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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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活在那個秩序之下的林良辰,曾試圖多次抓住那只翩躚的蝴蝶,他渴望她能夠帶他逃離那片沈溺的大海。◎

但……

哪怕程衍在疑惑,他還是徑自地、沒有任何猶豫地邁開了步子。

他不知道邢憶柏是什麽意思,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邁開了步子,只是那個當下,他想,所以他做了。

他想走到陸錚的身邊,於是他就這麽做了。

天邊的霞光染紅了大片的雲彩,陸錚低垂著眼眸,有些無措地摩擦著自己發汗了的雙手。

她突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那一時上頭的沖動。

直到一個身影,迎著落日的餘暉站在了她的面前。

擋住了那刺眼的霞光,也打亂了陸錚的胡思亂想。

陸錚擡起頭,入目的便是鍍上了金邊的程衍,比以往的每一次還要奪目。

她看見他的雙唇上下開合,“陸錚。”

她聽見了自己那躁動慌亂的心跳聲,歸於平靜,“我來教你吧。”

陸錚與程衍四目相對,沈默了好半晌,才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程衍,我真的很笨。我四肢不協調。”

“沒關系。”

程衍的碎發被微風揚起,他的唇角洋溢著專屬於青春的氣息,程衍擡起手,露出了自己的雙手掌心。

陸錚怔楞地望著程衍的手心,白凈中透著粉,修長的十指沒有一絲的老繭存在的痕跡。

漂亮。

這是她當下能想到唯一的形容詞,是一雙從未歷經風霜,沒有遭遇過世事變遷的,漂亮的雙手。

但陸錚這短暫的思緒很快就被打斷。

程衍嘴角噙著笑意,微微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楞著幹嘛呢?時間不多了,太陽要下山了。”

陸錚點了點頭。

程衍的掌心滾燙,在沂寧市即將到來的夏日面前,灼熱萬分。

陸錚微涼的指尖與他的掌心相觸的剎那,她聽見自己平靜的心跳,再度覆蘇。

咚,咚,咚。

一聲又一聲,隨著腳下的步子,譜成一曲新的篇章。

不似先前那被林良辰嫌棄時的窘迫與無措,而是一種萌芽的、萬物覆蘇的心跳。

夏日帶著熱意的晚風,將陸錚馬尾辮上的發絲吹起。

她沒有察覺到,自己在程衍的帶領下,一步一步地綻放出了無比璀璨的笑容。

她也不會察覺到,這份蘇醒的心跳聲不再是自卑與怯懦,而是某種象征著期冀的指標。

林良辰擰上了手中的礦泉水瓶,擡頭的瞬間就發現在陸錚身邊的程衍。

他皺著眉走到了邢憶柏的身邊,“怎麽回事?”

邢憶柏無語地白了林良辰一眼,“程衍比你熟練,讓他帶著陸錚練吧。你先和我們一起。”

為什麽?

林良辰很想開口問一問,但他恍然間發現了陸錚臉上那不一樣的笑容。

是與他面對面的時候,不曾有過的——放松、恣意又……自信。

落寞的情緒從林良辰鏡片之下的眸底閃過,他也生生咽下了那句“為什麽”。

……

自從上一次林良辰與陸錚那無形的矛盾開始,程衍在練習的時候就自動成為了陸錚的搭檔。

這天,距離竹竿舞比賽只剩下了不到兩個星期。

在完成了兩輪訓練後,邢憶柏走到了放空的陸錚身邊,“阿錚,一會兒沒事吧?”

“啊?”在這之前,陸錚一直都算得上一個體虛的人。

她的體育考試成績永遠是擦邊過,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比起和其他人一樣打羽毛球或者玩耍,她更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樹下看著邢憶柏,或者和邢憶柏一起在操場上溜達溜達。

這場比賽,陸錚覺得快把她一年的運動量都用完了。

現在她正雙手抓著礦泉水瓶,整個人處於放空狀態,直到邢憶柏來到了她的身邊,叫她。

陸錚怔怔地盯著邢憶柏幾秒,才點了點頭,“有空。”

邢憶柏似乎習慣了陸錚一運動就呆傻的樣子,輕笑了一聲,“嗯,那我們一會兒一起去挑比賽用的衣服。”

“好。”

可是等到真的幾人“浩浩蕩蕩”前往學校附近租用舞蹈服的小店時,邢憶柏就變得“忙碌”了起來。

她那不常拿出來的手機不停地在響,但邢憶柏沒有接聽。

陸錚就在邢憶柏的身邊,可以輕易察覺到她的煩躁。

每當手機響起的時候,邢憶柏就會快速地從口袋裏將它拿出,匆匆掃一眼,就果斷地摁斷了電話。

再後來,她幹脆調成了靜音。

陸錚默不作聲地待在邢憶柏的身邊,天色已經因為時間的推移,徹底暗了下來。

街邊的路燈閃爍著昏黃的燈光,疾馳而過的公交車亮著明晃晃的車燈。

五光十色的夜晚,卻讓陸錚感覺到了恐慌——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源頭的恐慌。

“餵。”邢憶柏心不在焉地翻了翻面前的衣服,最終還是選擇接起了不停震動的電話。

陸錚站在小店內,邢憶柏站在店外的臺階上。

夏日的晚風吹動她墨黑的長發,也吹動了她心尖上的煩躁。

邢憶柏的聲音混合在車水馬龍的聲音裏,

“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給他做飯。”

“你早點回來,別一直打麻將了。”

陸錚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些什麽,邢憶柏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良久,她聽見邢憶柏放緩了音調,輕聲細語道,

“知道了,等我忙完手上這點事兒,我馬上回去。你放心吧。”

陸文康的不重視,晏霞的忙碌,從未被家人關註的陸錚,那時天真地以為邢憶柏手邊那時而響起的手機,是被人牽掛的愛意。

邢憶柏在逛到最後兩家店的時候,匆匆和眾人告別,趕回了家。

而陸錚那份潛藏在心裏的不安感在她離去的一剎那,瞬間爆炸——

她突然很害怕,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害怕。

以往晚歸她也會不安,但不會這樣。

那是一雙有著老繭的大手,那雙手順著裸露的手臂,攀附上了年幼的陸錚。

在深夜時分,那雙手便會在他人察覺不到的地方,一頓一頓地順著掌心攀上陸錚的肩頭。

“不要害怕,錚錚最乖了,對不對?”

不寒而栗的恐懼混雜在舊時的回憶當中,在夜幕降臨的那一刻,襲擊了陸錚的大腦。

連陸錚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她刷的一下慘白的臉色。

她的視線無措地在小小的店鋪內逡巡著,最終停留在了那懶散坐著的店老板身上。

一張相似的五官,或者說一種極具相似的調笑的、不懷好意的目光。

從他們一行人進店後開始,就來回地在三個女孩兒身上穿梭。

而當陸錚的目光投向他的剎那,陸錚發現男人也勾起了唇角。

這一瞬間帶來的驚愕,讓陸錚的大腦瞬間處於空白的狀態,被恐懼裹挾的她,開始無意識地輕微顫抖。

“陸錚!你發什麽楞呢?快過來……”

林良辰在陸錚毫無防備的狀態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但他的話還未說完,陸錚就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而這一下,也讓兩個人都回過神來。

林良辰被陸錚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他皺了皺眉,剛想嗔怪兩句,在擡頭的瞬間卻撞上了陸錚慘白的臉色。

“對不起,屋裏太悶了。你們看吧,我都可以的。”

陸錚匆匆撂下了一句話,從小店狹窄的門口擠了出去。

當夏夜的晚風再度拂過陸錚的面頰,陸錚才覺得自己松了一口氣。

記憶中那些不愉快的片段,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心跳趨於平靜的時候,陸錚發現在樹影斑駁間看見了那影影綽綽的星光。

她往右邊退了兩步,想離開樹蔭的阻礙,能更好地看見漫天繁星。

但她側移的步子還沒邁出兩步,手臂就撞上了一個柔軟的物體,那個物體還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

陸錚扭過頭去,只見程衍正做著誇張的表情,呲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肚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在看見程衍俊俏的五官因為誇張的表情,擠得歪七扭八的瞬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而這聲坦然的笑容,似乎就是程衍希望的。

程衍往後撤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走吧?我送你回家?”

陸錚張了張嘴,她想問為什麽。

但她開不了口,因為她無法忽視自己哪怕已經有些平靜,卻依舊恐懼黑夜的內心。

陸錚點了點頭,“那服裝怎麽辦?”

“交給林良辰他們看去就好了。”程衍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進去和他們說一下,你等我。”

程衍輕飄飄的話語,輕飄飄地落在了陸錚的心尖。

她靜靜地看著他消失在狹窄門扉的書包與身影,擡頭望向了高懸於夜空的繁星。

……

林良辰自陸錚出去後,就有些煩躁。

但他不能像程衍那樣跟出去,因為邢憶柏將選定表演服裝的責任交付到了他的身上。

他只能放任著陸錚臉色蒼白地跑出去,也放任程衍看似無意、實則有意地溜達出去。

他能清楚地察覺到陸錚與程衍之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但他無能為力。

明明他是陸錚的後桌,他離陸錚更近一些。

“我和陸錚先回去了。”程衍的發梢被微風吹亂,他扯了扯自己身後的書包帶,對林良辰開口。

林良辰的不滿順著嗓音溢了出來,“那演出服怎麽辦?”

“這不是有你呢嘛”

說著,程衍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拜托,除了邢憶柏你可是老師的得力小門生。這項重要的工作,非你莫屬。”

林良辰眉心鎖得更緊了,他的雙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想說什麽,卻在視線掃到身邊的其他幾個班委後,生生咽了下去。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你們先回去吧,我會處理好的。”

我會處理好的,我會考好的。

那是媽媽的要求。

聞言,程衍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瀟灑地轉身離開,“周一見。”

其實,後來的林良辰也很長時間沒有摸透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末傍晚,他為什麽會那麽煩躁。

直到很久以後的將來,他才終於明白——

是程衍身上那份總是恰到好處的隨意與得體,是那份不爭不搶永遠處於中心位置的灑脫。

與他不同,與他竭盡一生都想要逃離的掌控不同——

活在那個秩序之下的林良辰,曾試圖多次抓住那只翩躚的蝴蝶,他渴望她能夠帶他逃離那片沈溺的大海。

卻發現,希望從來不是別人給予自己的。

他厭懼那份來自原生家庭的掌控,卻又渴望能夠得到那份原生家庭的認可。

終其一生,像一條溺水的魚一樣,離不開大海,又渴望逃離,最終沈溺其中。

程衍不同。

與他們所有人都不同。

程衍意氣風發、灑脫隨意,在這之後的很多年,林良辰才明白了一件事——

他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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