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拿著我手機——會用吧？”，王姐點頭，林林存了自己辦公室的座機號把手機遞給她，“有事打我辦公室電話，我在的，我這邊好了會給你電話。”

那個時候，手機還不普遍，但大部分人也算是見過，像陳佳佳，她也沒有給自己配置一部手機。

林林目送王姐和駿駿走出視線，就又回到了辦公室。

畢竟不是正常的睡眠時間，不多兩個小時，陳佳佳就醒了過來，林林倚在辦公椅裏，報紙訂單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眼裏的方塊字全都成了墨水塊塊兒，她頭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又慢又煎熬。

陳佳佳捏了捏毯子的邊角，重重地籲了一口氣。林林聽得聲音，拿過牛奶和面包，又坐到床前，整整毯子邊角問：“醒了？要吃點東西嗎？”

陳佳佳睜開眼，轉過眼珠盯著林林，她醒了大概十來分鐘，沒到晚上也不在自己家裏，總歸是睡不踏實，十來分鐘裏她看見林林翻了七份報紙，還在椅子上轉了好幾個圈。

又是手足無措的感覺，林林被陳佳佳盯得心裏發虛，明明自己就沒做過什麽虧心事，偏偏陳佳佳的瞳孔像帶磁一樣吸住她，瞳仁幽深幽深的看不見底，林林完全不知道陳佳佳在想些什麽，一時間只能幹坐著。

大學的時候，陳佳佳總是會把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藏起來，現在也一樣。

陳佳佳移開視線，望著天花板，手腳還是軟綿綿的，正好也不是很想動，就是覺得疲憊了。

“……林林，你覺得生活有意思嗎？”

林林冷不防被問這樣一個問題，心下滿是問號：“有啊，當然有意思……”

“我想過自殺好多次，想過帶駿駿一起走”，陳佳佳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我爸媽和我哥九八年車禍走了，兩個當場死亡，一個送到急救中心就已經沒救了。”

“駿駿一歲多點，天天看著申君在家裏撒酒瘋，同年就和他離婚了，我當時覺得生活好絕望啊。”

“他們留下的財產我拿去還完房貸，辭職休息了半年，然後下半年上班，又休息半年。耗完不多的財產，九九年末才回去上班。我是醫生，駿駿還小，又懂事，都讓我下不了自殺的決心。”

“在急診科看多了病人，我發現活著才是多大的幸運。”說著，眼淚從眼眶裏溢了出來，順著眼角流至耳邊。

“是不是從一開始沒有申君，日子就會好過些。”陳佳佳喃喃著，她開始把所有的不幸歸結到申君身上，如果身邊的人不是申君，不會醉酒，會陪自己，會安慰自己，自己是不是就不至於站在懸崖邊上。

林林心疼，手指撫掉陳佳佳的眼淚，輕聲道：“沒有的事……如果不是申君，也許爸媽會生氣，也許會更早地失去依靠……”

更早……那該有多傷心。林林的思維突然回來了，她想說“我在呢”，“有我呢”，終於是沒有說出口，從八月份初遇到現在，她就沒有看到過陳佳佳真正開心的樣子，她變著花樣來哄她，也不見成效。不是說她林林最會哄人了嗎，這世上就還有她哄不來的人。

“沒事了……”林林捉起陳佳佳在身側的手，按在自己額頭上，輕輕地吻了吻。

她低頭看著陳佳佳，陳佳佳看著天花板。

嘴唇動了動，陳佳佳說了幾個字，卻沒發出聲音。

在一起嗎。能在一起嗎。真的能在一起嗎。

無聲的交流。

林林手指覆過她的唇，低頭吻了下去。四唇輕碰，一觸即分，林林擡臉看著陳佳佳的眼睛，陳佳佳也看著她，兩人眼神裏都是平靜，幾分鐘前，陳佳佳的絕望和悲傷也都又掩藏起來。林林拿手蓋住陳佳佳的眼睛，又吻了下去，舌尖掠過唇瓣，抵進牙關，唇齒還處於放松狀態，林林輕而易舉地就滑了進去，摸到軟舌，尋遍了整個內裏的空間。

手掌裏的睫毛在微微顫抖著，林林又碰了碰她的嘴唇，起身放開陳佳佳。正紅色的口紅擦花，印在陳佳佳的唇邊，林林拿出紙巾沿著唇瓣的輪廓替她擦幹凈，她的嘴唇還有涼意，殘餘著蒼白，留那麽一點口紅的顏色，氣色看起來就好多了。

“能接受嗎？”林林想了好一會兒，才問出這樣的問題，反感嗎，抗拒嗎，這樣的詞好像都不合適，她選擇了一個比較折中的詞匯。

林林起身回到辦公椅，意識裏不想看到陳佳佳的反應，也不想聽到她的回答，於是找出小鏡子和口紅，躲在箱子一樣的電腦後面給自己補妝。

其實能看到她過得好就行了，林林一直這樣告訴自己，沒有什麽事能比看到喜歡的人過得好更快樂了，就像那一萬塊的約定，借由這樣的關系可以守在她身邊，可以請她吃飯，可以約她出去玩，可以幫她買東西，又有什麽不好呢，可以做一個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一萬塊有一天總會一點一點地變成零，物價還在漲，需要添置的東西更多，一萬塊會變得越來越不值錢，有一天吃一頓羊肉火鍋不再是三十塊，喜歡的好看衣服也不再是五十塊。一萬塊用光以後呢，該怎麽辦，林林還沒有想過。

就像現在，她親了陳佳佳，也沒想過之後的事，磨蹭著，妝終於是補好了。

折疊床上，陳佳佳掀開毯子坐起來，匆忙之間林林連同外衣和鞋都沒脫就把她放在床上，之後或許是怕她冷，就讓她穿著鞋睡覺，淺藍色的床單上踩了兩個黑腳印，她坐在床沿上，低著頭輕聲說：“……可以。”

林林從電腦後擡起頭，伸長了脖子看她。

陳佳佳問：“駿駿呢？”

“我讓王姐帶出去玩了，你先吃點東西，我打電話叫他們。”林林推了推桌上的牛奶和面包，拿起辦公室電話撥號。

接完電話，陳佳佳也沒動桌上的食物，林林拿著牛奶面包坐到她身邊，面包放在陳佳佳另一側，自己用吸管戳好牛奶，遞給她：“多少吃一點，臉色太差，駿駿看到擔心的。”

“可以”像是允許，關心起來似乎更加的理直氣壯。

“喝完牛奶我們就下去，駿駿他們已經回來了，說你在休息就沒上來打擾。”林林哄道。

陳佳佳點頭接過牛奶。

駿駿看到她們走過來的時候，發現陳佳佳點頭的次數竟然比搖頭要多，歪著小腦袋奇怪。

林林：“那初三、初五、初七早上我去接你下班？晚上駿駿來我家玩就好。”她才知道頭天晚上沒有吃飯陳佳佳就去上班了。

駿駿抱著一只大白熊，蹦啊蹦，他們在步行街逛了一圈，街上挺多套圈小游戲，王姐看他喜歡，買了二十個圈，攤主說二十中七就送一只白熊娃娃，小孩一聽可來勁，七八個小孩排著隊等著玩。王姐和駿駿運氣挺好，不到二十個圈就圈中了七個小東西。

看著駿駿興奮的樣子，陳佳佳有些難過，以往的春節，都是放駿駿一個人在家，要麽就帶去醫院，其實也顧不上他，他就在休息室裏睡覺，乖乖的也不吵鬧。

“……中午去我家吃飯唄，吃餃子。”林林問。

陳佳佳拒絕：“不用了，我們回家做飯。”

林林心裏一動，初一就兩個人在家休息就過了嗎？她追著問：“那我去幫你煮飯？弄個紅燒魚，年年有餘。”

陳佳佳低了低眉眼，駿駿聽到有魚，兩眼亮晶晶的，她發現林林是真的很得駿駿的心，明明都是沒有安排過的事，林林說起來都像是很有計劃的樣子。她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拎了一條三斤重已經切好片的魚，站在陳佳佳的廚房，林林覺得有些為難，鍋小盆小碗也小，廚臺上還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像是有一周沒用過廚房了，他倆在家都是吃露水的嗎？

陳佳佳也看見了廚臺上的灰塵，臉紅了紅，打濕抹布正要擦廚臺和廚具：“上周開始我就很忙，買了些餅幹在家放著，你又老叫我們出去吃飯，廚房就沒怎麽用……”

林林捉住她的手，拿過抹布，輕聲道：“沒事，你把要吃的菜拿過來，就去休息，這邊我來。”嘴唇蹭了蹭陳佳佳的臉：“乖，聽話。”

廚房很小，也容不下兩個人在裏面轉來轉去，於是陳佳佳紅著臉坐在客廳陪駿駿看春晚的重播。

我親愛的朋友，

舉起杯中美酒，

想起遠方的朋友，

那一次相爭不想讓，

平添了多少無端煩憂，

歲月可曾撫平，

心靈那道傷口，

如今我說聲道歉，

相逢一笑情意常留……

電視裏歌聲繞梁，外面有人放過煙花，□□味飄進屋來，好像給她們沒有裝扮的家添了那麽一點節日氣氛。

“駿駿，你想要爸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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