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試探 你在家時,這些瑣事,難道就沒有……

關燈
第48章 試探 你在家時,這些瑣事,難道就沒有……

離西陽不遠的一座小城裏。

大熱的天, 八寶苦哈哈地從侍衛手上接過一壺滾水,送到常喜的住處:“師父,熱水打來了, 我現在給您倒上?”

常喜橫了他一眼:“那不然呢?留著以後給你師父墳頭樹澆水啊?”

要倒水就直說嘛, 幹嘛總是陰陽怪氣的。八寶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一樣, 敢怒不敢言的將水倒在銀盆裏,又放了些祛暑的藥材進去, 用滾燙的熱水激發其藥性。

因為天氣太熱, 他們又一直蒙頭趕路, 其他人還算好,養尊處優久了的常喜公公卻消受不住,起了一身的痱子。

一開始還好, 只是有些瘙癢, 隨著後面行程越發緊張,在頂著中午大太陽趕了幾天路之後,那些小小的一顆一顆的痱子便在皮膚粘連成了一塊塊紅腫的餅子, 有些痱子甚至長出了白尖尖, 又痛又癢, 衣服的任何摩挲都是一場酷刑。

等水涼的差不多了, 八寶拿帕子浸透藥水, 輕手輕腳地往常喜的脖子和背上擦。饒是這樣,常喜仍是痛到嘶啞咧嘴,額上都結了不少汗珠。

擦著擦著,八寶好像聽到了一聲抽泣, 起初還當自己聽錯了,結果馬上又是一聲清脆的吸鼻涕的聲音。

以為常喜是痛到哭了出來,八寶在心裏嘀咕著師父真是上了年紀越發小孩子心性了, 又輕聲哄道:“您且忍著點兒,等到了西陽,用藥水好好泡上一回,保管您就沒事兒了。”

“咱家是連這點兒小事都忍不了的人嗎!”常喜被他哄小孩兒的口吻氣到不輕,反手就將擤了大鼻涕的手帕砸了過來。

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八寶那叫一個委屈:“既然忍得住,那您幹嘛哭啊。”

“咱家哪裏是在哭這個!”收了個木頭腦袋徒弟的唯一好處,就是不用擔心被他背後捅刀子,但壞處可就太多了,首當其沖的就是要時刻當心被他氣死。

換了個姿勢,讓徒弟可以更方便的擦到身後痛癢之處,常喜語氣有些低沈:“我只是想到,殿下出來的時候天氣比這還要熱,又沒帶個貼身伺候的人,一路上只怕比你師父還要遭罪呢。”

再加上聞承暻出發前腿傷尚未痊愈,常喜實在是不敢細想他這一路究竟吃了多少苦。

八寶也沈默了,他八歲進宮後,就被常喜看中留在東宮伺候,只伺候過太子這一個主子,他不知道別的主子和下人是怎麽相處的,只知道殿下雖不是愛刁難下人的主兒,卻也不怎麽親近他們這些內官,有時候板起面孔來,更是會嚇得整個東宮大氣都不敢出,讓人根本不敢有親近的心思。

所以八寶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常喜不僅不怕太子,甚至有時候還能把他當成晚輩一樣關照,滿心滿眼都只有一個太子殿下。

不過在經歷了最近的這些事,他對師父的想法,似乎也能稍微共情了。

能切了子孫根進宮的,哪裏會有什麽好人家的出身?幾乎個頂個都是苦汁子裏擰出來的可憐人,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對太子奮不顧身救下一城百姓的行為產生如此強烈的觸動——當年在泥濘裏掙紮的他們,如果也能遇到太子,是不是命運就會從此不一樣呢……

見徒弟出神出到帕子涼了都沒發現,常喜回身一個爆栗扣他腦袋上:“差不多得了,伺候我把衣服換上,一會兒還要和侯爺用飯。”

他提到的侯爺,當然就是被派出來敦促和談的靖遠侯蕭伯言,只是靖侯前腳剛走,西陽的捷報後腳就到了京城,朝廷來不及將人追回,常喜他們只好加速跑了幾天,終於在平安州地界上追上了靖侯的車隊。

在弄清楚個中原委之後,本就擔心北疆情況的蕭伯言,更加想去親眼看看兒子如今怎麽樣了,因此對常喜隱晦的勸返置若罔聞,非要繼續北上。

常喜無法,只好打發了與靖遠侯同行的內官先回去覆命,自己則帶著一王一侯踏上了漫漫北行路。

*

汝南郡王一脈並非出自世宗皇帝,如今不過是皇族的一個遠支,但聞承曇偏偏就能獲得皇帝的信任,成為如今宗室裏的領頭羊。

封地富庶,地位高貴,汝南王的生活習慣自然也奢侈極了,哪怕是審訊犯人,也要在房子四個角落裏放上在邊疆堪稱罕物的冰塊,桌上更是擺了冰湃好的涼碗子,還有兩個隨從一左一右的為他扇涼,聞承曇本人則是舒舒服服地坐在正當中,讓麒麟衛將人提了過來。

一個月來,西陽前太守陳豹,終於再次見到了外面的陽光。太子的人並沒有苛待他,甚至可以說是好吃好喝的養了他這些天,但陳豹依舊狠狠地消瘦了下去。此刻的他,雙目無神,兩頰深深的凹了下去,顴骨卻高高的凸了出來,整個人神情渙散、動作瑟縮,哪裏還有之前意氣風發的影子。

麒麟衛將他帶到太守府的一間客房前就停住了腳步,示意他自己進去。

陳豹無法,只能推開門走了進去,卻見房中裝飾一新,比原先他在的時候還要奢靡富貴不少,而上首正坐著個氣度不俗的中年男子,只是對方沒穿官服,陳豹難以判斷對方身份,當下只能尷尬的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稱呼行禮。

聞承曇不屑於向這種人自報家門,連個正眼都沒給,只道:“你就是江南陳家的那個庶孽?本王聽說你至今沒吐口,倒也有幾分骨氣。”

聽他自稱本王,陳豹驚覺這又是一位天潢貴胄,連忙下跪,參拜之後才道:“回王爺的話,下官實在不知您在說些什麽?一月前,下官被一夥賊人闖進門來,強行捆綁了丟進大獄,後來才知道所謂的賊人竟然是太子的手下!”

“下官從未見過太子金面,卻不知道是哪裏開罪了他老人家。”

不愧是世宦大族的出身,都這種境地了還想著反手給太子潑臟水。

聞承曇內心一哂,懶得與他糾纏,開門見山:“本王也知道,你肯定清楚自己的罪證是板上釘釘抵賴不得,就想著咬死不說出幕後指使者,希望他能保下你的族人。如果你真是這麽想,那你可就打錯主意了。”

他也不管陳豹什麽反應,仍是自顧自說道:“北疆捷報傳到京城之後,本王便聽說江南陳家已經開了祠堂,要將你這個不肖子孫除名呢。”

宗族的反應早在陳豹意料之中,他依舊跪的筆直,不卑不亢的回話道:“既然王爺已經知曉臣的罪行,那也當清楚被宗族除名不過是臣罪有應得。”

聞承曇就猜到這點兒小事擊潰不了他的心理防線,不由得慶幸陳家人做事做得夠絕,當下將兩樣東西擲到他面前,笑嘻嘻道:“陳太守大義啊,為了保全宗族,連爹娘曝屍荒野都能忍。”

陳豹盯著眼前兩樣物什,只覺得陌生又熟悉,在聽到汝南王的話之後,他才驚覺——這不是他父母的陪葬嗎?!

見他認了出來,聞承曇繼續笑:“陳家可不光只把你逐出家門,就連你父母,都被從祖墳裏請了出來,隨便找了塊地埋了,連個守墓人都懶得安排。當地百姓知道後,連夜把那點薄墳刨了個稀爛,開棺把值錢的東西哄搶一空,令尊令堂的屍骨後來可都是本王家下人收葬的。”

現在地上撂著的兩樣,都還是他找人買回來的呢。

陳豹猛地擡起頭,他本來就瘦的脫相,此時眼底湧上來的猩紅讓他看起來像個地獄爬上來的惡鬼一般,他就用這雙血紅的眼死死盯住聞承曇,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下官該怎麽確認,您說的就是實情呢?”

聞承曇拿勺子攪和攪和面前的甜碗子,漫不經心地回答:“你們自家的事兒,當然是你最清楚。你難道不清楚,陳家究竟幹不幹出來這種刨人墳墓的缺德事兒?

……

他們當然幹得出來,陳豹悲哀地想到。

看見他的臉色,聞承曇就知道此事已有了八九分準,當下起身走到陳豹面前,親手將人扶起來,溫聲道:“想來你也明白,自己犯下的是要誅九族的大罪。但本王保證,只要你願意好好配合,我就能保你兒女無虞。”

*

立秋之後,天氣終於有了一絲要轉涼的跡象,朝廷的使者也終於來到了西陽城外。

為了頒旨的時候體面,使者們會先在城外駐紮休整,沐浴凈身。城內也設好了香案,擺上了鮮花佳果,靜候天使的到來。

蕭扶光久違的又穿上了全套的世子吉服,並且對昔墨的高瞻遠矚崇拜不已,當初要不是昔墨堅持帶上吉服,他現在可就得丟醜了。

吉服這種玩意兒可比常服要厚重得多,在夏天的尾巴尖兒穿上這一身的滋味可不好過。

頂著重重的世子冠,沒走兩步路蕭扶光就已經熱出了一身汗,等走到太子住處時,更是豆大的汗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到的時候,聞承暻正在穿戴,看到太子居然也是全套的吉服,蕭扶光連熱都給忘了,驚訝道:“殿下什麽時候帶了這玩意兒?”聞承暻可是蹭他的車過來的,他有什麽行李,蕭扶光可是最清楚不過。

聽他把太子吉服稱呼為“玩意兒”,一旁伺候穿衣服的小黃門嚇得手都在抖,偏偏正主兒毫不在意,還笑著回答他:“應當是常喜收拾好的,汝南王提前給孤帶過來了。”

原來如此,蕭扶光點點頭,看來汝南郡王也是個周到人。

見小黃門正準備給太子套上最後一件大衣服,蕭扶光連忙制止:“先這樣吧,大衣服等儀式開始前再穿,不然熱得慌。”

聽他這麽說,聞承暻含笑看過去,果然見被重重吉服包裹著的蕭世子幾乎成了一個水人,正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汗。

他忍不住笑起來,示意小黃門趕緊過去給他寬掉外面的大禮服,自己也拿了一柄折扇替他輕輕扇風。

脫掉外面那一層最厚的大衣服後,蕭扶光感覺終於重新能喘上氣了,沖著正在打扇的太子殿下討好一笑,將扇子接到手上,自己慢慢扇了起來。

聞承暻看他額角頭發都汗濕成一綹一綹的,又從懷裏掏出帕子給人擦汗,一邊擦一邊又突然想起一事——上次看到蕭扶光穿得這般隆重,還是他進宮向張婕妤謝恩的時候,想到他當時也是這副滿頭大汗的狼狽模樣,太子殿下又忍不住樂了出來。

總覺得太子笑得怪怪的,蕭扶光不解地擡頭看過來,察覺到他的目光,聞承暻略微收斂了一下笑意,正色道:“孤只是想到,你每次穿這身衣服的時候,似乎都挺狼狽的。”

“臣以前也在殿下面前穿過這一身?”可他怎麽記得好像這是第一回啊,蕭扶光撓撓頭,只當自己記岔了,不再糾結這些瑣碎。

當初在輦轎上的幸災樂禍差點被抓包,聞承暻自悔失言,清了清嗓子,他心虛地找了借口:“孤說的是第一回見你時,你也是穿了一身紅衣。”

不得不說,絢爛的紅色真的很適合蕭扶光這樣明艷張揚的長相,就算是中規中矩的世子吉服,也將他襯得紅唇皓齒、顧盼神飛。更不用提在春熙園時,他臨水憑欄,驚艷全場的那一身璀璨紅袍了。

想到這裏,聞承暻發現,好像除了春熙園那次,他就再也沒見過蕭扶光穿紅衣了,不由得問他:“孤見你平日愛穿天青、月白之類的顏色,怎麽去懷王詩會的時候,竟挑了那麽跳脫的顏色?”

倒像是專門為了懷王打扮過似的。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蕭扶光一楞,反應過來:“臣糙人一個,不愛在這些事情上下功夫。在京城時,外出見客的衣服都是侍女收拾的。那天會穿紅衣,估計也是針線上剛送了新衣服過來。”

是嗎?

聞承暻若有所思,又仿佛漫不經心的問道:“你在家時,這些瑣事,難道就沒有一個知心人打理?”

什麽知心人,我看昔墨幾硯就挺知心的呀。

蕭扶光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臉色爆紅:“殿下瞎說什麽呢!臣連親事都沒定下,哪裏會有什麽知心人!”

明明是名滿京都的浪蕩子,卻在聽到這種連葷話都不能算的玩笑時如此害臊。

大雍的儲君殿下低頭一笑,將心頭突然湧上的一點小竊喜悄悄地藏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