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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洞避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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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洞避洪

一連五天過去,雨水還不見停。

擡眼望山不見山,只水霧濛濛一連片。

田裏剛剛插下的秧苗,都被水沖浮根飄走了,水渠裏到處可見被山洪淹死的蛇蟲鼠蟻。就連臟兮兮的小路都被大水沖刷幹凈了,水窪裏漂滿枯木浮屑。

十幾年一次的山洪,它又要來了。

李大力披著蓑衣帶著村民組織疏通各處堵塞水口,大雨澆透了蓑衣滲透進了背部,男人們一個個像是被奴役的苦力。

“李大力,別刨了,大當家說要搬山洞裏去。”牛四遠遠喊著。

隔著雨幕,淅淅瀝瀝的,牛四喊一聲就掉頭跑通知別家,也沒管李大力聽沒聽見。

李大力還真沒聽見,只隱約看見牛四雙手做喇叭,朝他望了眼然後就急匆匆跑了。

王文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下三白眼像蛇一般,藏著陰勁兒,但又生的勻稱端正。平時為人倒也大方,呼朋引伴兄弟很多。

“這牛四脾氣越來越端著了,成了大當家的走狗以為自己也是個人物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倒是忘記自己奉承老大當家時的模樣了。

李大力不甚在意的擺擺手,“跑回去問問不就得了,看他火急火燎的挨家挨戶通知,八成是著急有事。”

李大力又給牛四說話,王文兵心裏瞧他傻的不行,但面上沒說,也只跟著李大力回去了。

李大力不知道王文兵咋想的,要是他知道,他也不會說原因。

他婆娘們都說牛四見風使舵墻頭草,卻不會背後捅人刀子。

有時候不得不說。婆娘們雖然兇,但是聽她們的準沒錯。

關起門來聽家裏的,外人也不知道。

這雨勢大,八成是要有山洪了。

聽老一輩的人說,山洪吞沒的不僅是良田,還有那些蠢蠢欲動邪惡骯臟的人心。

山洪過後,要麽換大當家,要麽至此忠心不二。

山洪對於普通村子是災害,對於他們臥龍崗來說是一次虔誠的洗禮,說是神諭也不為過。

上一代老當家在位四十多年,小山洪不斷,但沒經歷過全村遷移的大山洪。

有人村民懷疑老當家沒經過山洪的磨煉,得位不正沒得到祖先的認可。

老當家卻說他們把山洪當做神諭,簡直荒唐,山洪那是要死人沖毀莊稼良田的。

他是得祖宗保佑,才避免了大山洪。

說自己這大當家位置是老祖宗安排的。

他能說會道,村民漸漸聽信了他。

他又喚起了村民心中的貪欲蟲子,一步步啃食原有的堅守。

人性貪婪黑暗被一點點激發,只要向下邁出一步,再也收不回頭。

村裏男人被老大當家引入了匪道,卻又不滿老大當家,鄙夷與自我鄙夷的矛盾,輾轉難眠。

可老當家能做到那個位置,全憑一張嘴和一身蠻力。

但凡初次下山良心有愧的男人進了老當家的屋子,出來後眼神更加堅毅,邪惡,還充滿了挑戰的不屑一顧。

正如老當家所言,那些先祖老頭子都死了埋土裏了,他們為什麽還要怕一些個死人?

難不成真能從地裏爬出來罵他們不肖子孫?

人活命,就該聽由內心,不當一方亂世梟雄,也要稱霸一方山崗。

難道要一輩子仰人鼻息茍活一世?

那樣和畜牲有什麽區別。

說他們被奴役剝削久了,骨子裏都是麻木的奴性,就該站起來發揮自己一身武力。

說他們臥龍崗不該埋沒在群山間,應該名聲震懾整個青崖城。

這翻言論,臥龍崗幾乎人人都聽過。

年輕一輩醍醐灌頂,老一輩卻不認同,於是被老當家說成是老頑固天生賤命。

可這今後的日子終究是年輕人的,老一輩能說什麽,還指望年輕人養老送終呢。

每個人心裏都有貪欲,只是老當家推了他們一把。

靠扇動貪婪邪惡的老當家,底下人自然心思各異一盤散沙,以至於他死了就死了,村裏人人都心裏松了口氣。

而此時山洪來了,村裏老一輩人也松了口氣。

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總有它的道理。

前些天,大當家已經安排人去清理半山腰上的山洞了。

與其稱之為山洞,不如說是他們臥龍崗的腹地。

那洞穴是臥龍崗的糧庫,裏面可以容納一千多人,平時都有村民防守看護。

“要去山洞裏住幾天了。”

霍刃看著小少爺望著連天陰雨,那小臉都發愁了,指定是想家想父母了。

“山洞裏沒有蛇蟲,這點你放心。”

“床鋪褥子我都會準備好。”

時有鳳又稀奇又害怕,甚至還有一點躍躍欲試。

他還沒見過山洞長什麽樣子,更別說睡山洞了。

不過,對他來說只是新奇經歷,但對村民確是真實的災難。時有鳳暗暗想,他到時候可別表現的太過興奮好奇了。

他此時心態也轉變了,之前把這裏看成是吃人的土匪窩,現在知道霍刃是救他三次命的大好人。只要霍刃在,他就在這裏就是安全的。

一旦回到時府之後,他便沒機會自由的結朋交友,或者不這麽“膽戰心驚”的活著。

在時府,全家人都緊張他的身體。他不想給家人添加負擔,便也處處小心謹慎收斂心性。可是在這裏,沒人知道他身體異常,都只是把他看成有些嬌氣的普通小少爺。

他在這裏可以松著心弦,感受做正常人的自由。

就這樣,霍刃背著時有鳳往山洞裏去了。

煙雨磅礴的山雨中,一條條田間阡陌最終匯入山口。

站在山上下看,村民如螞蟻搬家似的蠕動。村民趕著牛羊往山上走,騾子上還綁著老舊的木箱子家當。雨水大,趕騾子的李大力蓑衣都濕透了。

孩子們一個個在山溪中生龍活虎的跑跳著,給這場陰霾憂心的避洪行動添了一絲生氣和笑聲。

還是孩子們開心無憂無慮啊。

村民們感嘆著。

大家都很狼狽,雨水滲透進頭發順著前額流到臉上,胸前褲腰都濕透了。

不過這倒不打緊,重要的是看著牲畜,別跑進山裏到時候找不到了。

周嬸兒家剛從其他村民家裏抱了個豬仔,剛滿兩個月。

山路狹窄,兩邊枯草防滑都被踩爛了,但還是只能一人行。

她背著豬仔剛好走在霍刃前面。

周嬸子勤快,把小豬仔養的白白胖胖的。

霍刃見周嬸子著急,步子踩在軟泥裏背簍裏的豬耳朵一晃一晃的,出聲道,“周嬸子,慢點小心為好。”

周嬸子聽見聲音回頭,見霍刃也背了個背簍,伸長了好奇的腦袋:

“大當家也養豬仔了?啥時候捉的?肯不肯吃?”

周嬸子很熱情又很健談,怕大當家和小少爺不會養豬仔,此時便多問了兩句。

霍刃噗嗤笑出了聲。

穿著獸皮雨衣的時有鳳從背簍裏探出腦袋,周嬸子疑惑不解的視線中露出一張羞臊通紅的小臉。

白白軟軟的。

周嬸子當即也笑出了聲。

見小少爺害羞,扭頭繼續走。

於是她後背的小豬仔就落進了霍刃和時有鳳眼裏。

小豬仔仰頭朝霍刃兩人鼻孔哼哼聞嗅出氣,白白的臉粉紅的鼻頭,看著和時有鳳哭後差不多。

霍刃道,“不算肯吃,不過周嬸子沒有我養的白凈。”

時有鳳氣,他道,“我才不是你養的,是我爹娘養的。”

霍刃道,“那我也養快兩個月了。”

“我等會兒捏捏看你瘦了沒。”

“流氓!”

雨聲淅淅瀝瀝的,兩人說話旁人聽不清,但那神色落進不遠處的浣青眼裏。

——就是下雨天也不忘記打情罵俏。

真是氣死人了。

他一身淋的濕漉漉的像個落湯雞,那小少爺身上竟然披著獸皮縫制的雨衣雨帽。

聽說還是霍刃叫周嬸子和胖虎娘大幾號人連夜趕制的。

那件白狐貍毛,當初霍刃獵得時,他就看中歡喜。

撒嬌討好霍刃好久,結果霍刃那段時間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別問、沒有、不給。”

對誰都笑嘻嘻的霍刃,看到他就板著臉。

不就是塊野獸皮嗎,還當他真稀罕不成。

浣青正想著,一腳沒踩穩,哎呀一聲連人撲進了水溝了裏。

浣青嗓子尖,劃破雨勢的驚呼聲讓山路上眾人齊齊回頭。

灰頭土臉淋濕的狼狽人群中,時有鳳那張臉還是一如既往的幹凈嬌氣,像是被溫室裏捧著的嬌花。

他到時候看看,這矜貴的小少爺是如何住得慣山洞。

“青兒,你沒事吧,我這就扶你起來!”

王文兵本來在前面,聽見後面噗通聲,連忙滑著下山跑到了浣青身邊。

浣青摔倒的地方距離霍刃就幾步路,霍刃看著前面拉扯的兩人,放慢了腳步。

“快伸出腦袋,有好戲。”

把腦袋低在背簍裏躲雨的時有鳳,就聽見耳邊低低一聲。

時有鳳擡起頭,把額前淋濕的獸皮帽檐往後拉了拉,他瞅了霍刃一眼,側臉冷峻五官深刻,一副面色深沈的模樣。

剛剛那嬉笑說看熱鬧的聲音好像不是他發出的一般。

“看我幹嘛,快看前面。”

霍刃低低催促,時有鳳覺得他比前面那場熱鬧更有看頭。

等時有鳳朝前面看去時,浣青一把拍開了王文兵的手,還很兇道,“少惺惺作態!”

雨水太大,浣青甩開王文兵的手時,給後者臉上澆了一片水漬。

王文兵摸了臉,眉眼都是水珠,“青兒,關鍵時候你就不要逞強了。”

時有鳳也覺得王文兵說的不錯,他不都鉆背簍被霍刃挖苦是豬了嗎。

霍刃低聲給時有鳳道,“你就天真吧,一騙一個準,真是小少爺運氣好碰見我這個老實人。”

時有鳳道,“他們之前是有恩怨,但是浣青自己能從泥坑裏起來嗎?現在就王文兵拉他。與其較勁兒,還不如趕緊讓王文兵拉他起來,這完全是兩碼事嘛。”

霍刃道,“那你猜旁人為什麽不拉?”

“大家都自顧不暇吧。”

“是因為這附近前後基本都是和王文兵相交甚好的,王文兵去拉沒拉動,旁人也不會去幫忙下他面子。”

“還有一點,浣青看透這是王文兵假惺惺做好人,給旁人看樣子。畢竟當初鬧掰很難堪,此時王文兵主動不計前嫌幫忙,不是顯得他大度?今後也好再相親。”

時有鳳楞了下,好像還是這麽個道理。

兩人拉扯一會兒,後面來了個男人把浣青拉起來了。王文兵兇瞪了男人一眼就走了。

那個人老老實實的,拉了浣青,還給人說不好意思。

時有鳳看得疑惑,霍刃反而道,“有趣。這人叫王大,是王文兵同父異母的哥哥,是真正的老實人。”

時有鳳小聲笑道,“所以霍大哥說自己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嗎。”

“我是土匪。”

兩人說話之際,浣青扭頭就見時有鳳抿著嘴角笑,梨渦淺淺的。

“笑什麽笑?看我摔跤你滿意了?到時候有你哭的!”

時有鳳笑意一頓,擡眼錯愕一臉泥水的浣青,“你好敏感啊。我沒看你呀。”

浣青面色更扭曲了。

霍刃沒忍住嘴角揚了下,小少爺實話實話落在浣青耳裏是陰陽怪氣的嘲諷。

時有鳳又問道,“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啊,眼底下黑眼圈有些明顯哦。”

霍刃沒忍住看時有鳳一眼,只見小少爺懇切道,“你臉色好蒼白,還是快山上躲雨吧,感覺你再淋一下雨,就像泡發的饅頭了。”

浣青擡手驚慌的摸了下臉,他想問扭頭問小文,可小文還在後面背家當,頓時懊悔憋屈層層爆發。

“你給我等著瞧。”

時有鳳一臉無辜,“你怎麽又生氣了呢。”

浣青狠狠踩一腳泥,差點又滑到了。

“晦氣!”之後便急匆匆慌不擇路的上前了。

霍刃扭頭看時有鳳,一臉的探究和打量。

“小少爺深藏不露。”

時有鳳疑惑,“怎麽了?”

“浣青剛和前未婚夫掰扯,你後面就給他說氣色不好面容不似以前精致,以浣青出門磨蹭塗塗抹抹半個時辰的性子,肯定想遇見王文兵漂漂亮亮的,他被你說氣色不好難看……”

“你自己品品。”

時有鳳道,“哦,那霍大哥和浣青很熟嗎?怎麽知道人家出門還要抹這麽久。”

“……你關註點很奇怪。”

“霍大哥知道的點也很奇怪。”

霍刃見時有鳳較勁兒的看著他,無奈道,“底下人說的,動員上山的時候,就浣青最磨蹭。”

兩人正說著,前面又噗通一聲,有人摔倒了。

摔到很常見,下雨天山路打滑的厲害。

只是老人摔上一跤,半個身子都要入土了。

山道上蜷縮摔著一團的,正是劉柳她婆婆李臘梅。

這一摔,她背簍裏的東西都摔出來了,砸在泥水裏,是一張張老舊幹凈的牌位。

李臘梅顧不得疼痛,連忙念念有聲作揖道,“老祖宗嘴巴別多,我不是故意的。”

白頭發淩亂在枯黃的臉上,灰敗又濕濡的貼著幹癟的嘴角,她那囂張跋扈刻薄的臉因為她虔誠的道歉,顯得很孝順忠誠。

時有鳳看得入神,上山還背著牌位,還這麽虔誠,他對李臘梅的印象有點不同了。

可李臘梅好像趴在地上翻不了身,手還不忘記撿起身邊的牌位。

李臘梅身後是秀華婆婆李春花,時有鳳想,兩人當時大打出手,怕是不會幫忙的。

霍刃卻道,“別操心了。人家一輩子的老姐妹,打打鬧鬧的誰背後沒嚼對方舌根子?”

“都快入土的人了,熟悉的人都走差不多了,這世上也就她們彼此最熟悉了。不是親的,勝是親的。”

果然,李春花回望後面,見李臘梅的媳婦兒們都在老遠的後面,喊著他家兒子王二狗,“去拉一把。”

她對地上的李臘梅道,“瞅瞅,你牛四不是聰明能幹?忙著圖表現,現在親娘摔倒了都不知道,還是你瞧不起的二狗子拉你咯。”

牛四屬於搬遷先頭組織人,在前面安排入洞人員物資安置。

李春花不服氣的笑了聲,手倒是搭在王二狗的手臂上,借著起身道,“到時候你家吃不上飯,可別找我來哭開後門。”

這兩人活六十幾年,幼時加年輕時經歷過兩次山洪。

那時候餓著肚子,有一個饅頭都會藏在袖口裏,兩人偷偷躲在被子裏吃。

活了一輩子的老姐妹,相互揭老底起來那是十分精彩。

時有鳳一路眼睛一時睜大一時蹙眉,聽的一楞一楞的。

霍刃還十分刻意走慢了些,兩個拌嘴吵架的老人也不好意思,叫霍刃上前。

“你們只當我不存在,牛四為村子裏忙,我照顧下嬸子也是應該的。”

霍刃嚴肅地說要看著兩位高齡老人,實際上悄悄給背簍裏的小少爺餵八卦。

這怎麽不算養豬仔呢

山路難行,大約走了一個時辰才到山洞。

洞裏很大,霍刃背著時有鳳進來時,山洞裏已經有好些人了。

時有鳳下意識找秀華嬸嬸和小柿子。

霍刃見他張望,小少爺第一反應不是挑剔住處環境,而是找人。

“放心吧,他們都上來了。小柿子剛剛還在外面和他家大人搭牲畜的棚子。”

時有鳳放心了。

可七八歲的小柿子能幹啥重的體力活啊,明明他家還有比他大好幾歲的哥哥。

不過,這點時有鳳還是沒去幹預。

他到時候下山帶著小柿子走就行了。他此時幹預,明面上是聽了,私底下只會更厲害的找小柿子麻煩。

“看路,看我。”

霍刃見時有鳳走神,人擠人的,他都怕把人擠碎了。

時有鳳擡頭,這會兒才註意到洞裏情況。

好多人啊。

洞璧上插著一排排火把,幽幽火光像水波似地在山頂搖晃。

村民忙碌的身影投映在洞壁上,沒有想象中的濕冷,反倒幹燥暖和,只是人一多,氣味確實不怎麽好聞。

大家都忙著清理自己的雜物家當,倒是沒人註意時有鳳兩人。

一路上牛四組織也算得當,基本上亂而不散忙而不慌。

山洞以家庭為單位,用石灰撒了分界線,一方面也防蛇蟲鼠蟻。

老一輩都有經驗,甚至山洞裏,劃分給每家每戶的區域,也是按照祖祖輩輩規定的位置留下的老地方。當然,要是兩戶人家祖上交好,這輩子交惡,和別人換位置的情況也有。

最後霍刃走到洞裏,指了一個角落。

“我們睡的地方。”

時有鳳眼皮一跳。

沒出聲。

霍刃兩人這點地方,和他在屋門口搭建的茅草屋沒大多少。

但他們有一塊桌子大小的石頭。石頭被鑿平了,四角也一代代傳下來磨得包漿光滑。石頭倒是可以放他們的衣服等雜物。

不一會兒,牛四帶著四個人扛來兩個大木箱子。箱子外裹了一層塗了防水的油布,裏面裝的是霍刃的被褥及日常用具。

霍刃又叫男人們留下來搭棚子。

搭棚子很簡單,木棍三根綁在一起做三角固定放地上,一共立了三組撐起個小棚子。

周圍再用床具做簾子隔離。

草席鋪在地上,霍刃還派人弄了好些草垛,草席上面再鋪一層棉絮褥子,一屁股坐下去還挺軟和。

棚子一搭好,時有鳳就抱著貓鉆進去了。

霍刃咂摸了下,小少爺比貓兒還貓。

亞灰色被單在火把照映下,棚子裏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霍刃甚至能看清時有鳳低頭逗著貓兒,那一截細細的脖頸、姣好的側臉、纖長的睫毛……也清晰地打在被單上。

霍刃環視一周,周圍人都沒搭棚子。

倒是顯得他們的棚子格外惹眼。棚子裏的人像是剪紙美人似的,在火光下剪影閃動。

霍刃又把箱子裏的獸皮翻出來,搭在棚子外面。

正在裏面逗貓的時有鳳,面前的光線突然就暗淡了。扭頭一看,床單外高大的身影正拿著獸皮一一掛著。

時有鳳轉眼便明白了霍刃的考量。

心裏暖暖的。

兩人隔了一張被單,時有鳳抱著起小毛,輕輕用嘴挨了挨小毛的腦袋。

簾子外的霍刃道,“小毛腦袋上有我的口水。”

……

另外一旁,胖虎娘正在吼李大力。

他們家女人哥兒多,霍刃把他們家的位置規劃在他們棚子旁邊。

胖虎娘見到霍刃給時有鳳搭棚子,胖虎娘便開始埋怨李大力了。

“你平時不是和牛四關系好稱兄道弟嗎,怎麽有事的時候人家只幫大當家做,你叫就叫不來?”

“你今兒說什麽也要給我搭起這個棚子。”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李大力被吼被下面子,他面色很難堪。

但村裏誰不知道,他家裏有七個母老虎呢。

但還別說,李大力就喜歡剽悍潑辣的女人。

此時李大力臉被氣成豬肝色,但又不敢還手。

只捂著耳朵道,“我們家十六口人,你要搭到什麽時候!”

七個婆娘,一人一個孩子,外加他娘。

胖虎娘正要和李大力見真章時,一旁六個手腳麻利的婦人都來幫忙了。

“算了銀姐,咱們自己搭,讓李大力自己睡外面。”

胖虎娘叫林銀,原本也是山下的窮苦人家女兒,被李大力甜言蜜語騙到山上過好日子。

結果入了土匪窩。

一開始胖虎娘也怕,但後面不怕了。

人就是欺軟怕硬的東西。你真豁出去命,對方就會惜命。

晚上吃食很簡單,就是一碗清粥。

孩子們男人都吵吵說吃不飽,但是霍刃定下的量就是這麽多。

說是春澇壞了農物生長影響秋收,外加四五月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省著點吃總沒錯。

吃不飽就自己去想辦法填飽肚子。

臥龍崗雖是吃大鍋飯,種糧要上交,但手裏也能留個兩到三成。這兩到三成糧食,平時那些土匪們瞧不上,此時都虎視眈眈的盯著。

但沒人敢去搶,雖是土匪,但兔子還不吃窩邊草。

土匪也講究人情世故,不然到時候“戰場”上,背後被陰一刀了怎麽辦。

不過周嬸子是個大方爽朗的人,掏出了一背簍的紅薯,要大家一起燒著吃或者蒸著吃。

這時的紅薯經過去年一個秋天和春天過去,即使周嬸子是用谷殼存放保留水份,但還是有些綿韌空心。

有的紅薯都長出嫩芽了。

李大力挑剔,“吃什麽吃啊,這不會是要種地裏,沒來得及種的吧。”

胖虎娘,“你可閉嘴吧,你等會吃了,你就不是男人。”

李大力揣手訕訕。

胖虎娘見男人那孬種樣,再也不看他一眼,反而朝一旁搭的棚子張望。

剛剛還能透過被單看到棚子裏的影子,現在什麽都看不見了。

大當家看著是男人們中最粗糙不講究的,實際一看倒是心細如發。

胖虎娘想到這裏,氣的又是想朝李大力來一腳。

但李大力早就滾一邊去了,指揮著幾個村民擡水找柴火生火。他出了功,到時候虎婆娘再罵,他也可以理直氣壯的吃。

山雨霹靂吧啦的,洞門口成了水簾洞。

洞裏之前存放有幹柴,牛糞,不一會兒就架起了火堆。再冒雨從山裏撿了好些枯樹,烤在火堆邊。沒多久,火堆越來越旺多,猩紅的火頭像是與大雨一爭高下。

鐵山角架口大鍋,鍋裏蒸煮紅薯,火堆裏便燒紅薯。

很多婦人哥兒都在幫忙幹活,或是守著火堆拉著家常。

年輕的,一會兒嘆氣家裏男人不種田,一會兒憂心這雨水天氣何時是個頭。老一輩的,倒是神色平常聽著晚輩絮絮叨叨。

浣青也在其中,他倒是沒這些想法,巴不得不種地,這樣他就不會被曬黑曬糙了。

他只要找個身手不錯,比王文兵厲害的男人嫁了,靠男人下山搶東西也能過的滋潤。

本來霍刃就是他的目標,但是被中途小少爺橫插一腳,浣青對時有鳳恨的牙癢癢。

尤其剛剛上山的時候,被時有鳳故意陰陽怪氣地挖苦他,浣青又氣又挫敗難堪。

一個時辰後,整個洞裏都開始飄著紅薯的香氣,饞的老女老少直咽口水。

但也就一背簍紅薯,壓根兒沒辦法分。外加想吃的都幫忙幹活了,平時和周嬸子關系不對付的,也不好意思去問吃的。

浣青怕周嬸子太過熱情,來一個人問就給一個,這下他們還怎麽吃的飽。

浣青盯著周圍人,火光映著他板著的臉色,寫明了不讓吃。

更多是,他是做給那小少爺看的。一碗粥肯定吃不飽,到時候聞著味兒他肯定受不了,說不定要來討吃的。

“周嬸子你這是要給誰的?”

浣青警惕的看著周嬸子碗裏的兩大顆紅薯,開口問道。

周嬸子覺得很奇怪,她和浣青不熟啊。

但還是道:“給小少爺呀,看著白白嫩嫩的喲,怕是遭不了這個罪。”

浣青頓時大聲道,“他什麽都沒幹,還要上趕著伺候他?”

胖虎娘直接搶過周嬸子的碗,浣青的怒氣才稍稍停歇。

可下一刻胖虎娘道,“哎呀,讓我去吧,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認識認識小少爺,我家胖虎整天說那小少爺不好。”

一句話讓浣青情緒起起伏伏的。

怎麽都去巴結人家,沒一個有骨頭的。

浣青眼睛瞪了會兒,不知想到什麽,神情頓歇,頗有看好戲的架勢。

胖虎娘的潑辣可是村裏男人都怕的,不僅如此,還十分護犢子。

小少爺怕是被吼一吼,尿都要嚇出來。

但熟悉胖虎娘的,誰不知道他家胖虎正話反說啊!

孩子性子別扭,誇人都是反著來。

胖虎娘扶了扶耳邊發髻,端著碗筷朝洞裏走去。

路過一個姐妹身邊時,還拍了拍她肩膀,“老四,我身上臟嗎?有味道嗎?”

“幹凈利索的,大姐。”

蹲在一眾男人堆裏啃紅薯的李大力傻眼了。

他婆娘是要見誰?

這話只在他拐人上山偷偷約會時,聽她悄悄問過別人,還含羞帶怯的。

牛四拱火道,“你家老大明晃晃的給你戴綠帽子啊。老四還幫忙參謀哦。”

李大力氣的把紅薯砸地上,氣勢洶洶大步邁去追著胖虎娘。

一旁看了全程的霍刃,咂摸了下嘴巴。

小少爺還有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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