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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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我是錚錚,我會成為媽媽口中那個鐵骨錚錚的人。◎

夜晚九點,盤踞在沂寧市的高溫終於有了歇息的趨勢。

晚風吹來,帶來了一絲涼意。

陸錚背著沈重的雙肩包,正獨自一人站在天橋之上。

兜裏的手機在半小時前一直在響,陸錚嫌煩提前靜音了。

裏面的來電無非是——

沒想到自己真的敢“離家出走”的陸文康,以及擔心女兒大半夜離家而擔心不已的晏霞。

陸文康在那一巴掌之後,也沒有再對晏霞動手的沖動。

因此,陸錚才收拾了課本離家,並在到達天橋後給晏霞發了一條“我沒事”的短信。

比起臉上火辣辣的疼,心間的煩悶與刺痛才讓陸錚無所適從。

說起來,這也不是陸文康帶給陸錚的第一個巴掌了。

陸錚望著遠方被城市繁華所微微暈亮的天空,想起了那一年——

那時候,陸錚對班上那個穿著白襯衣,總是幹凈清爽的聶祁有好感。

她年紀小,尚不知道什麽是喜歡的情況下,只是因為想和他一起玩、想和他一起上下學、一起學習考上重點高中,於是就這麽行動。

學生時代的懵懂與青澀,在少年人的心中是夢幻與期待的。

但在家長與老師的眼中卻是十惡不赦的。

“陸錚的成績很好,我們也不希望因為這種事情影響了她的成績。”

“她是我們學校有非常大可能考進市裏重點高中的孩子了,所以我們老師在發現這種事苗頭的第一時間,就想著先聯系你們家長。如果你們家長可以幫忙進行幹預,阻止下孩子,那是再好不過了。”

這場不知何時發生的對話引出的炸彈,在第二日的英語課上爆發。

被面色鐵青的陸文康從教室裏叫出來之前,陸錚正在領讀英語課文。

那一巴掌,就這樣當著全班人的面落在了陸錚的臉上。

疼痛與沖擊帶來的巨大耳鳴讓陸錚聽不見陸文康在說些什麽,但陸錚想,教室裏的其他人應該聽見了。

想到這段回憶,和這段回憶之後,因為陸文康的舉措帶來的一系列蝴蝶效應,陸錚輕蔑地勾了勾唇。

自嘲的笑容浮現在臉上的那一刻,一滴鹹濕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茫茫夜色,她並沒有做好準備真正的離家出走。

陸錚清楚,自己只是個還未成年的高三學生,她不可能在現階段因為家庭的矛盾而選擇輟學打工。

她也明白,陸文康並沒有真正讓她不繼續學業的想法。

說來,倒也幸運。

陸文康還是堅持,女孩兒要上學的一員。

陸錚的雙手緊緊地抓著天橋的欄桿扶手,上面還殘留著白日的高溫,她望向遠方閃著燈光的車水馬龍,思考著今夜的自己該何去何從。

長時間的凝視,讓陸錚的目光再度模糊。

無數明亮的車前燈,在她的眼中化作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暈,閃著七彩的光芒。

夏日晚風拂過右臉,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當淚水無意識地從眼尾滑落至唇周,酸澀刺痛的感覺在瞬間激得陸錚一個激靈。

她狠狠地扣住牙關,試圖讓自己不發出一絲聲響,囫圇的擦淚動作,在碰到臉上的傷口時,陸錚再也控制不出,哭出了聲。

那是一場放肆的嚎啕大哭,少女悲愴委屈的哭聲劃破了漫漫長夜,融進了周遭的車水馬龍當中。

在這偌大的沂寧市,沒有人會在夜晚時分註意到路人的哭泣,也沒有人在乎路人的哭泣。

與此同時,一連串巨大的摩托尾氣聲在陸錚哭泣時,從天橋的遠方傳來。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動靜呢?

好像是一種肆意張狂的炫耀,又好像是一種無所顧忌的宣洩。

但就是這個路過的陌生人,發現了那個在天橋上哭泣的另一個陌生人。

等到天橋的另一端傳來動靜,陸錚才意識到剛才響徹夜空的摩托車聲,早就被急促的腳步聲取代。

她止住了哭泣,但身體仍在不住地抽抽。

陸錚睜著紅腫的雙眼,朝天橋口的方向望去——

一個全副武裝的黑衣人出現在了面前。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在被高溫包圍了的沂寧市,他仍戴著頭盔,穿著一身黑的衣服。

陸錚不太了解他的這身打扮,但也能大概猜出,這一身或許是套騎行服。

男人穿得嚴嚴實實,獨獨露出了一雙眼睛,一雙丹鳳眼。

他的眼型狹長,卻不小,眉眼微微上翹,眼尾自然向外延伸,眨眼間頗有些神韻。

第一眼,陸錚就覺得這雙眼睛有些涼薄,也有些冷漠。

但此時此刻,她卻在對方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擔憂”二字。

“你……”男人朝陸錚邁了一步,陸錚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或許是頭盔妨礙了他,也或許是察覺到了陸錚的後退,男人停下了腳步,隨後一把摘下了頭盔。

夏季的高溫,先前戴著頭盔的腦袋出了汗,汗水打濕了男人的頭發,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饒是有些狼狽,也遮掩不住他的帥氣,並且此時此刻他的註意力全在陸錚身上。

他輕呼了一口氣,將頭盔圈在左手臂彎當中,朝陸錚伸出了右手,“小姑娘,你、你、你別激動……我沒準備幹壞事。”

在舌尖碾過‘壞事’兩個字眼的時候,男人臉上露出了一絲的無奈。

深夜、獨身、陌生男人。

這三重因素疊在一起,讓陸錚心中的警鈴大作。

男人的解釋非但沒有讓自己洗清嫌疑,反而加重了。

眼看著陸錚的眉頭越鎖越緊,腳下的步子也在不斷後退,他才重新開口,

“我就是在天橋下店裏買東西的時候,看見你在這上面哭……我看你背著書包,又哭得這麽慘,還是個小姑娘,我……”

說著,他忽地結巴了,“我就是害怕你一時之間想不開,從天橋下跳下去。”

“主要這地方吧,你跳下去……也摔不死,但是車來車往的……”

男人明明看起來比陸錚年長不少,但此刻他跟陸錚連連解釋的模樣,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蹙著眉思索了一陣,做了一個鬼臉,“可能會不太好看呢。”

“噗——”直到站在幾步遠之外的陸錚笑出了聲,男人才重新擡眸。

陸錚的臉上還殘留著淚水,但表情卻是笑著的。見狀,男人一改驚慌著急的神情,

“我好心關心你……你這是在取笑我?”

陸錚點了點頭,“嗯,因為你在多管閑事。”

“多管閑事?”

男人挑了挑眉,舌尖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覆了陸錚的話,像是這四個字有多麽難以理解一般,“你怎麽不識好人心呢?”

在熟悉的街頭,被陌生的好心人給予了善意。

陸錚瞥了對方一眼,見他並沒有真的因為自己的言語而感到冒犯,才重新面向車水馬龍的公路,“我和你又不認識。”

“不認識又怎麽了?”

男人一邊走向陸錚,一邊在自己隨身帶著的挎包裏掏著什麽,“青天白日的,作為新時代的年輕人,看見有人想不開要跳樓,我肯定要出手相助啊。”

直到在陸錚身邊一丈遠的位置站好,男人還執著地在包裏找著什麽。

“我才不會想不開,我是陸錚。”

陸錚眨了眨眼,輕聲嘟囔道。

我是錚錚,我會成為媽媽口中那個鐵骨錚錚的人。

我會成為在暴風雪中那株因為頑強生命力而存活下來的樹苗,我不會被這糟糕的生活打敗。

“終於找全了。”男人終於從自己的包裏掏出了尋找的東西,才後知後覺陸錚嘀咕了句話,“嗯?你剛才說什麽?”

滾燙的熱淚湧上眼眶,陸錚將雙手攏在嘴邊,拋掉了所有的羞恥心,大喊道,

“我才不會想不開,我是陸錚,我是鐵骨錚錚的陸錚!我要考出沂寧市!我要離開這裏去過屬於我自己的生活!”

“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會想不開!”

她的叫喊聲宣洩了此刻所有的不甘與委屈,在城市喧鬧的天橋上,不顧天橋下零星的行人與車輛,痛痛快快地當一把瘋子。

“陸錚?”男人聽著陸錚的喊話,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名字不錯。”

陸錚也不明白,今天的自己為什麽會哭個不停,但是她不想再去深究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了。

直到雙眼腫得再也流不下一滴淚,抽泣才漸漸止住。

男人帶著一絲調侃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哭夠了?”

陸錚的雙臂交疊趴在天橋的欄桿上,聽見對方的聲音,沒好氣地開口,“大叔,你怎麽還在這兒啊。”

“……”

陸錚的話音剛落,男人的臉以肉眼可見地速度沈了下去,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皮笑肉不笑地說,“大叔?你叫我大叔?”

說著,他蹭的一下從欄桿旁邊直起身,視線痛快地在陸錚身上掃了一遍,

“你是高中生吧?你是高中生吧?看你瀕臨崩潰的樣子,鐵定是高三生,今年十七或者十八,我撐死了比你大八歲,你叫我大叔?!”

陸錚扭過頭,看著對方震驚的模樣,鄭重地點了點頭,“嗯。”

“你……”

對方本來被汗水浸透的頭發,因為長時間的風吹處於了半幹的狀態,幾根劉海隨意地耷拉在額前。

那雙好看淩冽的丹鳳眼,此時被陸錚氣得渾圓,高挺的鼻尖似乎還泛著些紅。

他張了張嘴,本想再說些什麽,但當目光觸及陸錚泛著晶瑩水光的眸子後,無奈地妥協,

“算了算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不和你這小屁孩兒計較了。”

陸錚看著對方自說自話的模樣,沒忍住再度笑了出來。

哭腫的雙眼,輕輕一笑就感覺到酸澀,她閉上眼揉了揉,再度睜眼的時候,發現男人朝自己伸出的掌心放著一根棒棒糖。

他癟了癟嘴,

“哭夠了就吃糖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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