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玉竹

關燈
宋伊洗完澡換上睡衣, 打開行李箱,從裏面拿出折疊畫架, 放在靠著窗戶的地方。

摘掉一次性醫用乳膠手套,將保鮮膜和紗布一層層揭開, 露出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右手食指。

凝視了片刻食指的縫合處,回過神後宋伊便蹲在地上,從行李箱裏翻出畫紙和鉛筆來。

若是往常,她必定會對著窗外的夜景畫上一副油彩,興致好了說不準還要再畫上一幅星空圖。

但今天,宋伊只想要練習簡單的線條。

就像是返璞歸真一般,從零開始。

豎線, 橫線,斜線……

她試著從不同方向和角度畫著直線,以便找到如今自己的缺陷。

豎線和橫向她都畫的很好, 只有斜線,有幾個角度她始終會畫歪。

宋伊盯著拿幾個畫歪的線, 像是耗上了似的, 不信邪地繼續畫著, 一張又一張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線條,卻沒有一條線是滿意的。

“艹!”

半晌, 宋伊咒罵了句,狠狠摔了手中的鉛筆。

咒鉛頭處著地,應聲斷裂, 只露出光禿禿的一小節鉛來。

宋伊蹲坐在地上,抱著雙臂,惶恐不安。

她將手中的畫筆視作生命,如今畫筆還在,手卻無法控制住角度。

雖然還能畫,但畫中卻有了瑕疵。

這種感覺就像是廚師突然沒了味覺,照樣能做菜,刀工擺菜都很好,味道卻始終不對。

越是藝術大家,對自己的要求便越高。

國內外許多知名的畫家到了晚年,都會將自己年輕時候的畫作毀了。

以更高的水平看從前的畫作就好像看一場笑話,大師級的畫家不會容忍有殘次品的存在。

就算是外行人依舊追捧她的畫,但她自己呢?

宋伊陷入了迷茫,她不知道除了畫畫她還能做什麽。

她忽然想起被歐內斯特綁架的時候,滿心滿眼裏都只想要活下來。

只要活下來,無所謂付出什麽代價。

她想要冬天的時候躲進時隱之的大衣裏,蹭蹭他溫暖的胸口,想要和他一起去吃麻辣燙,一起去吃火鍋,想要和時隱之一起過熱乎乎的冬天。

現在願望實現了,可她卻還不滿足。

看著食指上的縫合線,宋伊想,果然啊,人是貪得無厭的動物。

·

火車飛馳而過,沿途穿過田野,路過大海,終於到達電影《情書》的取景地——小樽。

小樽是日本北海道西南部港市,位於劄幌的外港,風景優美,兼有北歐風格和日本傳統風格。

這兒好似童話書中勾勒出來的靜謐鄉村,低矮的房屋,還有綠植攀爬著向上,覆蓋大半個墻面。

偶爾路過一個街角,都好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照片,充滿著油墨古典香味。

小樽最為著名的地方應該是小樽運河,同國內的京杭大運河相比,雖然都是運河,但兩者相差的很大。

小樽運河不大,不論是寬度還是水流量都遠遠比不上京杭大運河。

像是南方嬌小玲瓏的姑娘遇上北方腰膀渾圓的糙漢子,秀美有餘,壯闊不足。

運河的兩岸有不少低低矮矮的房屋,或是紅磚,或是白墻,錯落有致,並不顯得雜亂。

宋伊的心情也好了些,臉上也多了些笑意,更加親昵地摟著時隱之的一邊胳膊。

陽光有些烈,宋伊瞇了瞇眼,慵懶的好似鄉村屋頂上曬太陽的貓兒。

繼續往前走,河岸兩邊的游人也漸漸多了些起來,宋伊目光四處好奇地打量著,直到看見一處後停了目光。

那一排都架著畫板,看樣子是團隊組織出來寫生。

宋伊的情緒一下子便低落了,像是被蒙頭兜了一大盆冷水,澆的透心涼。

“吃糖。”

沮喪了還沒一分鐘,手裏忽然被塞了一大只的彩虹棒棒糖。

從早上出門在酒店吃早飯開始,時隱之便能感覺到宋伊的低氣壓,面容神態挑不出問題,但精神氣沒了。

就好像是一瓶裝滿酒的罐子,突然出現一個小洞,酒一點一點地漏出。

釀酒人每天都來看,覺得每次都和之前一次差不多,終於等到發現問題的時候,酒已經漏掉大半。

宋伊現在的狀態就好像是那瓶出現一個小洞的酒罐子,一點一點喪失對生活的樂趣和向往。

其實早在醫院的時候便已經開始,亦或者更早的時候——歐內斯特剁下手指的那一刻。

“你怎麽帶著彩虹棒棒糖的?我都沒發現。”

宋伊的神思被打斷,姣好的面容上緩緩展開一個笑,接過糖,一點一點地舔著,眼睛裏露出滿足的神采。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在小樽運河旁寫生的畫手,看不見就不會想。

時隱之沒回答她,低頭望著宋伊笑了笑,極盡溫柔。

“去坐雪國列車麽?”

宋伊有些奇怪,“怎麽突然改行程了?”

原本定的計劃是第二天一整天都在小樽,從朝裏到小樽運河,再去天狗山看雪景,如果時間來得及,還可以去一趟八音盒博物館,門口有古老的蒸汽鐘,冒著騰騰的蒸汽。

時隱之回答的幹脆利落。

“因為你不開心。”

宋伊楞了楞,旋即展開一個明媚的笑,突然踮起腳尖勾住時隱之的脖子,整個人躲進他的懷裏,聲音甜甜的:

“好!”

這一趟北海道旅行的初衷是為了給宋伊散心,時隱之明白宋伊內心的焦慮恐懼,知道她內心抑郁。

偏偏宋伊還總是偽裝成沒事人的模樣,嘴上說著以後不畫畫了也沒事,這次旅行出來卻也帶著畫架畫板。

越是說著不在乎,心裏便越在乎。

這模樣,叫他心疼。

時隱之想了很多,腦海裏卻始終沒有頭緒。

在宋伊的事情上,時隱之總是慌亂的好似戰場上面對敵人的懦弱將軍,瞻前顧後,畏畏縮縮,到最後被攻城掠奪,潰不成軍。

流冰物語號列車是離海岸線最近的列車,運氣好還可以看到流冰的奇景。

列車沿著軌道穿梭,宋伊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雪被車輪壓起飛揚的樣子,像是一場霧。

落下的雪又很快被隨後的列車車輪碾過,再次飛揚,周而覆始。

沿著海岸線有極具日本當地特色的房屋,低低矮矮的,屋頂上覆蓋著厚厚一層雪,像是奶油一般,蓬松白嫩的叫人忍不住咬上一口。

蔚藍色的大海,波浪拍擊在岸,遠處還有海鳥盤旋,鳴叫聲伴隨著列車軌道的聲音一同與海浪沈入海底。

一望無盡的草原,一眼望不穿盡頭的海洋,還有郁郁蔥蔥的森林,人在面對自然中的壯闊時,總是更容易敞開心懷。

“之之,我其實最喜歡大海了,望著它,就覺得一切所謂的煩惱也不過如此。

人之渺小,如沙與大漠,鯨與海,不得不俯首稱臣。”

藝術家總是喜歡追求一種“無為”的意識狀態,而處於社會中,便很難到達這種近乎無意識的狀態。

回看藝術史,有許多常人難以理解的所謂藝術品,譬如意大利藝術家皮耶羅·曼佐尼的三十克便便,平均一罐要十二歐元,最貴的一罐要二十七萬歐元。

又譬如賽·托姆布雷的“黑板系列”,看上去像是小朋友拿著白粉筆在黑板上隨意亂畫,其中一幅《無題》被拍出了四點五億人民幣的天價,如今收藏在日本直島的benesse house博物館。

宋伊的畫作也充斥著打破世俗的氣息,如同春雨後的竹筍,蹭蹭著破土而出。

不明白的人跟隨著世俗一同鼓吹宋伊的偉大,只有宋伊知道,她仍舊還有些舊東西沒有打破,而現在的她要比從前更加難以進步。

垂首望著右手,宋伊想,她可能又回到被世俗圈禁的層次裏去了。

時隱之是學醫的,可以精確地畫出一副人體解剖圖,但對藝術這方面卻始終沒辦法領悟。

他沒多言語,沈默著拿出手套細心地給宋伊戴好。

沒關系,列車的時間還很長,足夠小祖宗將風景看完。

流冰物語號到達北濱車站,時隱之給宋伊戴好了帽子後才牽著她的手下車。

這個車站距離大海很近,也是電影《非誠勿擾》中舒淇下的火車站,算得上是網紅車站了。

現在這個季節是北海道旅游的旺季,隨處可見來觀光的游客,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踮起腳尖四處望了望,宋伊牽著時隱之往一處人較少的方向走。

現代人喜歡將旅行說成“打卡”,好像是在應對工作一般,疲於應付,跟隨者導游向著一處又一處的景點沖刺,拍著美景曬到朋友圈,收到一個又一個點讚好像內心就得到了滿足。

怪哉!

行者無疆,旅行絕非旅游。

人之一生短暫,蓋世英雄做不了,也不該碌碌無為無所事事了了一生。

人之面對自然,渺小;人之面對歷史,淺薄。

如果可以,最好踏遍黃沙海洋,看山南水北。

停在岸邊的某一處,宋伊迎著海風,望天邊海鳥飛入天際,飛入蔚藍色大海的盡頭。

她忽然問道,“之之,如果你以後沒法當醫生了怎麽辦?”

“不如何,重新養個興致,如果到時候什麽都不想,那就什麽都不想。”

宋伊不免驚奇,她以為時隱之這般的人物該會有更高深的決定想法。

偏過頭望著時隱之,“如果之之不當醫生,不覺得人生沒有意義了嗎?”

視線從遠處的海平面上轉移,時隱之看著宋伊淡淡一笑,猝不及防間忽然擁住她的腰,壓上綿軟的唇。

如風掠奪,不帶半點纏綿。

宋伊的表情有點呆,她原本情緒還帶著點傷感,問的問題也是很嚴肅,不明白怎麽突然就親上了。

時隱之偷香後卻還是一副淡然模樣,甚至還反問了剛才宋伊的話。

“什麽叫人生有意義?人生一定要有意義嗎?”

宋伊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黛眉輕蹙,陷入思考。

許多人活在世上總是在求個“意義”所在,總是在左右琢磨是否有意義。

生存、生活、生命是人的三種境界,也是三種不同的意義。

家長不讓孩子玩耍,認為耽誤學習,還沒有意義。

壞掉的東西扔垃圾桶,沒了價值,也沒了意義。

可人生哪裏有這麽多意義呢?

吃喝拉撒這些生理需求又能有多少意義?

發個呆沒意義,睡懶覺沒意義,吃垃圾食品沒意義……

但那又如何?

人的一生須要有為之奮鬥一生的目標,如果沒有,快樂瀟灑地在人間走一遭也不錯。

“你說的我都明白,只是我,我現在還不知道當不了畫家,我以後還能做什麽。這些年,我除了會畫畫,其他的什麽都不會。”

宋伊思索不出來,她甚至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習慣性地摸了摸右手,她忽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情,一本正經地說道:

“雖然我沒法畫畫了,但是沒關系。我之前給我的手買了幾千萬的保險,可以靠這個發家致富。”

想到保險宋伊就覺得開心,之前代理人吳語還說她浪費錢,買了將近一個億的保險,簡直神經病。

但是現在想想,幸好買了。

唉,有錢真好。

不明白小祖宗腦回路的時隱之:……

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宋伊的視線轉向蔚藍色的大海,不知什時候海面上忽然出現好幾艘粉紅色的輪船,排列整齊地向前方駛進,隱約間好似能聽到海豚的叫聲。

宋伊想,怪不得去過日本旅行的人總喜歡再來一次,連海面上的船只都用心地刷上粉色,怎麽能不愛?

輪船越往前進,看的越清晰,毎艘粉紅色的輪船上都要很大一束的彩色氣球,每一只氣球都是愛心形狀的。

片刻後,那六艘粉色輪船上的彩色氫氣球忽然齊齊放飛,藍色的天空裏,除卻白色的雲朵外,突然有了其他浪漫色彩。

伴隨著氣球的飛起,懸掛在氣球下的字也出現眼前。

——嫁給我吧!

是中文字,仿佛是為了照顧近視似的,一束氣球上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大的驚人。

近視眼宋伊一下子便反應過來,呆呆地轉過身。

海風將時隱之的聲音吹的很遠,吹進她的心房。

“伊伊如果沒法畫畫那便沒法,當畫家這麽累,輕松下來當我的新娘也不錯。”

時隱之從口袋裏拿出戒指,單膝跪地,擡頭望著他的小祖宗。

眼中是星辰大海,是萬千柔情。

而宋伊,早已沈溺在他的溫柔之中,無法自拔,難以逃脫。

她聽到他的聲音,覺得縱是用世間千萬美好也不換——

“嫁給我吧!伊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