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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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章

◎“是因為你,我才選擇回來面對這一切的。”◎

一千萬?這公司的註冊資本也才五百萬,實繳的金額還沒這麽多呢。

陸錚的笑,讓超超有些慌神。

他不確定地說:“你、你笑什麽?這個金額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

陸錚笑著搖了搖頭,她的餘光中,看見了從那一頭的長廊跟著好幾個保安一起往這裏趕的小高。

陸錚將挎包隨手放在朗陳南的辦公桌上,直起身,笑顏盈盈地看向超超,溫聲道:

“超超?你的原名叫什麽?”

超超楞了一下,沒有吭聲。

“沒事,你就算不說,我也會知道你們叫什麽的。”

陸錚笑著繼續說:“你學了這麽多年,都沒有了解過敲詐勒索罪的立案標準嗎?”

陸錚的手掌拖住自己的下巴,笑容逐漸收斂。

陸錚:“敲詐勒索罪,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你們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試圖對我和陳南使用恐嚇、威脅和要挾的方式,進行非法侵占。數額巨大的情況下,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陸錚話音剛落,為虎作倀的幾人臉色倏地黑了下來。

那是一種心裏沒有底的外化,一種對於未知事物不了解而產生的心虛。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臉上的神情更加好看了。

陸錚笑著對上了超超慌亂的眼睛,“作為在職的公職人員,你的單位知道你糾結了一大幫群眾,來到一個私人領地進行敲詐勒索嗎?”

“你、你有什麽證據!”

超超結巴道:“你不要在這裏給我胡說!”

“噢?我胡說?”

陸錚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監控,她擡手指了指,“看到那個監控了嗎?你們從今天一早來這裏聚眾鬧事的所作所為全部都被記錄下來了。”

“並且……”說著,陸錚從挎包中拿出了自己一直在錄音的手機,“你剛才擲地有聲的一千萬,我想你單位的領導應該從來沒有聽過吧?”

陸錚的聲音仍在繼續,與門外漸近的腳步聲交織在了一起。

陸錚:“就算沒有敲詐勒索成功,判不了十年,我想尋釁滋事應該也會被拘留。你的案底會一直留在你的檔案裏,如果你想要看見這樣的結果,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

陸錚話音剛落,她眼見著這個一開始還唱白臉、裝得文質彬彬的超超,臉迅速紅溫。

超超瞪大了雙眼,鼻間因為粗重的呼吸正在猛地喘氣。

“你、你別想嚇唬我們!!!”

就在超超激動的時候,他的母親先一步闖了出來,她怒目圓睜,“你少在這裏胡扯了!我們超超的事業才不會因為你出現問題!!!”

她長牙五爪地就要沖向陸錚,但下一秒——

玻璃門被推開,在鬧事人的眼中,象征著一定權力的吼叫,讓她停在了原地。

“幹什麽呢!”

……

這個近乎可笑的小插曲,在小高帶著幾個保安推開玻璃門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在不情願的推搡當中,這些打著自己是朗陳南大伯和親戚旗號的人,被安保人員帶了出去。

陸錚簡單地向小高示意以後,才回到了玻璃門內。

朗陳南仍是坐在那裏,但卻變化了動作。

他的手肘撐在辦公桌上,寬大的掌心將自己的臉遮去。

如若不是陸錚走近了,她根本註意不到朗陳南雙肩微弱的顫抖。

陸錚輕嘆了一聲,在辦公室內的小沙發上坐了下來。

兩人誰都沒有主動開口,沈默從辦公室內蔓延開,耳邊只剩下了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良久,陸錚才聽見朗陳南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

“在我十二歲那一年的除夕夜,我的爸爸不知道從外頭哪裏弄到了一個大型的熱氣球,他興致勃勃地告訴我,我在那天晚上就可以看見齊天大聖出現在雲層中。”

朗陳南頓了頓,“我那個時候說懂事了吧……應該也要懂事了,說不懂事吧,不懂事得很。”

朗陳南輕笑了一聲,松開了捂住臉的手。

那張俊俏的臉,此刻慘白,嘴角噙著自嘲的笑容,眼尾泛著水光。

朗陳南:“我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們父子倆就背著媽媽跑去了村子的空地上。那是一個很老舊的熱氣球了,整個熱氣球是米白色的,布應該是有些泛黃的,或許因為時間太久了,也有些破損。熱氣球具體什麽樣,我也不太記得了,我就記得,我高舉著雙手歡呼雀躍地在我父親身邊跳著。”

“那一年的除夕夜,那些歡呼雀躍與恐懼的情感,對我來說,卻記憶猶新——”

朗陳南看向陸錚,“我記得耳邊家家戶戶的鞭炮轟鳴聲,也記得自己的歡呼聲,更加記得我父親信誓旦旦拍胸脯的承諾。”

“他說——爸爸把這個當作你的新年禮物,送給你好不好?”

“我回,好啊——”

“好啊”這兩個字,本該是一個孩童在即將實現夢想時的歡欣。

可陸錚卻在朗陳南的眼底看見了無盡的悲傷,他幾度張嘴,似乎想要說出那故事的後半段,但都失敗了。

朗陳南的雙唇在顫抖,他與陸錚對視的目光開始游移,最終,他錯開了視線。

陸錚沈默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靜靜地走到了辦公室的光源邊,將燈摁滅了。

她走出了玻璃門,就在朗陳南以為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時,玻璃門再度被推開。

陸錚拿著一件她放在辦公室內的風衣,走了進來,然後徑直地走向了朗陳南。

在朗陳南有些錯愕的目光中,寬大的風衣從他的頭頂落下,獨屬於陸錚身上的香氣在瞬間籠罩住了他。

陸錚站在朗陳南的身邊,溫聲道:“如果不想說,就不要說了。”

陸錚輕嘆了一口氣,打算離開辦公室。

卻在轉身的一瞬間,垂在身側的手被拉住了。

朗陳南的掌心滾燙,寬大修長的手卻不敢拉住陸錚的整個手掌,他只是虛虛地拉住了陸錚右手的指尖。

十指相觸,不僅讓陸錚腳下的步子一頓,也讓陸錚的心跳聲有了微弱的變化。

她回過身,目光落在了朗陳南拉著自己指尖的手上。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此刻在微微顫抖。

片刻之後,朗陳南輕聲說:“再之後,我的記憶其實就有些模糊了。我只記得,我的爸爸坐上了那個熱氣球,手中抱著那臺老舊的投影設備。為了能夠到足夠高的地方,爸爸甚至還將電線拉得很長很長,長到當時個子不高的我,需要踮著腳仰著頭,都有些看不清。”

“然後……”

他突然哽住了,抓著陸錚的指尖驟然縮緊。

許久,陸錚聽見朗陳南嘆了口氣,“然後,意外發生了。”

“我的雙眼被一片猩紅占據,而在那猩紅當中,是前一秒還在和我揮舞雙手、滿臉笑容的父親。”

朗陳南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我、我……我跑向我的爸爸,可是他、他一動不動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從熱氣球上掉下來……我……”

朗陳南的情緒開始逐漸失控,他整個上半身藏在陸錚的風衣外套之中,但藏住了身體,卻藏不住已經發生的事實。

他開始語無倫次,一向冷靜的聲音中開始染上了哭腔。

朗陳南:“我……”

在朗陳南最無助且不知道該怎麽繼續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被輕輕抱住了。

陸錚就站在椅子邊,隔著風衣,攬住了朗陳南的腦袋。

她輕柔地將對方的腦袋推向了自己,一邊摸著他的頭,一邊溫聲道:“沒事了,都過去了……”

窗外的日光透過了百葉窗的縫隙,在一片昏暗的辦公室內,投射下了斑駁的陰影。

陰影之下,是他的痛苦。

而在他的身旁,是陪伴著他的陸錚。

許久,朗陳南才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的爸爸從熱氣球掉下來後,我的嚎啕大哭引來了那附近的其他村民。在除夕夜,我的爸爸被送進了縣城最近的醫院搶救……比起地上的猩紅,手術室門口的紅燈更加刺眼。”

“那一刻,我原以為父親的意外離世,對我的打擊就足夠稱得上滅頂之災了。”

朗陳南頓了頓,風衣內傳來了他自嘲的笑聲,“但遠不止這些……這個意外已經很殘酷了,可之後那些人的指控更加殘酷……”

那些人,就在意外發生的十幾年後,再度登門。

“他們說,我和我的媽媽是掃把星,我的媽媽克夫,是我的媽媽害死了爸爸。”

他的掌心下意識地顫抖,連朗陳南自己都沒註意到,他無形之中加大了攥緊陸錚的力氣。

朗陳南:“我不明白,這明明是一個意外……不管是我、還是我的媽媽,都沒有人想看到這個意外發生。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還能夠在意外發生的時候,作為一個旁觀者高高在上地指責我們。”

朗陳南的聲音沙啞,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讓陸錚覺得艱難萬分,“我不明白,如果這件意外真的要找一個罪魁禍首,那也應該是我……是我攛掇著我的父親,去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夢。”

陸錚輕輕拍了拍朗陳南的背,“這個夢,現在已經完成了。”

朗陳南:“比起指責我,他們更多地用那些難聽的話去形容我的母親,去形容和我一樣痛苦的媽媽。”

“我被困在了那一年的除夕夜,長達三年時間。”

朗陳南頓了頓,“這三年裏,我意識到,比起什麽兵器,語言才是最傷人的利器。它們可以直直地戳進你的心窩,戳進你的肺管,戳進你身上任何一處脆弱的地方,而說出這些話的人,只是想要看一場轟轟烈烈的熱鬧。”

“後來,我和媽媽終於受不了了那個小漁村的環境,選擇搬離了那裏,也搬離了沂寧市。在新的城市,我才終於感覺自己可以活著了……”

朗陳南輕笑了一聲,“只要我不想起我爸爸的這一場意外。我就可以一直當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陸錚沈默地聽著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道:

“可是你最後還是選擇回到了沂寧市,選擇面對這段過去,選擇完成了你和你父親沒有完成的夢想,不是嗎?”

“是啊,我放棄了逃避的機會,選擇了回來。”

朗陳南的指尖攀上了陸錚的掌心,他的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陸錚那被熱水燙得發紅的手背,

“陸錚,是因為你。”

陸錚:“嗯?”

朗陳南:“是因為你,我才選擇回來面對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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