辦的掃盲講學,掀起的大基建運動,解放爐鼎時遭遇的阻礙,與他當街與守舊者的激辯。

程瀟是個很會講故事的人,謝衍聽的很耐心。

他想要聽有關殷無極的每一件事,時不時還會打斷他,問一下細節,聽到有趣之處,他便是略略揚起唇角,或是辛辣,或是犀利地點評兩句,哪怕是冷笑著說他“膽大包天”,語氣中卻無不驕傲。

“……更值得一提的是,無涯君在解放了整個龍隱城奴隸之後,陸續有不少奴隸從別的城池夜奔而來,雖然奴籍未去,但是無涯君也不把他們當做奴隸看,而是吸納為臨時居民,並且直接向隔壁的魔修世家索要奴隸的契紋,世家怕他一言不合就動手,都敢怒不敢言,把契書剛交出去,家裏卻人心浮動,一夜過去,又跑了一大堆……”

“他養得起這麽多人麽,沖動!”謝衍先是冷笑著責備一句,又頓了頓,問道:“你現在糧食藥材收購了多少,還有多少缺口?報給我一個數字,我給你補上。”

程瀟:“……”您就寵他吧。

內亂暫時平息了,程瀟又說了些城中目前面臨的外患,最後憂心忡忡地道:“目前雖然城中正在發展,但是無涯君一向是北淵洲大魔的眼中釘,我擔心能夠讓他安心發展的時間沒有那麽長。城主嘴上不說,實際上種種政令推行極快,在我離去之前,正在大力吸納北淵洲有名氣的大魔加入……”

“這一點,他做的沒錯。”謝衍站起身,看向窗外的寒月,卻是輕輕一嘆,“但他沒有太長時間,必須要短期內積攢起別人不敢輕舉妄動的實力。可內亂之後,絕不是容易動刀兵的時期。”

“聖人覺得……”

“三個月後,我會去流離城一趟。”謝衍頓了頓,道,“那時,我會放個仙門叛徒到那附近,假托清除叛徒的名義,微服前往探查。你想辦法,把這個消息放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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