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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江南(五) 歷任君王都無法理清的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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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江南(五) 歷任君王都無法理清的爛賬……

秋浦州, 江南錢氏宗祠所在之地。

錢家現任的家主,如今正面色僵硬地坐在祖宅議事廳的上首,下面烏泱泱且吵鬧的人群, 則是這些天紛紛從江南各地趕回來的錢家子弟。

其中有人是從蘇杭回來的, 親眼見證了曹、陳兩家被血洗的慘狀, 那場景無需任何添油加醋,便已足夠駭人聽聞:“那夥賊人堵了陳家的大門, 徑直殺了進去, 聽說賊首手裏還拿著他家的族譜, 怕是打著趕盡殺絕的主意。”

太子找上門時,這人正在陳家做客,要不是跑得及時, 恐怕也已隨著陳家一家大小成為了一縷幽魂。

死裏逃生一遭, 他的驚恐自不消細說,其他人也感同身受地在心裏打起了寒顫。

只是他們群情激奮,上首的家主和幾位族老卻始終一言不發, 肅穆陰沈地仿佛是幾具陳年老廟裏的泥偶。

等到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後, 才有一個族老緩緩開口:“據說, 新任的杭州知府宣了太子的敕令, 凡發現江南無主之田且主動上報者, 只需在衙門登記造冊,便可盡歸其所有。”

在江南地界,誰的田產最多?

當然是赫赫揚揚了數百年的曹陳錢羅四家。

但為了逃避賦稅,拿捏朝廷的錢袋子, 他們的田產當然大多數是隱匿起來的,並未為在魚鱗冊上登記。

大雍立國近二百年,江南登記造冊的田地竟然攏共只六萬六千頃, 連北方隨便一個繁華些的州府都不止這個數,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朝廷曾經也想過弄清楚江南這筆爛賬,奈何重新度量田畝的工作何其浩大,且需要調動無數本地官員和小吏,幾乎是個無法完成的龐大任務。

可是現在,太子竟然不惜將幾家人苦心經營數代的產業作為誘餌盡數拋出,用以達成快速厘清江南田畝情況目的。

雖然他需要付出無法收回江南良田的代價,但這仍不失為一筆劃算的買賣——

曹陳兩家倒下之後,那些本該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的二、三等人家,因為眼前的這塊香餌,竟根本騰不出手來為倒下來的老大哥喊上一兩句冤枉,反而個個醜態畢露,沖著老大哥們尚帶餘溫的屍體狠狠地咬了上去。

世交的下場血淋淋地擺在那裏,如今族老再度提起,在場的每一個人無不股栗。

只是有些從未離開過秋浦的年輕後生仍然保留了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天真,此時義憤填膺道:“太子無道,那起子忘恩負義的宵小更是可恨,往日曹老大人對他們是如何照拂,現在為了幾畝薄田竟然枉顧恩義,實在可鄙至極!”

另一個族老看向錢家主,義正詞嚴:“大哥,太子倒行逆施,殘害忠良,咱們可不能坐以待斃,得拿出點兒手段讓他瞧瞧,錢家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可惜,盡管討伐的話兒說得漂亮,他躲閃地眼神卻暴露了內心的真實想法,顯得外強中幹起來。

他隔房的大哥,也就是錢家的家主,冷冷笑了一聲,輕聲問道:“那麽依你之見,我們該怎麽應對呢?”

那族老當然給不出什麽有用的見解,當下張口結舌的窘態與先前振振有詞的模樣對比起來,愈發滑稽。

錢家主無心為難他,默默移開眼神,看向下面的諸位子侄:“淮安傳來消息,太子每至一地,必先奪取當地駐軍軍權,控制衙門和城門後再動手。這也是為何陳家明明事先收到了消息,卻仍然無一人逃出。”

他嗓音低沈,但甫一開口,眾人的目光仍是齊齊看了過來。

錢家主繼續道:“太子能夠成事,皆因刀兵在手。如今想要破局,便只能趁他還沒顧上咱們家的時候,先下手為強,奪過本地駐軍再做打算。”

周圍的嘈雜戛然而止,眾人被他大逆不道的發言驚嚇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滯地望向他。

半晌才有一個聲音弱弱地響起:“可若是如此行事,豈不犯下了謀逆大罪?”

錢家主嗤笑:“怎麽,你怕了?”

出聲的那人連忙移開目光,回避與他的對視,錢家主索性看向所有人:“你們都怕了?”

直面家主的質問,眾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敢再出聲。

盡管對這場景早有預料,但親眼見到家中無論是老一輩還是年輕人,在家族生死存亡之際時仍然畏縮不前毫無魄力的模樣,錢家主仍是難掩心底的悲涼。

他緩緩起身,目光徐徐掃過堂下諸人,對於他們躲閃的姿態不發一語,徑直轉身離開了議事廳。

*

和其餘三家老宅的極盡豪奢不同,錢家的這座宅子,除了依山傍水占地廣大之外,內部裝飾與一般官宦人家並無區別,就連一族之主所居之處也不過只是一處小小的庭院。

院子裏種植的盡是些尋常花木,隆冬一至,它們便順天應時的枯萎了大半,唯有小徑兩旁的幾竿竹子依舊青翠地站在原地。

錢家主推門進去,兩個一團孩氣的丫鬟聽到動靜急急忙忙從屋裏迎了出來,歪七倒八地請安:“老爺回來了。”

見她們童稚可愛,錢家主倒是難得笑了出來,和煦道:“這裏用不著你們伺候,廚下有新做的點心,都過去嘗嘗吧。”

兩個小丫頭喜得笑了出來,忙手拉著手一起跑走了。

直到望不見她們跑跑跳跳的背影,錢家主才收住了笑意,慢慢地踱步到了臥房門口,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進去了。

他的老妻本在窗前做女紅,見他回來,便放下手中的活計,過來先為他寬衣。

曹陳錢羅四家互相通婚已有百年,錢夫人正是從曹家嫁過來的小姐,這些天曹家人遇難的噩耗接二連三的傳來,可她神色溫和嫻靜一如既往,甚至還與尋常人家的媳婦一樣,會在窗下為他縫制中衣。

看著老妻不再年輕的臉龐,錢家主暗嘆一聲,不顧她震驚的眼神,擡手輕輕撫過那張臉上細密的紋路,輕聲道:“按先前說的,讓忛兒帶著孩子們出去吧。慎兒是守竈子,怕是逃不開了。”

聽他提起孩子,錢夫人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流露出幾分憂色,強笑道:“老爺在說些什麽呢,情況未必就差到了這一步。”

見夫人對前景還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錢家主輕笑著搖搖頭:“我們這幾家,不過是仗著有個好祖宗,在改朝換代之際見機行事,保住了家產,後面又連著出了幾代有出息的子孫,這才僥幸養尊處優了近三百年。”

江南四大家族,都是在前朝末年間發跡,又在大雍先祖起兵時站對了隊伍,才能借風而起一躍成為盤踞一方的雄族。

大雍的歷代君王當然忌憚他們,但是在他們眼裏,與老祖宗一起馬上征戰打來天下的武將更加不值得信任。因此,就算軍權是皇家手上最利的一柄刀,但因為武將這個滿是倒刺的握把,絕世神兵也難以發揮十成十的功力。

皇帝、武將、江南士族為首的文官集團,就這麽形成了一個詭異的三角,穩定且倆倆互相惡心,就算皇帝們想做點兒什麽革新,也都始終囿於框架之內,變革不了根本。

不過,本來穩定的局面,卻在太子從北疆回來的那一刻,天平便已然倒轉。

救馮家、退北狄、揚國威。

一套連招下來,太子已經成為了大雍武官集團實際上的領袖,調動起他們的力量來如臂指使,加之邊關的威脅業已清除,他大可以心無旁騖地修剪起國門裏旁逸斜出的亂枝。

錢家主久不出仕,對於朝中局勢依然洞若觀火。

老妻臉色蒼白,繡花的手停了下來,茫然地看向他:“可是太子,總該顧忌清譽。”

她終究是詩禮大家出身的小姐,念誦著聖人之言長大的她,實在無法相信太子寧願在青史上留下暴君的罵名,也要堅持如此酷烈的手段。

錢家主苦笑:“我原來也以為太子是年輕沖動,如今回過味來,才知道著了他的道。”

那位年輕的儲君,行事果敢狠辣是真,沖動莽撞卻只是偽裝。

他江南此行,只拿幾家人精準開刀,非但沒有牽連其黨羽的意思,還大度地分出了唾手可得的利益,引得本該團結在四大家麾下共克時艱的中小型家族們紛紛倒戈,甚至還讚揚起了太子的聖德之舉。

“咱們幾家蒙難,那起小人蜂擁蠶食,吃得滿嘴流油,當然會對太子大唱讚歌。至於將來會不會重蹈覆轍,那些短視的東西是想不到的。”

太子劍指江南,如今不過是借著地頭蛇的手來度量田地,等江南六道的田畝全部登記造冊完畢,他一定會有後手等著。

也許蜂擁蟻聚的逐利者中也有清醒的人,但是在滔天的利益和貪婪的狂風巨浪面前,他們又能保持多久的理智呢?

至少看現在的情況,幾乎所有人都淪為了欲望的傀儡,甘之如飴地在太子為他們規劃的末路上狂奔。

錢夫人眉間愁雲縈繞,被繡花針刺破手指也渾然不覺:“可是老爺,江南現在到處都是太子的人,咱們的忛兒就算是離開,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沒了家族的庇護,錢忛就算是逃跑,又能跑去哪兒。

聽到老妻的疑問,錢家主神色中帶了幾分淒楚:“你可知道,太子秘圍陳家,怒陳其數十條大罪之後無論老幼就地格殺,但偏偏陳犰這一支逃了出來。”

“你以為是為什麽?”

老妻震驚地擡頭:“難道是陳犰……?”

錢家主沈痛地點了點頭。

他坐的有些累了,起身朝床榻走去。

這張萬工拔步床還是新婚時錢夫人帶來的嫁妝,廊廡上精雕細琢了各種吉祥的紋樣。他愛惜地用手一一拂過去,直至滑到床頭旁那副郭子儀拜壽圖才緩緩地停了下來,人也隨之靠倚在床上。

半晌過後,他在一片死寂裏發出一聲愴然的冷笑,音調陰惻惻的,讓人不寒而栗:“我們的忛兒,當然是要去太子的手下。”

威風了大半輩子,臨了臨了,他還是退縮了。

只希望堵上他這具殘軀,與家族其他人的性命,還能為不成器的次子,換來一個安然終老的結局。

*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馮修微從一處營房閃身出來,手裏還拎著一個黑乎乎的包袱。

施景輝在外面守了半日,好容易見她出來,連忙迎了上去,條件反射般要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卻被馮修微輕巧地躲了過去,轉身交給了身後的副官。

這時原本如濃墨般沈甸甸地壓在天空中的烏雲倏忽散去,明月的清輝灑下,施景輝猛然發現,被副官提在手裏的包袱居然在慢慢往下滲著某些鮮紅的東西。

他後頸一涼,驚疑不定地看向愛妻。

馮修微滿不在乎道:“這人還想著送信出去求救,我只能先殺了。沒想到他居然就是此地的守備,那我還有什麽辦法,只能拿他的腦袋去交差咯。”

江南總兵是馮士元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忠誠自不必說,聞承暻剛到,他就利索地將虎符交了出來。

真正需要馮修微他們解決,其實只有與大族打成一片的各地守備們。

有虎符在手,他們行事倒也方便,上千精兵把門一堵,再亮出虎符和蓋著太子印信的敕令,但凡有點眼色的,都會乖乖交出軍權。

當然,其中不乏與士族捆綁太深,不得不負隅頑抗的。至於這些人的下場,副官手裏還在滴血的包袱就是最好的例子。

努力忽視掉人頭包袱帶來的不適感,強行鎮壓住渾身的雞皮疙瘩,施景輝輕笑著拉過新婚妻子的手,關懷道:“你晚膳還沒用呢,剛才又勞累了一場,現在可是餓了?”

被他這麽一問,馮修微才發覺已經到了深夜,摸了摸咕咕作響的肚子,恍然道:“我就說哪裏不對勁呢!”

隨即轉頭交代副官:“你去問問廚子,前些天做的羊血腸是不是能吃了,叫他切些來給我和姑爺下酒。”

又對施景輝巧笑倩兮:“江南人不愛吃這些,到處都買不著,我可是想死這一口了。”

羊血腸……

又看了一眼副官恨不得藏起來的黑布包袱,施景輝臉上的笑容凍住,僵硬地點了點頭:“你喜歡就好。”

馮修微渾然不覺,仍在樂滋滋的盤算:“不知道殿下睡了沒有,沒睡的話也給他送一盤子去。”

要不還是算了吧……

施景輝和副官對視一眼,俱是看見了對方眼裏的無奈。

*

馮修微他們出去辦差,消息沒傳回來之前,聞承暻自然不會睡下。

此時他坐在桌前,一邊看著京城送來的書信,一邊等著馮修微回來覆命。常喜守在旁邊伺候筆墨,與在京城無二。

大雍幅員遼闊,信息傳遞不便,哪怕是快馬加鞭,京城與江南的消息仍然有十餘日的滯後。

這些書信送出來之前,京師應當還沒有聽聞江南的血案,因此,除了蕭扶光提到羅家嫡支後人主動投效的消息給聞承暻帶來了些許新鮮感之外,其他的仍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

他略翻了翻,見沒有自己想看的東西,遂索然無味地撂到了一邊:“孤還以為能看到幾個牙尖嘴利的。”

用銀燭剪小心地剪掉過長的燭芯,滿意地看到跳躍的燭光變得穩定而明亮後,常喜才回頭笑道:“就算京城收到了消息,只怕願意彈劾您的也有限。”

畢竟這一回太子的大方程度,連他這個跟了十幾年的老人都看了心驚,那些自詡清流的家夥們得了偌大好處,悶聲發大財還來不及,又怎麽會調轉槍頭,替曹家他們的冤魂來聲討太子呢?

聽他這麽說,聞承暻也是一哂:“雖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可孤也沒想到居然會這麽順利。”

看來江南其他小家族,表面上唯四大家族獨尊,背地裏應當也是對他們連湯渣都不肯漏給旁人的難看吃相銜怨已久。

所以聞承暻剛開了一個口子,這些人就一哄而上,風卷殘雲般將曹陳兩家的血肉啃食得一幹二凈,生怕下手慢了,給對方留出喘息的機會。

聞承暻在高位慣了,並不懂這種一嗅到翻身的機會就要以命相搏的果敢狠絕,但從小黃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常喜公公卻對那些人的瘋狂感同身受:“曹家在時,他們的日子雖然穩當,卻是一眼就能倒頭,就連他們的子孫後代,也只能任由曹家人驅使。”

“如今您盡誅曹、陳兩家,他們或許物傷其類,但更多的,應該是想著怎麽趁此機會成為下一個曹家吧。”

“殿下要是不信,只管看接下來他們對錢、羅兩家的態度就知道了。”

比起給這兩家求情或者痛斥太子暴行,估計大多數人都會上書要求嚴懲。

聞承暻莞爾:“但願如你所言。”

兩人聊到此處,外面也傳來了動靜,八寶輕輕扣門:“殿下,馮將軍他們回來了。”

常喜揚聲道:“知道了,殿下讓他們進來。”

八寶卻道:“馮將軍請殿下移步到正廳一敘,說是路上遇到一個人,一定要您見見。”

都這個點兒了,太子早就換了家常的衣服,馮修微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喊他出去見人。

常喜眉頭皺得死緊,張嘴就要罵門外沒眼力勁兒的小徒弟,卻被聞承暻一個眼神制止了:“無妨,修微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孤出去見一面就回來。”

常喜無可奈何,絮絮叨叨地給他披上一件厚實的氅衣:“天這麽冷,不好總換衣服,您就這麽出去吧。”

聞承暻無可無不可,從善如流地穿好衣服後,示意常喜不必跟出來,讓八寶引路,兩人頂著寒風往外面去了。

*

義安知州府。

此地毗鄰秋浦,錢忛作為錢家家主心愛的嫡子,當然來過許多次。

只是往年每一回被奉為上賓的他,從來不曾想到,此番故地重游,自己會狼狽落魄到仿若喪家之犬一般。

還不等錢忛感嘆完命運無常世事難測,察覺到不遠處動靜的馮修微已經轉身到了他跟前,語帶警告:“待會兒見了殿下,最好是收起你的小聰明,殿下最煩遮遮掩掩的人。”

錢忛苦笑,擡擡胳膊露出被綁著的雙手:“馮小姐,都到了這步田地,下官哪裏還敢耍什麽心眼。”

馮修微冷嗤一聲,懶得再理會這滑頭的文人。等太子到了,她行完禮後也不吭聲,施景輝只好上前解釋:“殿下,此人自稱是錢家長房的次子,有要事向您稟報。”

“錢家?”聞承暻目光掃向底下仍舊跪著的陌生人影,玩味道:“難道是秋浦州的錢家?”

聽著頭頂傳來的清冽聲音,知道能決定自己生死的人就在面前,錢忛緊張的渾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栗起來,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早已被他忘到了腦後,支吾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整話。

見他這麽沒出息,馮修微實在看不下去,接話道:“他說他手裏有錢家歷年的賬簿和田產冊子,想要交給您。”

說著又輕輕踹了錢忛一腳,提醒這個廢物;“東西呢?還不趕緊拿出來。”

她行伍出身,隨便一腳出去,哪怕自認為沒用什麽力氣,仍然足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書生喝上一壺的了。

錢忛生生受了這一下,咬牙忍住沒有痛呼出聲,用被捆住的雙手從胸口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冊:“這是罪臣家中田產的造冊,還請殿下鑒核。”

“至於賬本,因為數量太多,不便隨身攜帶,還放在罪臣的馬車裏。”

馮修微接過那本冊子,轉身遞給聞承暻,低聲道:“臣這就讓人取來。”

聞承暻翻開那書冊,見扉頁上還有錢家歷代家主的花押,便知這玩意兒假不了,當下笑道:“無妨,不急於這一時。”

說罷又看向底下跪得老老實實的人,聲音溫和:“汝自稱罪臣,想來業已入仕,如今所任何職啊?”

錢忛將頭埋得死死地,高聲回話:“罪臣不才,忝列秋浦州同知。”

他從小才智平平,父母放心不下,只好在家門口揀了個體面清閑的官職做做。

聞承暻笑了一聲,此時倒真覺得送他出來的錢家家主是個妙人,遂道:“卿此番檢舉有功,區區同知之位,倒有些委屈你了。正好,江南按察使前些日子不幸罹難,孤看不如就讓卿填補了這個職缺。”

“江南士族逆案,賊首曹陳兩家俱已伏誅,尚有錢、羅二姓流竄在外。”

“愛卿新官上任,可得挑起肅清賊首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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