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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02 原世界|小時死後葉羽瑯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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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02 原世界|小時死後葉羽瑯劇情

◎原世界葉+葉重生提早追求線+重逢◎

元元有話說:

本番外為原劇情裏的葉老師if線。

小標題與其餘提及詩句引自於博爾赫斯、洛爾迦、佩索阿、木心。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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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蝴蝶的骸骨, 睡在我的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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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裏,等待儀器出結果的那一小段時間,葉羽瑯照常取出手機, 點開天氣軟件。

軟件默認的首選定位顯示,此刻正在下暴雨。

葉羽瑯的目光停留在“氣溫驟降”四字很久,才看向窗外。

冬日明媚,萬裏無雲。

京市大多數時候總是幹燥而少雨,正如他的世界枯涸沒有甘霖。

他只是每天都習慣性看海市的天氣,那是一個人ip的所在地。

想來她也許久沒有發過新的動態了, 或許又是在埋頭拍戲。

葉羽瑯點開社交平臺, 特別關註那一欄依然什麽新消息都沒有。

他本來想退出, 卻無意識點到熱點資訊。

「於佳時死訊」

「於佳時王旌」

「警方通報王某犯罪情況」

「王旌人渣」

……

他看見少女熟悉的臉龐, 被放在新聞的配圖裏。

一顆淚毫無征兆的滾下, 從腳下蔓延開一陣徹骨的冰涼,渾身輕飄飄的, 像他也變成了一縷空洞的游魂。

他垂眸看著手機良久,實驗儀發出完畢的聲音。

葉羽瑯神色如常,平靜而緩慢的拿出結果,回到他的位置上摘下手套,脫下白褂,一步一步向出口走去。

他的手上拿著一把傘。

*

海市一連下了三天的暴雨。

馬上就是新年,雖然天氣惡劣, 但從機場到大街小巷都仍洋溢著歡快的氣息。

網絡上的沸沸揚揚無法波及到現實裏人們的日常生活,正如幾個月後, 如今轟動的民憤也會被新的資訊慢慢消散, 人們會忘記他們的憤怒和惋惜。

正義或邪惡都不是結局。

遺忘才是。

葉羽瑯撐起黑色的傘, 與周圍的笑臉格格不入。

他聯系好人, 徑直來到王旌的別墅。

這裏已經被警方封鎖,有警衛員一樣的人舉著傘帶他進去,金碧輝煌的別墅裏早已沒有人的氣息,只剩下交錯的封條和數字標識。

他被帶到一個狹小的房間。房裏沒有窗戶,四面都是沈悶的墻,像一個密不透風的鳥籠。

墻邊只有一張小床,床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玩具、破爛的洋娃娃和磨損的鎖鏈。

“王旌,死刑?”葉羽瑯聲音沙啞。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頷首,繼續默不作聲。

他告別警衛,一個人在別墅中走著,直到路過一片花圃。

冬天不會有粉色的洋桔梗盛開,這是一片假花。

他在花叢中發現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頭繩,寶藍色,上面掛著星星一樣的珠子。

葉羽瑯彎腰撿起來,罔顧上面的泥土,直接戴到空空蕩蕩的手腕上。

如果她在最後還留有這個,是不是說明她也還記得他?

可是他等不到那個回答。

*

雨水利劍一樣擊打著傘,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葉羽瑯從王旌的別墅裏出來,又去了影視城,去了打聽到的她公司的樓下,去了她拍戲取景過的地方,去了她社交賬號的圖片裏拍到過的那些地方。

他撐傘徒步在偌大的海市中,像是一個人的朝聖。

他走過所有遍布她痕跡的地方,仿佛這樣就可以填補空白的五年,和她站在同一處地點,看著同一處景象。

只是當時已惘然。

他後來已經走遍了她所有留過的痕跡,雨還沒有停,他便繼續漫無目的的走。

路過一家連鎖的漢堡店,店裏正在做活動,巨大的招牌上畫著田園堡的圖片,上面寫著人氣回歸。

路過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區,小區門口有搬家公司的車在搬動紙箱,一個幹練的中年女人戴著墨鏡指揮他們。其中一個紙箱子被工人們不小心摔在地上,許多裝訂好的紙頁和書散落一地,很快被雨水浸濕,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路過小區附近的花店,他莫名其妙地走進去買了一束花。

花店的老板說,這種白玫瑰的名字叫“驕傲”。

他走到一座大橋之下。

腳下的泥土被雨水淋得濕潤臟汙,泥濘不時濺起在他的鞋面和褲腳,但他並未在意,反而忽然失去力氣般坐在地上,把花放在泥間。

白色的驕傲瞬間被泥土吞噬邊緣,依然純潔高貴。

葉羽瑯看著花,心裏在想,她會喜歡花嗎?

可她的屍體都沒有找到,他想送給她,又能送到哪裏去呢?

驕傲。

如果他沒有這麽驕傲,寧願低下他那清高的頭顱主動去找她,哪怕是苦苦哀求和糾纏,現在會不會不是這個結局?

他多想陪在她身邊,一直一直都非常想,想了這麽多年。

他還沒有告訴過她,他從見她的第一面就喜歡她,如果她能稍微回應他一下,哪怕只當他是個慰藉,哪怕只是偶爾理一理他,他都願意的。

可是沒有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

橋的陰影落在泥土上,像一口無形的巨大棺材。白玫瑰懸於棺上,逐漸被雨水浸泡。無數顆雨點連續不斷落下,從遠處看卻像是一條條靜止的線構成的平靜畫面。

花瓣即將解體的那一秒,雨停了。

葉羽瑯看著手腕上寶藍色的頭繩,繩身的幾股細線糾纏連結成對,他空洞漆黑的眼睛找到了一處焦點。

Part 2|“我要痛飲你晶瑩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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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的研究一旦成功,問鼎諾獎不是問題!”

辦公室裏,烏老對立於案前的葉羽瑯說。

他把得意門生的辭呈拍在桌上:“你就算自己不想幹了,也得考慮人類科學的發展進程……”

“人類的進程與我無關。”葉羽瑯說。

烏老揉著太陽穴:“好,那你說,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聽王老頭他們說,你最近到處去請教平行世界和量子學的前沿問題,你什麽意思?你難道不知道你提出的那些問題聽起來和專門騙人的某些民科一樣?”

葉羽瑯沈默不語。

很久後他說:“就是您聽到的那樣。”

烏老只好說:“你一定要這樣?

放棄現有的一切,跑去研究那些真正虛無縹緲的全新領域?”

葉羽瑯忽然微笑,眼底有淡淡的溫柔。

“對。”

*

“願諸神俯允我從愛情中脫身,在虛無的高處,擁有冷冽的自由,

寡欲者得到世界,無欲者得到自由,身無所有的無欲者,可媲美神祇。”

——佩索阿

葉羽瑯對這段詩過目不忘。

他又想。

若有神明,感激諸神俯允他陷落於愛中,在潮濕的深淵,擁有熱忱的回響。

寡欲者得到世界,他不在乎世界;

無欲者得到自由,他甘願被束縛。

欲求不滿的朝聖者,從神壇墜落凡間。

指尖輕觸透明的枯蝶。

*

三十年後。

葉羽瑯早已不是當初受人尊敬、前途無量的準院士代表。

他成了活在眾人傳說中的神話,也是知情人眼裏的瘋子科學家,是一代明星的自甘隕落,去與人隔絕的實驗艙裏獨自瘋狂研究。

但葉羽瑯不在乎。

他只是日覆一日的孤身埋頭與研究與實驗,密密麻麻的白板黑板、文獻紙頁之間,無數次失敗隨之誕生。

數不清這幾十年裏他經歷了多少次失望,從最開始的備受打擊,到現在已經能平靜記錄,並立馬覆盤,投入下一次研究。

有一天,他在自制的精密儀器裏檢測到一段陌生的訊號。

當晚,他做了兩個夢。

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一個夢裏,他看見二十多歲的他和以前研究所的助手站在電梯前。他往走廊的盡頭處的幾道人影望去,似乎看見了最日思夜想的身影。

但他又在夢中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視角。

她那時也看見了他。

她衣衫淩亂,形容狼狽,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寧願躲入挾持她的人的身後,不叫他發現。

他也確實沒有發現,於是同現實所發生的那樣,他們就這樣錯過。直到這一次在夢裏他才知道,原來那天並非錯覺,那真的是她。

而他愚蠢的進入電梯,去參加無聊透頂的聚會。

然後他看見一段屬於自己的回憶。

錯過的當晚,他莫名煩躁不安,聚餐完沒有回酒店,而是去到海市的研究所做實驗。

但那一個夜晚,某個儀器故障,冒起了濃煙,不一會兒實驗室裏便著了明火。

他與趕來的人們一起將火勢制止,卻在離開後發現一直戴在手上的紅色頭繩消失不見。

他很焦急的回原地尋找,然而石沈大海,了無音訊。

葉羽瑯去翻購買的訂單,找到曾經買它的那個店鋪,發現商品已經下架很久了。打電話過去,也被告知設計師與品牌決裂,再也不能做這款頭繩。

最後,他看見於佳時鎖在那個小小的房子裏,蜷縮成一團,撫摸著自己的傷口。

王旌曾想扯下她手腕上的頭繩玩,被她發瘋般嘶咬。往覆數次後,她雙眼無神,呆呆地將頭繩扔出去。

她變得更瘦了,總是穿著白色的裙子,傷口和潔白形成鮮明的對比,葉羽瑯第一次覺得白色是那樣刺眼。

他的眼睛被炫目的白灼傷,在夢裏留下不絕的淚。

於佳時經常在被折磨完後,找到自己偷偷藏起來的糖果,一顆又一顆含化。

糖果也是白色包裝,葉羽瑯費力才看清,似乎是薄荷口味。

她也會在被利器碰到後,不斷地用濕紙巾擦拭身體上的血跡。她擦的很用力,細膩的肌膚上遍布紅痕,像被打碎的玻璃裂痕,像蝴蝶身上的紋。

她的生命是廢墟的碎片,而靈魂幹凈。

他沒有看見她的死。

夢醒了,他很快走入下一個夢境。

這是一個美夢。

夢裏她形單影只地跌撞於走廊盡處,而他這一次敏銳的跟上去,終於和她重逢。

因為沒有去夜晚的研究所,所以他的頭繩也沒有丟。

等到很久之後他發現,她的頭繩也一直被珍藏,就放在她隨身攜帶的小包裏。

他給她做漢堡,給她送各種各樣的花,她果然很喜歡花朵。

他們在一起了。他沈悶的房間被她的小物件填滿,打扮得十分生動;她會抱住他,在他懷裏問他有多愛她。

夢醒,葉羽瑯睜眼看了天花板很久,起身下床將夢境中捕獲的通訊波段逐個記錄。

他廢寢忘食地記錄,覆盤,又推翻。

規律的作息早已被舍棄,演算的稿紙堆了滿屋,輕度強迫癥和潔癖也被他拋之腦後。

葉羽瑯還抽空給已經垂垂老矣的烏老打了個電話。

烏老身為長壽老人,雖然常年鍛煉身強體壯,但牙齒也不太好,說不清話,一看是這逆徒來電,氣得差點沒讓兒子帶著他去罵他。

但他還是接了。

接完,把手機摔到地上,看著十年前他們團隊的諾獎獎牌嘆氣。

這個學生是天才,直到最後他們問鼎大獎,還離不開他留下的某些重要數據。

或許天才總容易滑向執拗。

他遺憾良久,打了幾個電話。

一個月後,一位柳姓影後被曝出史詩級醜聞,全面封殺。

幾年後,淩氏集團被查出存在多項違法行商事跡,逐漸走向破滅。

Part 3|“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本可以/怎樣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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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過了多久,通過這些數字信號,終於,葉羽瑯偵測到了一片未知的領域。

那就像一個黑洞,夢境與於佳時所在的定位是奇點,是“黑洞”內部能夠吞噬一切的空間,無法被進一步觀測與解釋。

無法用科學闡明的東西,在理論上一束光照進去都會被吞噬殆盡的事件視界,他卻看到了清晰的畫面。

所有人都說他瘋狂,但他願意以一個從來對科學理性信仰的人的愚昧忠誠來尋找另一種可能。

他常常半夜從夢中醒來,立馬翻身下床去做記錄;也常常伏在案前,一遍又一遍推演不同的可能。

每當他感到疲倦的時候,就嫻熟地拆開一顆又一顆白色包裝的薄荷糖。清涼的味道在嘴中化開,他總是不禁想起記憶中的吻。

後來又換成奶糖,換成花茶。每一次入口,都是對他的淩遲。

烏老後來又打電話來,沈默良久後問他:“值麽?”

葉羽瑯想起和她的萍水相逢,淡笑:“值。”

他想到蝴蝶。

蝴蝶的壽命很短,只在夏日裏活三天。

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相處,甚至都沒有三天。

沒有徹底戳破的愛戀,借著酒精宣洩的烈情,沒來得及表明的真心,互相不肯低頭好好道別一句的分離。

但蝴蝶揮動翅膀。

便能挑動整個宇宙。

地久天長,他們不過少了些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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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羽瑯找到了,而且不止一種結局。

接下來他看到了無數的夢境,真的好像一個個平行的世界。

在其他所有的世界裏,他們都毫無例外地相愛,只是根據她的不同選擇,讓愛意發生在不同的節點。

除了他現在的世界。

於是他總是在夢醒之後,反覆觀測那片黑洞般的空間,但依然一無所獲。

他也想和夢裏的自己對話,告訴他們要連帶著自己這一份,替“他”好好愛她。

但他們無論誰都做得比自己好,起碼不會錯過,起碼在關鍵的時間總能陪在她身邊。

他總會嫉妒那些“葉羽瑯”。

感受到生命即將流逝的最後一刻,他坐在夢境以外純黑色的空間裏,於恬靜的間歇,替夢中的他做出了對之前提問的回答:

他會一直愛她嗎?

會的。

不是虛偽發生在當下的“永遠”,而是無數個世界重疊得出的真理。

“我遇見你多久,就愛了你多久。”

“在無數個‘現在’裏,我都正在愛你。”

於佳時。

葉羽瑯合上眼,說出那句唯獨在這個世界,從未宣之於口的話。

“我愛你。”

一只蝴蝶飛上他的不再顫動的睫毛,寂靜地停留三個日夜。

桌上的濕紙巾過期變幹,薄荷糖還沒吃完。

雨過天晴,風溫柔地吹過誰手腕上寶藍色的繩,星辰般的珠子叮鈴搖響。

葉子落了,滿園的花都盛開。

粉桔梗,白玫瑰,洋甘菊。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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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4|“重逢是一場覆活/小覆活”

再次睜眼,面前是一片純白的空間。

正如他無數次探測到的那樣。

微弱的光粒子在他眼前匯集流轉,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團。

【這裏是仙界,你也可以理解為天堂,或者奈何橋。】

葉羽瑯皺眉:“我並不相信鬼神。”

【眼見為實。】

【不過既然如此,按照你們人類發現發明的那種物理標準,你就當這裏是更高維度的空間吧。】

葉羽瑯本就是這麽想的。

此外,他還覺得這個白色的光團有些熟悉。但他確信他從未見過它,只是,它似乎沾染著誰那令人懷念的氣息。

光團在他身邊輕轉畫圈,暗自腹誹:要不說是同一個靈魂呢,身上這股冷氣都和那個冰山仙尊一模一樣……

而且也只有他這種強大到逆天的家夥,才能超脫世界限定的視野,觀測到天道來,當時都快把它嚇死了,戰戰兢兢好久,還以為是重返過去被天道逮住了!

結果這對仙侶根本就是都在演它!

也正因為他這層身份,在蘭時解開全部封印後到醒來的間隙,它留在天道的靈識能夠按照她的意願,讓最後的遺憾得以圓滿。

小時姐姐好像還神神秘秘地做了些什麽,它不清楚。

小春拋開疑惑,開門見山:【如果能有重新來過的一次機會——不是現在的你,而是那時剛剛與她分別的葉羽瑯,你有什麽話想要告訴他嗎?】

它覺得按照這個絕對理性主義科學家的一貫思維,必然不會輕易信它,一會兒還有的溝通,卻不料葉羽瑯沒有過多追問,只是思索後回答它的問題。

“我會對他說……”

“‘驕傲’可以是玫瑰,但不能是態度。”

他回想起曾經看見過的那些世界,銜起溫柔淺笑,“比起居高低頭,不如順著她的步調,與之並肩。”

*

事後清晨。

昨夜剛下過一場暴雨,夏日潮濕悶熱的空氣在學校周邊的酒店房間裏充盈蔓延,裹挾著未曾散去的濃厚欲望。

冷白色肌膚上道道抓痕格外明顯,和淩亂的被單一起昭告意亂情迷。

年近二十歲的葉羽瑯睜開眼,饜足和難以置信在還未完全褪去的醉意裏沈浸,直到左手微動,趕到臂彎輕飄毫無重量,才猛然起身。

“於佳時。”

自然無人回應,他打開衛生間的門,鏡中唯見他一人的身影。

“……於佳時?”

她不在房裏,準確的說,她連同她的一切痕跡全部消失。要不是他身上還留有清晰的指印和齒痕,幾乎要以為昨夜只是少年姍姍來遲的一場巫山雲雨夢。

葉羽瑯這才想起來去找手機,映入眼簾便是被告知分手的短信。

真是一場夢,他想。

他嘴唇緊抿成一條並不愉悅的直線,毫無弧度,清冷的眼光芒暗下,表情緊繃地穿戴整齊,回到學校。

今天對學生來說是假期,實驗室的這片區域沒什麽人。但他目前已經開始跟組做項目,課表之外的日程不少。

看見身穿雪白色實驗服的愛徒拎著工具箱走向自己的工位,烏老撓了撓腦袋:“你不是請假了麽?還是說我記錯了……”

葉羽瑯的生活規律簡單到刻板,刻板的出類拔萃。他記得昨晚應該是他頭一回請假,還特意說明是要事在身,為此他記憶特別深刻。

總不會是他現在就開始記憶力衰退了吧?!

還好學生及時給了他答案:“請過,現在沒事了。”

“哦,那正好你幫我記下這組數據,表盤上數字太小我讀著有點吃力。”

烏老揮揮手開始投入工作,直到這組數據記錄完、運轉儀器等待下組成果出來時,他的好奇心又慢慢湧出來。

正好儀器的綠燈亮起,閃爍幾下表示鏈接完成,他拿起計數的表盤,卻拿錯了,先拿了沒計數的那個。

喲,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烏老邊笑自己老花眼邊問:“誒,你昨晚請假時說的那個要事是什麽?都沒見你那麽急過,怎麽突然不去做了呢?是不想嗎?”

“……”

葉羽瑯握筆的手輕顫一瞬,很快道:“沒什麽。”

“以為很重要,已經過去了。”

烏老知道他一向沈穩,便信任點頭。

師徒二人以極高效率做完這組,上午的任務差不多完成。烏老習慣性從兜裏取出純巧克力補充營養,葉羽瑯忽然皺了一下眉,很短促,僅有一瞬間,快到烏老都沒有留意到。

“老師,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走了,下午再來。”

烏老聞言和他告別,隨口問道:“去幹嘛呀?”

“吃早飯。”

“哦,那你慢……”

年輕而修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視野中,烏老嚼黑巧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居然還能這個點了沒吃早飯?

多稀罕吶!

*

這個點,食堂的早飯已經沒有了。葉羽瑯走到圖書館對面的咖啡店,點了一份套餐。

點單臺背靠落地玻璃窗,以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見圖書館的大樓。

這是他經常去的圖書館,離實驗室和他所在的宿舍區都不算最近。第一次去還是因為那天去旁邊的禮堂聽講座,順道進去寫覆盤。

只是會在這種時候偶爾去,卻突然有一次看見她。

葉羽瑯收回目光,這才聽見負責點單的店員詢問:“您好?拿鐵的溫度和甜度需要什麽呢?”

他微皺眉:“拿鐵?”

店員趕緊壓下對男生的驚艷花癡,手忙腳亂地用鼠標在屏幕上點擊,尷尬地道歉:“啊不好意思!我把AB看錯了,您的是A套餐,美式配蘆筍牛肉三明治,請問美式做冰還是做熱?”

“冰。”會讓人清醒。

等餐的時候,葉羽瑯又看了眼手機,沒有新的消息。靜靜等了一會兒,他放下手機環視四周,又拿起來編輯文字。

「我們見面談。」這條很快刪掉。

「好,隨你。」這條更快。

「早飯吃了嗎?」

輸入框裏文字最末的豎線光標閃爍,反反覆覆,最終在他的按鍵下逐漸往前移動,吞掉每一個字符,剩下空白。

他發了一個問號過去,然後迅速暗滅屏幕起身取餐。手指觸碰杯身的冰涼,好像能從尖端一直傳遞到心臟。

打包的牛皮紙袋被拎起,葉羽瑯轉身打算離開,店員“歡迎下次光臨”的話剛到嘴邊,就看見他重新回頭走到點單位。

“一份B套餐,也打包。”

清冷的聲音好像不帶一絲感情,只是例行公事,他同時囑咐,“熱拿鐵多加一份奶,不要糖。貝果需要加熱。”

*

葉羽瑯站在女生宿舍樓下安靜地等待。昨夜的積雨沒有幹涸,腳下地面是潮濕的灰黑,和泥土的氣味攪合在一起,清新而凝澀。

女生路過他,為之側目,不乏認出他來的,厚著臉皮裝作有事在宿舍樓大門進進出出好幾回,而葉羽瑯只是挺拔低調地站在離門不遠又恰好不能看清內部大廳的地方,不為所動。

“他在等誰嗎?”有人小聲問舍友,“手上還提著兩袋星爸爸,來送早點啊?!”

“不知道。”舍友回答,“誰會那麽幸運,那可是葉神誒!……但我聽說他沒女朋友,不然早就被傳出來了好吧。”

“那就是追求?”“他那種天之驕子也會追誰嗎?”“不知道。”

所有問題最後都會化作一句“不知道”。他太低調,是那種實在距離人群太遠的低調,同時一切資本都無聲昭告讓人退卻的驕傲,學校裏不乏天才,但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葉羽瑯如果對誰有同為天才的青眼認同,那也是來源於他的謙虛以待。

所以這樣的人,會在眾目睽睽下特地等誰嗎?還帶著早點?

怕不是一起搞科研的大佬,人們都自動忽略旖旎的可能。

不關註自己是否成為人群視線焦點的葉羽瑯長身鶴立,左手提著兩個紙袋,右手握緊手機,忽然傳來輕微震動,只有一下,被他迅速拿起。

姍姍來遲的天氣預警。

從今夜開始有連綿暴雨。

不是他想看到的那個人所發,他有種預感,他等不到她。

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路過,葉羽瑯見過這人,是和於佳時一起去過圖書館趕ddl的舍友,他三兩步走上前攔下她,在驚訝的目光裏艱難開口:“你好,請問於佳時在宿舍裏嗎?我有事找她。”

“……”那個女生顯然沒轉過彎來,好一會兒才撓著耳後回,“你說佳時嗎?她今早是回來過,那時候天還沒全亮,我剛醒來,說了幾句她就又走了。”

“你找她的話還是打電話問問吧?我好像隱約聽她說她媽媽今天從國外回來,有事要去解決,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的。”

“哦。”

葉羽瑯只記得自己這麽回答了。

*

他每隔一個小時就發一句話過去,杳無回音。

她沒再出現在學校過,起碼他總是不知道。

他不是會把兩個人間的私事講給別人聽的人,沒有人能給他一個答案。就算他去網上匿名提問,以對世情的了解推測也只會得出“那是個一夜後就抽身走人的渣女”這種話。他又不肯信。

好像就只能這麽拖著,就這麽散了。

*

從這夜後果然有雨。

雨水奏響巨大的轟鳴。葉羽瑯沒住宿舍,而是回到學校周邊的房產裏,在雨聲裏閱讀論文。

手機裏,發繩商家彈出提示:您購買的訂單已發貨。

葉羽瑯想,等買回來就扔了。

他沒將手機息屏,等待著熒光自己暗下,整個過程電腦的屏幕始終停留在某一頁,一動不動。

雨聲會讓人好眠,他頭一回讀文獻心不在焉,慢慢合眼。

夢裏有人告訴他一些話,夢醒,他忘了,卻有什麽東西留在腦海裏,恰好看見再次亮起的手機屏幕裏終於等到的短消息。

於佳時說,她們已經分手了,很快就會把他刪了。

她說,就這樣吧。

葉羽瑯嗤笑一聲,點擊發信人的資料,下翻找到拉黑的紅字,主動按下。

系統彈出提示:「您不會收到攔截名單上聯系人的來電、信息或FaceTime通話。」

手指停留在距離“阻止聯系人”的更大紅字半厘米近的地方,最終手機被他放到一旁,除此之外再無舉動。

她說的對。

就這樣吧。

他有他的驕傲,沒道理糾纏不休,多麽難看。

*

京市的雨季之外,海市正是艷陽晴天。

盛夏的烈日太過惱人,不是所有路上都有涼爽林蔭,譬如於佳時此刻所在的影視城門口。

上一個工作應該因為她所不能接觸到的原因無望了,她不想把希望全部寄托於小公司所能爭取到的有限資源上,只能在酷暑中發簡歷推銷自己。

影視城不乏帥哥美女,更不止她一個追夢的人辛苦又拉下臉面地遞出簡歷。她比其他很多人都幸運,因為長得漂亮,又是新面孔,收到的白眼和無視少些,能夠說上幾句話的群頭和小導演多些,但也是打著哈哈,誰都不敢打包票,畢竟這個時代的影視,比起合適的條件,資源咖和關系戶更加吃香。

於佳時發了好幾天,沒有一條回信。她很清晰地記得第一天過來的時候,有個同樣在遞簡歷的帥氣男生主動來找她搭話,還幫她介紹了一個小的執行導演。

他說一眼就看出她有大火的潛質,希望她火了後帶帶他,百般釋放好意,於佳時淡淡笑了笑,淡淡的商業互誇回去,婉拒對方盛情之下提出的進一步發展。

二人像街上發傳單一樣發了幾天,男生說他已經接到了兩個試鏡的通知,旁敲側擊問她情況如何,於佳時實話實說,男生不可置信的神色很是突兀,又尬笑兩聲,等第二天就沒再主動和她交流過。

現在是那之後第三天,男生已經不來了,估計有了角色。於佳時內心意外的很平靜,她知道社會不是學校,只要好好學習並且學到點子上就會有完全等價的回報,這種情況只會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多。

既然選擇走這條路,就不可以只看見它的花團錦簇,也要承受腳下的刺骨鋒芒。

今天實在是太熱了,熱到她面上掛有細小的汗珠,貼在臉頰的碎發看起來十分狼狽。

這樣過了整整一天,夏日悠長的白晝過去,藍色的傍晚降臨,於佳時手裏的簡歷還沒發完,但這很正常,因為大部分人都不會給予她這種無名演員正眼。

所幸之前認識的那個群頭介紹了一個女八號給她,她點好了一家輕食店的外賣準備犒勞一下自己,有椰子雞還有多冰無糖的新鮮果汁,在炎炎夏天裏既爽口又在合適熱量範圍內。

有點貴,加起來90多,比她目前的日均工資還高,不過她這些年有不少存款,暫時可以偶爾對付一下嘴饞。

馬上就有好吃的了。於佳時的煩躁一掃而空,腳步輕盈地坐公交回到租來的小區門口,就連公交車上搶不著一個扶手的擁擠都輕易忍受,毫無怨色。

直到她來到小區門口的外賣櫃,看了眼五分鐘前送達的外賣所在櫃號,照著找過去,發現只剩下打開的櫃門。

櫃子裏空空蕩蕩。

調監控。顯示屏裏清晰拍到了全程:外賣員把餐從小區外放入櫃子,取餐方在小區裏,上一個取走外賣的人沒有關掉櫃門,於佳時的餐被放進來後,很容易就被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偷走。

大夏天,那人穿得很嚴實,看不清臉,之後就快速走向監控死角消失,一看就是老手。

保安向她道了歉,金額太小無法立案,故而勸她別生氣。

於佳時的眼神變得茫然,嘴巴微微張開,說不出一個字來。

就在這一刻,數日來渾然不覺的委屈、疲憊和自我懷疑完完全全地壓在她身上,很沈重,讓人想蹲下大哭一場。

她確實要這麽做了。眼淚大顆大顆掉下,雙腿發軟無力,有大大的墨鏡擋著,暫時沒那麽難堪。

但她又想,不能留在這裏哭,會讓保安難辦。於是她道別後走出門環顧四周。

外賣櫃前不斷有人來取餐,不能在附近擋道;

小樹林裏倒很隱蔽,可是夏日多蚊蟲;

樓梯間要刷卡才能進,她住的樓棟還有十分鐘路程。

好好笑,她連大哭一場都找不到地方。

於佳時低下頭用力抿了抿唇,用手背拭去臉上淡淡的淚痕,扶正墨鏡準備先回家。

還未擡頭,高大的陰影將她籠罩,遮蔽,像是今天在外一整天都沒有等到的林蔭那樣令難耐的燥熱退去。

一個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出現了,他身上有她深深嗅過的好聞清香,當時聞是出於留戀和貪婪,此刻突如其來,就像暑期驟雨,只不過帶來的並非潮濕,而是溫綿。

“於……同學。”

葉羽瑯只是這麽叫她,聲音很平靜,“我有工作要和你談。”

*

坐上他的車後於佳時才接到經紀人駱姐的來電,她說這位葉先生已經和她洽談過合作事宜,只是她尊重於佳時本人的意思,葉羽瑯就表示可以親自與藝人交流細節。

他說於佳時的電話打不通,駱姐知道她今天在外發傳單。葉羽瑯又說時間急,她沒多想就把小區地址發過去。

掛斷電話,於佳時正想說什麽,葉羽瑯先開口打斷:“想吃什麽?”

說完還不等她有所回答,他又很快道,“天氣熱,去吃點清淡的就好。”

“椰子雞如何?”

於佳時胡亂點頭,開始疑心他是不是在那個保安開著門大聲道歉和吐槽小偷時在不遠處聽見了。

葉羽瑯眼中閃過一絲很淺淡的光芒,她沒有看到。

她其實並不了解他這個人,不知道原來葉羽瑯是會開車的,還開得這麽好;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來找她。合作的話,她這樣不能稱為藝人的人能做什麽?

她沒想過報覆或糾纏的可能性,他不會是那樣的人。

坐在飯桌上,逐漸沸騰起來的清湯鍋才打消了她小半緊張,椰子的清香和肉的鮮美都能撫平人心,長久的緘默後,她先開口:“對不起。”

“你指什麽?”

葉羽瑯剛才先下單了鍋底和雞肉,剩下的他們一人一個菜單,正在垂眸翻閱,“你不需要抱歉。”

“有些事只講究你情我願,你試過了,不滿意,我沒什麽想法。”

這話聽上去太怪了。於佳時捏住菜單的手指泛白,趕緊說:“不是試過了不滿意……”

但不滿意,為什麽要分手呢?這樣又顯得她在拿喬。

她沒有顏面和他說真正的原因,真相會揭掉她落荒而逃的假面,露出那之下脆弱的薄薄一層臉皮。

葉羽瑯卻好像忽略了她的糾結;“那就是滿意。”

“也不是——”

她慌亂而倉促地擡起眼和他短暫對視,察覺到那雙漆黑眼眸裏越來越低的氣壓,回過神來。

他們睡了一夜。

然後第二天,她甩了他,現在坐在這裏說她不滿意。

於佳時心虛地用手擋在嘴前咳了兩聲:“和滿意沒關系。你挺好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這話聽著又像安慰,最蒼白的那種,她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鋪天蓋地的回憶順勢浮現在她的腦海中,男女的聲音交織糾纏在一起,一個低沈一個嬌氣,那是一種難以忘懷、不便啟齒、不敢貪戀的如上雲霄的快樂,是酒精與激情構建的烏托邦。他不是挺好的,而是太好了。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傳來氣壓很低的聲音,說話時牙齒近乎咬合著,比平時含糊些:“無所謂。”

“今天只談工作,我還很忙,很快就要回學校。”

於是,於佳時在簡練描述裏了解了他的來意。

葉羽瑯的舅舅是某個人工智能領域的大佬,參加過一檔與之有關的綜藝,連於佳時這個目前不考慮上節目所以沒有關註的人都有所耳聞節目的成功。

她現在才知道,原來節目背後還有他舅舅的投資,因此有不小的話語權。現在很快要辦第二季,舅舅打算在高校學生裏找一個助手,對外形、儀態和學歷均有要求。

“如果可以幫他介紹合適的人選,他可以給我目前所在的項目投一筆可觀的研究經費。”

葉羽瑯說,“我認識的人裏只有你的條件最符合,相信這種曝光對你也很有益。”

是啊,節目很火,又不是那種會暴露演員個人屬性的真人秀,也不是需要說很多話、和其他娛樂明星打交道的藝人類綜藝,完全不用考慮出現摩擦的問題。

她只需要站在一旁做記錄,安靜地露一露臉,就能被全國觀眾看到。

可是。

顧慮堵在嘴邊,葉羽瑯又說:“你不用擔心太多,只是工作,我僅作為中間人,簽完合同後也不會見你。”

於佳時搖頭,她沒有在擔心這個。

“我……可以麽?”她問他。

“比起我,可能小有名氣的名校網紅或走高知路線的藝人更符合節目組的期望,有更大的投資回報。”

她從來不是懷疑自己能否成功的人,只是今天實在有些沮喪。

葉羽瑯不假思索:“為什麽不行?”

鍋裏的水開了。椰子雞上方飄著白色煙霧,慢慢往上升起,擋在他看不真切了的面孔前,於佳時卻感受到他堅定的信任。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地落下,穿越霧氣傳到彼岸。

“行。”

“好。”葉羽瑯舒了口氣,終於看向她那雙被厚重墨鏡遮住的琥珀色瞳孔。

“不過……你打算一直這樣吃飯?”

於佳時尷尬地頂了頂墨鏡鏡框:“嗯,我眼睛不太舒服,就這樣吧。”

她眼睛又紅又腫,怎麽好意思盯著兩個大包和他面對面?趕緊主動轉移話題:“這椰子雞還不錯啊,是吧?”

“你喜歡?”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葉羽瑯順口說,“我也會做。”

於佳時:“哦。”

原來他還會做飯。

可她又不能接什麽話,不能表示好奇或者想嘗嘗,盡管她很想。

趕走那點小心思埋頭吃肉時,對面傳來杯子放到桌上的清脆聲響,一點也不溫柔,與他一貫平和溫潤的舉止不沾邊,她就自動理解為放下時的不小心。

吃完飯結賬,於佳時想起剛才看菜單時高昂的價格,想要AA。

葉羽瑯同意了,率先掃碼付款離席。

他沒給她收款碼,人又先走遠。於佳時猶豫了一會兒,只能把他的微信重新加回來轉賬過去。

葉羽瑯收到消息才停下腳步回頭,唇角不易察覺地輕勾起,沒給她再有什麽動作的機會,提議送她回家。

飯太貴了,本來就折了一頓小貴的外賣,於佳時也不再矯情,跟著他回到車上,路程中簽署了準備好的節目合同。

她仔細地閱讀了條款,真的對她大有裨益。就是那違約金也太高了,不過她這樣的地位,是不好對人家提什麽要求的。

等回到小區該下車的時候,她道完謝拉動車門,才發現拉不開。

她轉頭,葉羽瑯也在看她,那專註的神情帶著思索,從這個距離能看見他鴉羽般濃密纖長的睫毛,實在是很漂亮,令人心神一跳。

他什麽話也沒說,趁她毫無防備之時摘下墨鏡,迅速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下去,靠在車邊。

隔音很好的門和玻璃阻隔住他們,他背對著她,把玩那只墨鏡,然後舉起來戴在自己臉上。

像有什麽東西落在於佳時的心上。

安靜的車內只剩下她一個人,黑色鏡片的偽裝被他帶走,從保安室裏就憋了很久的眼淚決堤,得以釋放。

哭聲從克制到無法控制的委屈嚎啕,再到漸歇,於佳時抹了抹眼睛,敲響他那邊的車窗。

葉羽瑯打開門,只伸進來一只手遞回墨鏡,然後很快離開。

再回來時,他帶有一朵白玫瑰。

他說它叫“驕傲”。

於佳時鬼使神差接過來,或許也因為實在沒法拒絕他。

她輕輕嗅了一口,葉羽瑯又說:“我把驕傲送給你,於佳時。”

“我不想再驕傲了。”

他看向她,“請讓我追求你。”

*

後面的事和她重新來過後的那次大體一致。他更早地追求,她也更早的火,更早被爆出那些不愉快的經歷。

只是這次,他一直都在她身邊陪伴。

愛需要得體和臉面,但他讓她明白,原來愛人的時候不必獨自走鋼絲獨木橋。

原來她所以為的那些缺陷,的確有很多人因此攻擊過她,在他這個最優異的人眼裏卻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因為他,她沒有讓誰再有居心叵測接近利用的機會,也沒有接觸過某些不走正道的從業人員。他後來把頭繩交給她,這次沒有丟。

他給她親手做了椰子雞吃,佐以家裏秘制的蘸料。還有已經絕版的漢堡,後來回歸了,她還是喜歡吃他做的,那不一樣。

他給她送了很多花,她回了一個花瓶給他,從此兩個人的家裏總是盈滿花香。

她工作很忙,經常需要全國各地到處飛,他在科研工作外兼職她的營養師、健身教練、科學知識指導……

……

【怎麽樣?】

這個世界剩餘的部分匆匆流轉,幸福的剪影大多相似,小春收回觀測的畫面,問身邊的男人,【現在滿意了嗎?】

但其實也不用多問,因為他臉上那種幾十年來的冰冷與沈沈死氣都早已被淺淡歡愉代替。

“嗯。”葉羽瑯的目光還沒及時收回,不是反應力遲鈍,而是留戀,“這樣就很好。”

原來從那時開始改變,他們的未來是這樣的。

“只是還有一點。”

【還有?】

葉羽瑯垂眸。因為改變後的世界,他和她都在某種意義上被改變,按照平行世界的理論,這個他和她也沒有真的重逢。

他不奢求重逢,只想讓這個她再次微笑。如果她可以釋懷,那麽他也可以。

頭頂的光團對他說,既然已經差不多了就別再糾結,按照規定他本就不可過多幹涉或停留,早就該去奈何橋上報道,收拾收拾準備進入下一個輪回了。

【都已經很照顧你啦,誰讓你實際上是……呢?靈魂進來這裏後,記憶理應慢慢消散的。】

就連當初小時姐姐在此處等待進入下個任務的靈魂體都沒有開後門——應該沒有吧?就算是她,在小世界裏也只能遵循這裏的法則,早早喝了孟婆湯。

而且就算不喝,在天界中的靈魂體也會逐漸失去記憶。所以它一點兒都不擔心葉羽瑯不願意上橋。

葉羽瑯只是在想,如果有下一個世界,他還能不能遇見她?

他懷著遺憾與希冀按照它的指引往前走,腳步沒來由地一頓。

與此同時,身後某個方位傳來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呼喚,聲音很清甜,那是一陣太過及時的甘霖。

“葉……”

他回過頭,女孩穿著雪白的裙子,棕色的長發因為小跑奔來自由散亂,在風裏飄動。

美麗的琥珀色瞳孔裏有驚喜,有慌張,還有淡淡的迷茫,她似乎不記得他的全名,再次喊,“葉…葉!”

於佳時。

是她。

她停在他面前,很急促地喘氣,仰起臉看他:“你叫葉葉?就是你?”

“……嗯。”葉羽瑯第一時間去看她的手腕,沒有那串發繩。

而他手上有她的那個,從當年找到後就一直戴著。

他知道她就是他的佳時。

“我叫葉羽瑯。”

“葉羽瑯……葉羽瑯。”於佳時笑了,“真好聽!那你是不是還知道我的名字?”

“你叫於佳時。”他也不自覺地被她感染笑意,“也很好聽。”

於佳時就這樣看著他,傻笑了一會兒。

她說:“原來是這樣啊,葉羽瑯。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在這裏。”

“他們要我喝孟婆湯,我死活不肯喝。我在這裏等啊等,停留的太久,原因已經漸漸忘了,但就是記得我不可以喝下忘記一切的湯水。”

“我現在唯一記得的就是,我不能忘記。因為我得等一個人,他叫葉……羽瑯。”

於佳時嗔怪抱怨,“你怎麽讓我等這麽久啊!都變老了!你到底在下面又待了多久哇!”

雖然年紀大了也很帥,是那種很成熟優雅的帥,但她還是覺得這樣會讓兩人顯得錯了很久。

很奇怪,明明她都不記得他是誰,他們發生過什麽,但就是本能地親近他,一點距離都不想有。

“……誒,我就說說,你別哭嘛!”

於佳時笨拙地舉起小手去擦他的眼淚,葉羽瑯這才發現幹涸的眼睛裏又盛滿了濕潤。

有像小春那樣的家夥來催促他們趕緊喝湯投胎,還說你們實在是耽誤太久了,下輩子暫時只能變成動物。

二人對視一眼,手牽手走向橋的中心。

於佳時搖了搖他的手:“你想變成什麽?我要和你變成一樣的。”

“你想變成什麽?”葉羽瑯反問,“我都聽你的。”

他們註視彼此幾秒,不約而同地默契開口:“蝴蝶。”

*

某個世界裏的某一處,盛大的婚禮正在古堡裏舉行。

新郎新娘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下共同站在臺上,有知名攝影師來為這對顏值逆天的新人拍照。

他們無論怎麽拍都好看,但攝影師還是精益求精,將完美做到更加完美。畢竟沒有瑕疵的美固然了不起,可偉大的、直擊內心的作品總是會有一瞬意外下的驚喜點綴。

她苦思冥想,毫無結果,直到按下快門的前一秒,有兩只蝴蝶恰好飛入畫面,停留在他們各自的手腕上。

新郎手上那只是紅色的,新娘則是寶藍色,堪稱不可思議的照片拍完,所有人都震驚,攝影師率先歡呼著祝福這對名為於佳時和葉羽瑯的小夫妻。

聽說女方還是c國當今最有名的演員之一呢!在場不乏同行的藝術工作者,有人回去就把這件神奇的事改編成電影的橋段。

那兩只蝴蝶卻從此一起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裏,沒人知道它們去了哪裏。

也許在花間,也許在雨裏。

但所有人都相信,它們永遠成雙、成對,就像古老的神話。

蝴蝶撲朔翅膀,從此地久天長。

04 病嬌小白兔今天咬人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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