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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高門貴女x厭世太子 5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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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高門貴女x厭世太子 52(完)

◎年年歲歲,夜夜朝朝◎

*

“原以為你當了皇後娘娘我就不能這麽輕易見你了, 沒想到還是想見就能來見得。”

宮中的湖心亭裏,容嫵吃著梅子同蕭南時說。

“早知如此,你出嫁那日我就不哭那麽厲害了, 鬧的我肚子疼。”

旁邊的賀頌聲哼了一聲:“那你肚子裏這個小娃娃還真是嬌氣。”

容嫵白了她一眼,不願和這個不懂事的小妹妹計較;賀椒茹坐在二位中間,捂著嘴笑了。

她們四人坐在亭裏吃著閑嘴,小聚說話。原只是蕭南時和容嫵兩個人拜見完長公主後在此小坐,恰好碰上來見賀貴妃的兩姐妹,便也一同坐下了。

賀川倒了, 賀夫人素來是個沒自己主心骨的, 偌大一個賀府, 卻是仰仗著賀貴妃和十皇子。陳清玉登基冊立縮短了守孝期, 她們卻不行, 故而陳寶聞和賀椒茹的婚事,怎麽也得拖到三年後。

賀頌聲對此倒是很滿意, 她現在怕聽到“婚事”二字,也想多留妹妹陪自己一段時日;陳寶聞就不一樣了,日日長籲短嘆,當著親王,臉色卻和下了大獄一般。

就是不知道賀椒茹心裏是個什麽想法。

蕭南時瞧了她一眼,咬上一口乳酥酪,隨口說道:“嬌氣點好, 你看我就是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不也是京城第一名姝, 不也成了皇後娘娘?”

她堂而皇之地拿著自己的美稱出來洋洋自得, 倒也毫不臉紅。

“能不吃的苦就不要去吃, 若是能一輩子高高興興、順順利利的, 哪個大傻瓜去吃苦啊?”她說,“現在人們都學聰明了,清玉昨晚還和我說,西域那邊通商路開了,要派使臣途徑那裏去更西邊的國度交流。

可有能力的自然都想留在皇城裏,出去一趟多苦啊,所以到現在也沒有完美的人選。”

她這話說的不盡然,畢竟朝廷永遠有可用之才,只不過說出來佐證下自己的觀點,卻碰巧發現賀椒茹的眼睛迸發出亮亮星光,又轉瞬熄滅。

容嫵沒註意到,只是替她高興:“都說陛下疼愛你,我瞧著他們每天掛嘴邊說的那些什麽立像封賞都不是最寵的,能給你權柄,和你一起決議這些事,才是寵得很呢。”

蕭南時笑了笑,話中有話:“清玉是個好皇帝,知人善任,也有意和我一道推動女子念書為官,剛好換了先帝在時留下的那一大批溜須拍馬之徒。”

“西域王現在就是那個烏尼雅,所以我們也有意差名女性過去,可又上哪裏去找位端莊穩妥、知書達禮又懂得大義的呢?……”

她嘆了口氣,倒數三秒,果然,一向寡言的賀椒茹這回並沒有保持沈默。

她有些躊躇,但還是開了口:“你瞧……我如何?”

“三妹?!”

賀頌聲在聽到“端莊”兩個字時就頗有自知之明的將自己摘出去了,聽見賀椒茹自薦,也覺得合適,但終於還是問道:“那你的婚事?”

“來回也要不了三年。”蕭南時說,“只要你想去,我會幫你說,如何?”

“……我自小被教著端莊周全,恭順賢淑,不能做一點出格之事,生活只能守著那小小宅院,和同我一樣的人們鬥來鬥去。”

賀椒茹低下頭,慢慢說著。

“可我並不是真的多麽喜歡練琴,喜歡鬥爭。

姑母上次教我和二姐扔飛鏢,正中靶心的那一刻,我覺得,我很喜歡這樣瀟灑的感覺。”

蕭南時微微一笑,舉杯碰了一下她面前的茶盞,算是應和:“那提前恭賀你的自由。”

“自由便是,千姿百態,無論宮廷宅府,無論山川河流。眾生蕓蕓,無論走哪條路,都是各自的好去處。”

*

“你不許走!”

賀太妃處,她淚流滿面的對陳寶聞說。

“……她父母高堂離心人散自可天高海闊,可你不要阿娘了嗎?”

陳寶聞低著頭抿唇,站在原地,很是失落。

但他剛張口,又慢慢閉上;又張,又閉,最終說:“我這不是同您商量嗎,阿娘您放心,您舍不得我,我就不走。”

他知道母妃對他的大恩,即使並非親生,卻比親生還要親;如果沒有她,他早就不知死在深宮裏哪個犄角旮旯了。

擔心賀椒茹、想隨著她去西國追愛不假,可如果罔顧這份母愛,他不配有愛,更不配為人。

賀太妃卻看著他懂事的模樣,陷入恍惚。

陳寶聞一向乖張紈絝,可許久以前,她的確有個調皮機靈,卻從來無比懂事體貼的孩子。

在她失去他以後,整個人狀若瘋癲。賀將軍聞訊緊急進宮來,看著她跪地哭嚎。

“太醫之前說過,我今後都不大可能再有孕了!”

“他就是我唯一的孩子,他是我的命、我的命……”

在這宮墻裏,平日見不到親人,厭惡著皇帝,和女人們互相惹是生非,只有這個孩子是她的慰藉。

“他是你的命不假。”

那時的賀將軍還是她心中最好的哥哥,雙手將她的身子扶正。

“但你的命已然折損了,現在是整個賀家的命,架在你我脖子上!”

“不論如何,你需要一位皇子穩固地位。”他說,“聽聞十皇子的生母是一個宮女,因為模樣有兩分肖似先皇後被臨幸。”

“我會辦好這件事,讓你有一個新兒子。”

一開始,她是拒絕的。可那是從小愛護她的哥哥,她向來言聽計從,也便接受了;

後來她發現,陳寶聞真的很可愛,他也逐漸打開了她的心門。

有的時候,她也會恍惚,這個頑皮又不失溫情的孩子是不是龜年附身,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可龜年和他哪哪長得都不一樣,甚至皇帝還因為多重的憐惜,更偏疼寶聞些,賀將軍瞧出來後,滿意的不得了。

她總是想,龜年是龜年,寶聞是寶聞,寶聞不是她親生的,夾雜著利用,始終隔著什麽。

可寶聞,在她從龜年的舊寢殿出來,沈默而眼含淚水的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也真的成為了她的孩子。

他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思想,不是用來博弈的籌碼,不是她和哥哥可以操控的工具。

往事不可追。

“罷了,聞兒。”她回過神來說。“既然你喜歡她,你就去追吧。”

陳寶聞擡起頭,滿是驚喜地含淚看向她,只見她轉身進了裏屋,取出一個大盒。

“阿娘沒有什麽可給你的,唯獨一些珠寶金銀,你拿做盤纏。”

“……太,不,陛下一定會讓精良的隊伍跟著你們,可是阿娘還是想給你再指兩個人手過去,都是阿娘手下最好的侍衛,用著順手也安心。”

“那阿娘呢?”換成了陳寶聞淚流滿面,“我走了,阿娘怎麽辦?”

見母妃兩眼無神,他著急的說:“七哥哥不會為難你的,他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你可以好好生活、等著我們回來!再說,以前阿娘有阿娘的苦衷……”

賀太妃眉眼一凝,想起前些天冊封太妃時,陳清玉和她私下的對話。

那時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樣面對這個孩子,畢竟先前很長一段時間裏,她總是對他惡語相向,動輒咒罵。

她只能說:“皇帝。”

“抱歉。”

陳清玉一如往日,神色淡淡:“不必了。”

“悟以往之不諫。”她說,“來者可追。我沒有什麽能賠償你的,賤命一條,你也不會稀罕。”

她知道,陳清玉尊敬她,不過因為她是龜年的生母。

“……龜年他,真的拿你當哥哥,如果他知道你有今日,一定也會開心的。

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有一點,我或許可以幫你去找你母後談談,結果我無法保證,至少——讓她不像現在這樣為了先帝,尋死覓活。”

她還記得,面前那個可憐的孩子,沈默良久,最後說了聲“好”。

……

“是我愧對於他。”賀太妃嘆息著對陳寶聞說,“等和太後談過後,我會自請去寶華寺閉關禮佛,餘生也算贖罪清閑了。”

“你要平安、快樂、幸福,好嗎?”

“我會的。”陳寶聞接過她遞來的手帕擦淚,哽咽著,“阿娘也是。”

“我的聞兒長大了啊。”賀太妃欣慰的笑了,“回去吧,和椒茹說一聲,我也祝她平安。”

陳寶聞最終還是不舍的走了,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算著日頭,算著他這些年來如何一天天長高。

“我的龜年,若是還活著,也該長大了。”

她一邊轉身朝房內走去,一邊喃喃自語,聲音漂浮回蕩在偌大的宮殿,環繞著沈香木的吊梁,環繞著九曲闌幹。

“我的龜年,聰慧靈秀,又那麽崇拜他的七哥哥,定會成為當今聖上的左膀右臂,當最顯貴的親王,為國為民,報效天下……”

“我的龜年,身體康健,長命百歲,龜鶴延年。”

“我的龜年啊,會遇到一個世間最好的好女子,和她共枕流年……”

*

賀太妃說要找昔日的樨妃、現在的太後談談,並非虛言。

她進宮早,彼時先皇後王氏還活著,與她關系很不錯。她於是帶著一箱先皇後遺物,去太後宮中見了不人不鬼的那位曾經“仇敵”。

沒人知曉她們聊了什麽,只知道賀太妃出去時兩手空空,而太後哭的嗓子都啞了,又歸於靜默。

蕭南時本吃著今春新貢的桂圓,聽見小春的報告,眉頭微蹙,起身往太後宮中走去。

一過去,就看見太後呆坐在地上,兩眼放空,似是精神已崩潰過無數次,被抽空了靈魂。

太後目光瞥見難得一見的她,又落到虛空,譏諷的笑:“那逆子說了,你身嬌體弱,不必給我請安。”

“清玉不過是怕你像上次那樣為難我。”蕭南時走到她面前,向她伸手想要拉起她,卻沒被理睬。

她看著太後淩亂的頭發與釵環,沈聲開口:“如果為了被降位的母妃求情只身跪在雨雪中幾近昏迷;

用一雙笨拙的手日夜練習剝蝦,只為得母親一個好臉色……

這樣的人是逆子,那這天下,便再沒有孝這個字了。”

父母慈,子女孝,都是相互的。孝不是一味聽從,陳清玉待太後如此,太後又待他這般,蕭南時心中始終酸澀難平。

“你來是幹什麽的?”太後說,“剛才賀倩碧也來過一趟,說了些舊事。”

所有人都說,皇帝不愛她,她不該這樣把自己系在皇帝身上。

可是,她不知道若非如此,她該怎麽活。

她真的已經不知道了。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來。”蕭南時說,“可我還是來了,是為了清玉。”

她看向太後身後一把還未出鞘的匕首,便知她從未考慮過陳清玉的感受。

“清玉才剛登基,他的好日子剛剛開始,你若是死了,不僅他傷心,百姓也會因先帝太後接連逝世延長孝期。”

“那與我何幹!”太後大怒,“我現在難道竟連死都不能死嗎?!”

“你可以。”蕭南時蹲下身,強迫她與自己對視,“可你已經為那個男人死過一次了!還要為他死第二次嗎?”

“哀莫過於心死,可也得找對人。”她問她,“你入宮這麽久,他可記得你本身的名字?可放任你去展露你的本性?”

“沒有,什麽都沒有。你自己的孩子,甚至不可以喚你一聲母親。”

太後的神情猙獰起來,卻顯出一股奇異的絕望。

她想大叫著打眼前如畫容顏的女子,像上次沒能繼續的那樣,奈何身體再也升不起一絲氣力。

她還沒有老,剛剛過了不惑之年,便形同老嫗。

“於身份,其實,我也該叫你一聲母妃。”蕭南時突然說,“但我向來是不愛叫如此生疏的稱呼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得到,在我家,我一直叫我父親爹爹,叫我母親娘、娘親……”

太後指著她:“……沒,沒規矩……”

“就是沒規矩。親人之間,為什麽要在意這些規矩?”蕭南時反問,“你還記得,你管自己的父親母親叫什麽嗎?”

太後住了口,被先帝耳提面命,怕他愛他以他為尊為命太久太久,她都快失去以前人生的記憶。

她似乎記得,很久很久、久到她入宮前,也親親熱熱的喊著誰“娘親、母親……”

“母親。”稀碎的回憶和眼前的現實重疊,不知何時,這個她不喜歡的晚輩已經抱住她,而她自己,淚眼婆娑。

“母親,母親,母親。”

她堅定地叫著,撫摸著她的背。

一聲一聲,又穿過記憶,和一道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的男子童音重合。

“清玉現在表面上已經不在乎了,可若能得到,哪個像他這樣的小孩會抗拒媽媽的愛呢?”

蕭南時這樣告訴她。

“你即便想死,也要記得你若死了,這世上還會有人為你傷心難過。

他定會難過,而我看著他難過,也會難過。”

“可是母親,你想過嗎?在你們都忽視著他的那些年,他若是死了,你們會真心為他落一滴淚嗎?不是為了太子,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本身。”

“既然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你能不能也稍微看一看,你的孩子呢?”

……

*

某天夜裏,宸殿書房中。

陳清玉坐在書桌前辦公,蕭南時坐在桌上,背對著他翻看詔書。

嗯,確認過,是曾經夢裏熟悉的位置。

她看見任命使臣的詔書上儼然寫著“賀椒茹”四個字,眉眼彎彎,忽然想到自己的婚詔上,也有他親筆寫下的“蕭氏南時”和“蕭汝安”。

他還是太子的時候,有天來找她,二人閑聊時她無意說起自己喜愛的詞人,說起想要堂堂正正留下姓名。

她隨口抱怨:“我阿娘也姓蕭,且是漪州蕭氏,可上次我與別人提到她,他們口中說蕭夫人,都只當蕭夫人的蕭,是我爹爹的蕭。”……

她早就忘記他在那之後說了什麽,可如今看來,不管說了什麽,都不及他現在放在心上、擺在她眼前的舉動。

她合上詔書,忽然想到什麽,立馬扭頭擔憂的問:“對了,我先前沒有想到,你剛登基賀椒茹和陳寶聞就一起走了,尤其是陳寶聞,會不會有人議論你沒有容人雅量,擠兌以前得寵的弟弟?”

她想到那些老頭子們吹毛求疵的嘴臉,越想越覺得可能,皺著小臉對他道歉:“都怪我不好,攛掇錯了時機,做事不周全——”

“沒關系。”陳清玉笑了笑,認真看向她,“你不必事事考慮周全,做你想做的就好。”

他登基也是被一路推著上來,現在心裏有了指望,不過是一個她。若是因為在意坐在這位子上的名聲讓她思慮良多,簡直是本末倒置。

蕭南時見他都說無事,也安下心來。左右他做事穩妥,她可以放心信賴。

她放松下來,就把詔書丟到一邊,晃蕩著小腿。

“我小時候,就愛這樣坐在爹爹書房裏的大書桌上。”她隨口笑著提起,“爹爹每次見到都會追著我大聲吵嚷,生怕坐到他那些寶貝書畫——我又不是沒長眼,坐他那墨寶上,我裙子沾臟了怎麽辦呀?

……他一吵我,指定被我娘吵;可知道原因後,娘也會來說我:在外面不準這樣,我們是書香門第!知道嗎!”

她咯咯笑起來,陳清玉也笑了。

她小時候有趣的事一籮筐,好像怎麽講也講不完,一講就是一大堆,直到陳清玉處理完今日的政務,還乖乖坐在位子上用心聽講。

“………結果表姐她們也只會叫我學著端莊,堵那些規矩人的嘴,氣死他們。”

蕭南時說著,回過頭眼睛亮亮的假想:“陳小玉,你要是在我家和我一起長大多好!不管遇到什麽事,你肯定會幫我。”

她越說越認同,恨不能再做個夢,夢裏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你是那種,要求自己端莊守禮,但會慣著我胡來的人,說都不說一句。你定是這樣!”

她還想著,這樣的話,他的童年也會很幸福。她對自己的家庭有信心。

陳清玉很想看小時候的她,也勾起嘴角,卻終於嚴肅地搖了搖頭:“不行,那樣我就是你的兄長了。”

“你是我兄長,我也喜歡你的呀。”蕭南時委屈道,“難道那時候你就不敢喜歡我了嘛?”

陳清玉楞了一下,眉眼舒展,安心地笑了。

“不。”

“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韙,我也愛你。”

蕭南時嘻嘻哈哈:“你愛我,嘿嘿!”

“嗯。”陳清玉起身向前,兩指輕捏住她的下巴,在紅唇上落下一吻。“我愛你。”

這個夜有點漫長,他們在書房裏呆了好久,自然也不局限於這一個吻。

陳清玉本是想淺嘗輒止的,奈何蕭南時突然發現了被他放在筆筒裏的某根筷子:“好呀,陳小玉!你當時問我要這單單剩下的一根幹凈筷子我就奇怪,不想是自己偷偷藏著,睹物思人嗎?”

那時,他可還避諱著她、不願和她定情呢!

陳清玉看了一眼她手裏漆著蘭桂的筷子,沒有說話,卻拔掉自己頭上的玉簪丟到一邊,柔軟而濃密的黑發散落下來,像墨韻鋪滿夜晚。

“你簪子呢?”蕭南時明知故問。

陳清玉目不斜視:“丟了。”

他隱晦地看了一眼那根筷子,蕭南時笑得前仰後合,直罵他小氣,卻乖乖從桌上完全偏過身,朝他勾了勾手。

陳清玉手撐在桌面上,俯身低頭更靠近她,她很快用筷子替他重新綰了頭發,手又輕輕撫過他的臉。

“好看。”她評價道,“就是不怎麽像素日裏最尊貴端方的皇帝陛下,像勾欄樣式,松松垮垮。”

“好看就好。”陳清玉一點也不在乎,“你喜歡就好。”

他平日裏,溫潤如玉,一看便是端莊高貴的人中龍鳳;此刻卻漂亮的笑起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妖孽模樣,好像謫仙下了凡,柔聲勾著她垂憐眷戀。

蕭南時一個沒忍住,揪住他的衣領就胡亂湊上去親,結果親過火了,又被他反客為主。

那筆筒,滾到地上,上好的狼毫筆散了一地。

蕭南時渾渾噩噩地想:先帝以前放在這裏的東西陳設都被清空更新過一次,陳清玉是不是就等著這一天?可他看著,最是正人君子……

她很快連思考的空間也沒有,直到很久後才被渾渾噩噩地抱到書房裏專門打通的臥房,由著他清理身體。

朦朧間,她就記得自己說了一句:“陳小玉,你真的是個壞家夥。”

然後他低低的笑。



*

又過了一段時間,等到陳清玉將先帝留下的和政權交接產生的繁雜事情都忙完,他們一起去寶華寺還願。

已經是春末,容嫵的孩子也順利出生,此行還要給這個小嬰孩求個符。蕭南時被溫暖的春風拂面,高高興興拉著陳清玉微服往寺裏走。

路過巨大的古木,和風吹的梨木筒鈴鈴作響,像極了那個用陳清玉送的花珀制成、原本掛在他們床頭的風鈴。

只不過後來經常動靜太大,那風鈴響個不停,便也重新找地方掛著了。

小春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它算好時間,掐著他們路過樹下的時候,送來一陣狂風。

樹葉和小筒們一起作響,卻偏偏有兩個小筒被吹了下來,一左一右,滾到二人腳邊。

他們對視一眼,撿起木筒,看著上面貼著的“祈願”二字,都認出彼此的字跡。

蕭南時看著自己手裏的那三個願望,目光落在他好看字體寫成的「三願蕭氏南時一生無憂,安寧如意。」上,頗為動容,更是立刻希冀的看向他,眨了眨眼。

陳清玉卻猶豫了,他還記得,她說過寫願望的那次,他們才剛認識。

可他看著她的眼睛,心忽然劇烈跳動起來。

他打開屬於她的木筒,她是寫一個放一個的,映入眼簾的最上面一張小箋,簪花小楷墨跡漂亮,寫到最後還頗有些龍飛鳳舞。

「三願太子殿下,萬事勝意。」

他看向她,目光裏波浪翻湧,卻只聽見她融於春風的輕語。

“當時,不知會是你;

但是,依然寫了你。”

我不知相思。

相思早已入夢。

*

後來的日子裏,陳清玉每留意一次周圍的景致,每每覺得神奇。

他從來不知道,一切規整有矩的住所還能翻出這麽多花樣來。南時會大費周章地布置他們的臥房、她的小亭子、他的書房。有的宮室即使不翻修,也會煥然一新。

正如那些光禿禿的枯石和枝椏,因為她用鮮花和水塘魚兒裝點,迎來新生,迎來芳華。

是她讓樊籠變成溫暖的小巢。時間對他來說原本只是一刻不停的鐘與刻漏,現在卻有了鮮明的色彩。

夏天,他們在接天蓮葉的菡萏間游船,閑暇的時候就去山莊或園林裏避暑。

有年借微服私訪名義回了漪州,他在漪河裏被她喊著表演鳧水,故意穿著雪白衣裳濕身濕發,惹得她好似三伏天吃了千年老參……

秋天,樊珍樓的大閘蟹正是好季,她在他常年精細的照顧調養下逐年能更多吃一點,自然是他剝,她吃,偶爾也反過來;

桂花糖是少不了的,後來他們還一起釀了桂花酒,蕭南時喝了一盅,差點沒掛在他身上;

冬天,她拉他去打雪仗,帶著雲七和流月等人組成兩個陣營,他不舍得真打她,她卻沒什麽顧忌,抓著雪就往他衣領裏面塞,塞完了想起來心疼,又說下次再不鬧他了,陳清玉倒傻樂著,哄她一定還要和自己玩;

春天,她和姐妹們去踏青,去放風箏。她的手很靈巧,有天神神秘秘地拿來兩個風箏,陳清玉一瞧,那是兩個小人模樣,像極了她和他,坐在一起吃月餅。

除此之外,蕭南時總是在一個人繡著什麽,入宮後還在繡。他一路過,她就收起來,一直不給他看。

直到好久好久以後的某一天,她才拿給他。

那是一面十字繡,圓盤白絹,上面被彩色的絲線繡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方塊,方塊由一小格一小格正方的圖案構成。

一格一格,格格是不同的內容。

第一格繡著一件雪白的披風,第二格繡著一小盒藥膏,接下來第三、第四格……

從茉莉手串到一小棵桂花樹,從花珀到玉環,從蟹粉酥到炒芥菜,經她靈巧的繡工和註滿愛意的細密的絲線,仿佛一切躍然眼前。

一格有一格的回憶,一格進一格的歡喜。

她說,原是想繡這些來勸他不要總想著厭世,想叫他對生活有些期待、有些愛才做的,不想還沒繡完,他們就在佛前立誓了。

她說,後來想要在成婚那日拿給他看,可繡著繡著,便感覺幸福未免太多,怎麽繡也繡不夠。

便是如今,也只是繡滿了,而不是幸福滿了。

陳清玉想,這幸福永遠都不會滿。

和她有三餐,和她有四季。

萬事勝意,就是比他所能預料到最幸福的,還要更幸福,很多很多。

他們沒有生育。本該是大逆不道的,禮部的人甚至直接跑到蕭丞相那裏去勸說,可蕭南時怕疼,陳清玉更對孩子有些害怕,怕孩子奪了蕭南時的視線,怕自己和父皇那樣教不好,怕蕭南時生子危險……

他真的為她做到了“冒天下之大不韙”。

最終,他們傳位給了後來賀椒茹和陳寶聞的孩子,那個女孩正是原作裏最終繼位陳寶聞的新帝,蕭南時想,算是還了她一個圓滿。

那之後,她和陳清玉一路游山玩水,回到漪州安享晚年,這都是後話。

只看春去秋來,又是一年中秋節。

這是陳清玉登位後的第五年,政通人和,天下太平。他們微服去了中秋的燈市,花燈星火點點,人群熱鬧非凡。

他們玩了套圈,蕭南時依然毫無長進,她也不糾結這些了,熟練的使喚陳清玉幫她套想要的東西。

之後,二人慢慢悠悠地在路上手牽手走著,偶爾停下來吃點東西,還遇見了已經成婚的陳寶聞和賀椒茹;又走著,居然撞見了賀頌聲、蕭彤昇和衛鴉。

賀頌聲如今找到了事情幹,虧她愛與蕭南時爭高下,這麽多年好強的學了許多東西,如今在京城的女子學堂裏教古文字,和青鷺書院的蕭桐昇、剛中了新科狀元的衛鴉走得很近。

最後,他們回到宮裏。宮門落下的那一刻,一朵煙花在遠處綻開,蕭南時對陳清玉說:“今天是團圓的日子,去看看你母親吧。”

陳清玉沈吟良久,最終還是抱了抱她,輕輕點頭。

不知道今天,她願不願意見自己。

他一直很忙,擠出時間也是和蕭南時待在一處,和母後請安總是相顧無言,雖好過再被惡語相向,但不如選擇逃避。

蕭南時每日清閑,偶爾卻會去太後宮中,教她織花,找點樂子。她想,太後在這宮中了無生趣,就去創造樂趣,總要找些事情幹。太後漸漸變得很依戀她。

陳清玉有次對她道歉:“你為了我做這些,太辛苦了。”

他也說不上來看她去關懷母後自己心裏是什麽想法,是自愧、難過還是難言的感動?

他只知道他和她在一起,並不求這些,只想讓她清閑自在的享福,不想看她為自己操心。

蕭南時沒覺得有什麽,笑吟吟地說:“反正我本來就討長輩喜歡,去一起玩而已,算不上辛苦,你知道我不會委屈自己的。”

陳清玉看著她,認命般笑了:“我知道。”

“你討人喜歡。”

“那你有福了。”

蕭南時當時正在給容嫵的孩子繡老虎帽子,忽然偏過頭來,親了親他的臉頰。

“最討人喜歡的人,偏偏喜歡你。”

……

他確實很有福氣。

他這樣想著,走進了太後的宮殿。

太後坐在桌前,背對著他。聽見腳步聲,回頭望了一眼,又很快回過頭去。

“南時沒來。”她說。

“嗯。”陳清玉接著話,“她今日累了一天,先回去歇息了。”

太後沈默了一會兒,囑咐道:“你要好好珍惜她,那是個好孩子。”

陳清玉很認真地說:“嗯。”

如果南時在的話,一定會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說悄悄話:“你也是好孩子,我們都是。”

太後忽然側過身,露出了手上正在繡的十字繡。

她幹巴巴地開口,語氣生澀不自然:“這是南時教我的花樣。”

陳清玉楞了一下:“…我能看看嗎?”

太後沒說話,算是默許。他屏息凝神,上前兩步走近,留有一段距離看著她織花。

上面是一枝桂花,旁邊繡著字,卻不是“樨妃”,而是“阿蹊”。

其實她原本就喜歡桂花,陳清玉知道,而且“蹊”才是母親本來的名字。

針線停了,太後的眼淚滴在繡了一半的桂花上面。

“你餓嗎?”她又幹巴巴地問,像是在圖謀什麽。

“兒臣不餓。”陳清玉不明所以,只當她自己餓了,“母妃若是……”

樨妃立馬打斷他:“你走過來一路,一定餓了,吃點東西吧。”

陳清玉聽著這熟悉的命令口氣,苦笑著,卻不願破壞剛剛緩和一些的氛圍。

“好。”

他看向桌上被鐵質的蓋子扣住的白瓷盤,伸手掀開。

蓋子裏面,有一盤剝好的蝦。

寢殿裏,蕭南時正靠在軟榻上,喝著桂花紅茶。

隨意翻開詩集的一頁,上面寫著她最愛的小小雙卿,她卻沒有看,而是擡頭望向窗外的月亮。

白玉如盤,比她見過最亮的火光還要明亮。她隨口吟到:“天心一點月,人間小團圓。”

“啊呀,出韻了。”

她自言自語著,咯咯笑起來。

得此人間,占盡歡愉。

年年歲歲,夜夜朝朝。

【作者有話說】

有個小時穿到幼年的腦洞,遇見小時候的小玉,讓他一開始就沒那麽難過,放在最後的番外裏啦,感興趣可以看看。

在這條線裏龜年出事前就救活他,後來想辦法醫治好,不走向悲劇。寫了個預收,主角是龜年,感興趣可以看看~

文案:

漪州門第蕭氏女蕭漫,自小便與姑母家的表姐不對頭,凡事都要爭個高下。

表姐好詩書,她也舞文弄墨;表姐善琵琶,她就苦練丹青;表姐有姑母縫老虎帽子,她纏著阿娘趕新衣裳;表姐折桂花做蜜糖,她便拆桐花繡香囊……

明明她才是全家年紀最小的那個,可周圍人們總最疼愛表姐。

一年冬春交際,表姐一家從京城回來省親,身後跟了一大一小兩條尾巴。

年紀稍大的那個溫柔端方,皎若玉樹;

小一些那家夥亦如灼灼春光,一身鮮衣落拓不羈,

卻比表姐還要討人厭,一見面就讓她心煩意亂。

·

意識到情竇初開是在意外聽見大人討論表姐的婚事後。

他們說,表姐家世才貌樣樣好,儲君溫柔太子與最受寵的瀟灑八皇子都同她青梅竹馬,爭著搶著同她定親,都追到這兒來了。

蕭漫便知道,這一次,她又爭不過表姐了。

回憶定格在窺見他們在山洞前密會私語的瞬間,一枝桐花忽然映入她濕潤的眼簾。

垂眸是一雙玄色織錦皂靴,熟悉的少年聲音自頭頂高處響起,不似往日明媚無憂,

仔細聽來還有幾分手足無措:“真這麽討厭你晏哥哥啊?一見就哭。”

後來,也是在一棵桐花樹下,滿庭風雨,紫灰墜落。

早過冠年的壽安王陳晏將遠赴京城的她拒之門外,隔著厚重垂花門與重重雨幕,褪去青澀的聲音帶著她化不開的陌生冰冷。

“你年紀小,分不清種種情誼很正常。本王早已無心風月,蕭小姐請回。”

“……既然討厭我,那就一直討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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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挾沈重回憶的夢醒,蕭漫皺了皺眉,轉瞬便被身旁溫熱的手指撫平。

身旁男子呼吸輕柔,目若朗星,正撐著腦袋專註看她。

見她突然睜眼,手上動作一僵,耳朵肉眼可見紅了個透,粉霞飛快蔓延至全臉。

她迷迷糊糊推開他的手,接著夢裏的話忿忿道:“我討厭你,最討厭你。”

陳晏點點頭,笑得促狹又無奈:“又討厭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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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前太子妃、當今皇後娘娘老家的小表妹頂著本朝最大書院洞長的招牌進京後,世家中有關她的各路傳言就沒閑過。

這其中傳得最烈的,莫過於她小小年紀便對數面之緣的親王殿下傾心不已、苦追多年,一直死纏到京城來的事跡。

眾人皆搖頭嘆惋:誰不知親王殿下最開始就只和帝後二人走得近,

早幾年更是為國祈福去修了斷情之道,與世隔絕於深深庭院,除了重大節日都閉門不出?

可惜蕭小姐這隱世鄉野來的爛漫桐花,終究得覆水流逝。

直到有一日宮中設宴,邀請百官共賞春花。

眾目睽睽下,世人眼中那位出則肆意張揚、入則避世斷情的少年王爺猛灌三杯茶水,依舊難息躁亂心神,屁顛顛湊到正在和某年輕公子攀談的蕭小姐身邊,將她攬入懷中。

百官家眷:!!!

反倒是蕭小姐冷靜推了推他:“談公事呢,你再等等。”

“不要。”

陳晏低下頭委委屈屈地蹭她,偷摸給對面的公子遞去一個挑釁得意的眼神,

摟肩的手很快殷勤動作,“前兩日你說書院事務繁多,忙得腰酸背痛。我恰好學了套按摩手藝,給咱們蕭洞長捏捏。”

“你們接著談啊,不用管本王。”

……

01-02世界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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