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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逾制 既然要造反,那就殺去京師,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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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逾制 既然要造反,那就殺去京師,奪了……

等到聞承暻終於得空, 時間已然到了下午。

蕭扶光甚至還偷空咪了個午覺,酣睡到太子派來的人都走到院門外了,他才被昔墨從床上一把薅起來。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 蕭扶光正了正頭上的青玉冠, 問昔墨:“禮物都搬到馬車上了嗎?”

昔墨一邊將他添亂的手拍下來, 重新給人將冠子帶好,一邊回答:“早安排妥當了, 幾硯正在車上看著呢。”

知道他做事穩妥, 蕭扶光放下心來, 隨便套了件竹青色外衫便匆匆出了門與太子匯合。

這次去馮府拜訪,並非是蕭扶光一時心血來潮。之前因為太忙,一行人到西陽城的第二天, 他就將小念慈交給了馮家女眷照顧, 直到今天都沒接回來,於情於理,他早就該去馮家登門道謝順便接人了。

再者, 馮修衡至今未下葬, 馮府仍然設著他的靈堂, 不管是出自對衛國英靈的崇敬, 還是這些天與馮家其他人出生入死結下的情誼, 蕭扶光都應該去府上祭奠一番。

蕭扶光腳步匆匆趕到的時候,太子已經坐在馬車上等著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靈活地躥上了馬車, 還抱怨道:“殿下怎麽不讓人早些喊我。”

他臉上被枕頭壓出來的印子都還紅通通的掛在兩頰,罪證確鑿,卻還能理直氣壯地仿佛遲到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聞承暻無奈:“誰知道那麽點子功夫, 你居然還能抽出時間睡一覺。”

大雍的太子殿下自幼克己覆禮,晝寢這種事,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蕭扶光低低地“切”了一聲,對這類不懂得享受的工作狂行徑表示了不屑之後,才將心裏頭的一點擔憂說了出來:“這次拜謁,臣讓家裏人備了些禮物,只是西陽地方小,他們搜羅了幾天,也只買到些平常的貨色,不知道會不會失禮。”

看著眼前憂心忡忡的蕭世子,再想到之前看到的那滿滿一大車的禮物,聞承暻眉毛一挑:“馮家家風儉樸,不會在意這些。”

就算他這麽說,蕭扶光仍有些惴惴:“人家幫忙照顧了念慈那麽久,臣這早晚才登門拜會,多少顯得不知禮數。”

到了西陽之後,需要聞承暻忙活的事情太多太多,他幾乎都淡忘了還有蕭念慈的存在,聽到蕭扶光提起才想起來有這麽回事兒,當下心中恍然。只是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給興興頭頭的蕭世子潑冷水:“念慈之事,孤勸你還是休提為好,馮家現在未必樂意把人交還給你。”

啊?

蕭扶光茫然擡頭:“小孩子鬧起來多煩啊,馮家怎麽可能不樂意還我。”

見他不相信,聞承暻聳聳肩,等到了馮家自見分曉。

*

兩人的馬車徐徐停靠在馮府大門口,前來迎接的人卻只有馮修微一個,原來馮家其他人此時都有軍務在身,哪怕是太子親至,也都無法趕來會面。

不用人幫忙,蕭扶光身手靈活的從馬車上翻了下來,又作勢要攙扶太子。下個馬車而已,聞承暻當然也不需要人伺候,但看他眼巴巴的望著自己,只好將手放在蕭世子舉得高高的右臂上,半推半就地被扶了下來。

滿意地聽著腦海中一片大好“+2”之聲,蕭扶光將人放開,好奇地打量起馮府來:敕造承恩公府坐落在京城,恢弘大氣自不必說,西陽城的這個氣派上就遜色了很多,大門用的只是一等將軍爵的規制,門口也未曾靜街,一路有很多沿途叫賣的百姓,此時正遠遠地圍在一邊,對馮家門口的貴客好奇地指指點點。

麒麟衛們估計也沒想到,馮家人明知太子會過來,居然也敢不布置關防,連忙護衛著聞承暻進去了。

馮修微還在後面笑:“這裏又不是京城,你們也忒大驚小怪了。”

在她心裏,西陽城和軍營一般無二,這裏哪有貨真價實的百姓,各個都是大雍的士兵,太子的安全在西陽絕對無虞。

麒麟衛卻學不來她的自信,將太子護送到馮府二門內之後,轉身就要出去設置關防,誰知又被聞承暻叫了回來:“西陽能夠軍民一心、上下一體,靠的就是此地將領能夠與百姓同甘共苦,從不倚勢淩人。孤身為太子,更當以身作則,又豈能因為出行小事,就大張旗鼓的擾民。”

馮修微親自奉了茶過來,笑道:“殿下還是這麽體貼人,從不教我們難做。”

她打趣起當朝太子來親昵又自然,可見他們表兄妹的關系要比表現出來還要親近。

聞承暻接過茶水,打開一看,裏面泡的竟然今年采的明前。馮家人從不註重這些吃穿瑣事,他猜應當是施景輝孝敬的,忍不住笑了一下,問道:“施大公子不是後日就要出發嗎,怎麽不見來府上辭行?”

提起未婚夫,馮修微完全沒有一般女子的羞赧,仍舊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他來不來的,我上哪兒知道去!”

雖然她看起來若無其事,但語氣中一絲抱怨仍然透露出了她對這位未婚夫,其實也不全然如同表面一樣毫不在意。

馮修微顯然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頭看向蕭扶光,拿話岔開:“世子來就來了,還帶恁多禮物作甚,也忒客氣了!”

蕭扶光笑道:“舍妹年幼,這些天多得貴府上照顧,在下實在過意不去,只能略備些薄禮,聊表謝意。”

領兵出去那麽多天,馮修微忙得都差點兒忘記她嫂子之前的交代了,一經蕭扶光提起,她不由有些訕訕:“其實關於令妹,末將還有個不情之請。”

不情之請?

蕭扶光一臉茫然,聞承暻卻已經猜到了,自顧自地喝了口茶,不打算摻和他們的對話。

馮修微便道:“家兄殉國之後,只留下我寡嫂一人在家,日日以淚洗面,家裏人難免擔憂她哀毀過甚,日夜苦勸,可惜皆不奏效。誰知一見念慈,嫂子就覺得與她分外投緣,這些天都是親自照顧,不肯假手於人,兩人仿若親生母女一般。”

沒料到還有這一茬,蕭扶光有點犯難地看向聞承暻,誰知對方依舊是聳了聳肩,丟來一個“早告訴你了”的眼神。

太子靠不住,蕭扶光看向滿眼期待的馮修微,斟酌著婉拒道:“可是我已經在家書裏向母親說過念慈的事兒了……”

雖然還沒收到靖遠侯夫人的回信,但以蕭扶光對母親的了解,對方應當也是歡迎小念慈到來的,畢竟趙明珠真的很喜歡小孩子。不過蕭扶光也清楚,相較於千裏迢迢去京城侯府做個來路不明的“義”小姐,留在西陽馮家顯然是個對念慈更好的選擇。

見他態度松動,馮修微順坡下驢:“這不妨事,過幾天等令尊到了,我一定讓家父就此事當面向侯爺賠罪。”

真是個好姑娘,賣起自己親爹來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蕭扶光還能說什麽呢,當然只能答應了。

完成了嫂子的托付,馮修微一拍掌,樂道:“世子只管放心,念慈被我嫂子養得健壯極了,肯定也是個練武的好苗子,我以後會好好教導她的。”

聞承暻聽不下去,打斷道:“你可歇歇吧。自己當了女將軍還不夠,難道還要再教導出來一個女將軍。”

能把女兒教成馮修微這般英姿颯爽,可見馮家對子女的教育一視同仁,與京中一味註重女子德容言工的風氣大相徑庭。聞承暻讚同舅家的做法,卻也會擔心自幼接受世家教育的蕭扶光因此而產生抵觸。

誰知在馮修微大言不慚地保證過後,那小紈絝不但毫無抗拒,還一臉驚喜對她道:“既然如此,那念慈就拜托馮將軍了!”

也是,孤怎麽忘了,他分明對馮家的小丫頭崇拜地不得了呢。

大雍儲君一口飲盡杯中龍井,不動聲色地想到。

三人又敘了一陣寒溫,管家進來在自家大小姐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麽,馮修微便道:“貴客登門,家中也無甚好招待的,只能略備些薄酒,聊表情誼。兩位若是不棄,還請移步。”

說著便站了起來,要帶他們去花廳用飯。

聞承暻卻道:“不急。”見馮修微詫異地望過來,他不自覺地放軟了聲音,“孤想先去給三哥上柱香。”

馮修衡去世四月有餘,他死的時候還是大雍當之無愧的大英雄,理應在朝廷旌表下來之後風光大葬。可當時朝廷攝於柔然威勢,不僅不願意給英雄應有的名分,還要將整個馮家打為罪臣,其中也包括屍骨未寒的昭勇將軍。

馮家人當然不願意親人連死後都得不到清凈,要被潑臟水以罪人的身份下葬,西陽城的百姓同樣也不肯讓英靈含冤受屈。所以馮修衡一直停靈到了現在,至今沒能入土為安。朝廷命官的喪儀都是有規制的,對於自家這種堪稱違制的長時間停靈行為,馮修微理直氣壯的很。

但聽到太子要去哥哥靈前致祭,她又難免有些心虛,不過仍然是乖乖地將人帶到了靈堂前面。

*

一到靈前,首先迎入眼簾的便是一軸繪著馮修衡容相的大影,畫中人穿著朝服,手持象牙笏,劍眉星目,姿容俊朗,但這中規中矩的打扮與蕭扶光想象中白盔銀甲瀟灑少年郎的模樣還是相去甚遠。

咦?打量著打量著,蕭扶光卻看出了一些不對勁:三品武官補子,好像不該用獅子啊……

對於紅白之事,大雍人喜好大操大辦,花的銀子越多越顯得有面子,風氣如此,所以逾制之事屢見不鮮。

但本朝對於民間婚喪嫁娶逾制管得很松不假,可對朝廷命官管得那就堪稱嚴苛,一丁點兒逾制都會被禦史言官大做文章,曾經因此下獄抄家的不計其數。到了現在,京中世家辦大事,都會特意從禮部請人相看,確保不會有逾制的情況。

可馮家這是什麽情況?

蕭扶光悄悄看了一眼太子,見對方雖面沈如水,卻沒有對之前靈堂的布置發表任何看法,當即也松了一口氣,猜測道:也許是京中的封賞已經下來,馮將軍被加封了二品,所以才如此布置吧。

聞承暻一眼就認出這靈堂的布置規格與一品武官葬儀一般無二,當下心中對馮修微之前的那番推諉也有了答案。

雖然馮家人活著的時候可以不重名利,但仍然希望至親能夠擁有死後的哀榮。即便這份馮修衡應得的哀榮,朝廷並沒有施恩賜予,他們也想盡量讓他擁有。

看著心虛到不敢正眼看他的表妹,聞承暻只作不覺,自顧自地用菊花水認真凈手,馮家人只打了一盆水,蕭扶光也湊過來和他一起洗。

他們淡定的態度也感染了馮修微,她點燃三柱清香,抖滅明火,雙手遞給肅立的太子殿下。

聞承暻接了過來,將弟對兄的禮儀減去一等,肅穆地俯身三拜後,親自將一捧清香插在案上香爐中。

一束香遞到蕭扶光身前,他連忙接過,走到靈前認認真真地拜了四拜,依樣畫葫蘆將香插好之後才退了回來。

兩人獻香畢,又有人端上祭酒,聞承暻率先取過,將前三杯都灑在地面,到第四杯時,卻突然舉起酒杯,對著畫像擡手致意後,微微一點頭,自己一氣喝幹了。

從敬香到現在,聞承暻沒有在他三哥的靈前說一句話,卻在此時仿若斯人在世時那樣,與他共飲手中酒,一切盡在不言中。

肅靜的靈堂裏突然響起了一聲明顯的抽泣,蕭扶光沒有回頭去看,但他覺得應該是馮小將軍正在偷偷掉淚。

太子祭完,就輪到了蕭世子,這時他才發現,端酒的竟是個婦人,挽著一絲不茍的發髻,斜插兩根素銀簪子,一張清水面龐,神情似怨似泣。隱約猜到來人是誰,蕭扶光不敢再看,趕緊將祭酒都倒了。

吊唁完畢,那婦人接下來的話果然印證了蕭扶光的猜測,只見她將手中銀盤遞到下人手上,自己上前向太子輕施一禮:“未亡人韓氏見過殿下,多謝殿下還記掛著拙夫。”

謝過太子後,韓氏又看向蕭扶光,但她久居內帷,顯然是認不出靖侯世子的,只能朝那邊微微一福,以表謝意。

當今社會對於寡婦的言行要求極其嚴苛,韓氏作為馮修衡的遺孀,能夠出來當面向兩個外男道謝,就已經是馮家對她格外的寬容了。

所以一面之後,韓氏依舊退了出去,馮修微一路低著頭,將人引到了早已經備好宴席的花廳,聲音也不像之前那般中氣十足:“都是些粗茶淡飯,但都是家嫂嫂親手操持的,兩位好歹用些。”

雖然馮修微眼睛眼圈都還是紅的,知道她好面子的性格,聞承暻只當沒看到,對蕭扶光道:“這道菊花雙鮮是馮家家傳,你在別處可吃不到。”

說是菊花雙鮮,其實就是拿本地出產的大鯉魚和肥羊燉的鍋子,上面撒了些菊花作為點綴。

蕭扶光嘗了一口,味道確實鮮美無比,加上一絲若有似無得菊花香味,更是絕妙。他眼睛一亮,又舀了大半碗,吃得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又不是傻子,當然能感覺到太子和馮將軍之間氛圍很微妙,但他可不想摻和進去,這種時候裝傻才是最佳的解決方案。

蕭世子夾了兩只大蝦到碗裏,專心致志的剝殼,完全不打算理會另外兩人。

馮家人吃飯不習慣有人伺候,太子的欽定狗腿小蕭同學又自顧自吃得香噴噴,馮修微就是再坐立不安,此時也發現了太子殿下竟然無人布菜的窘境。

她沈默了一下,拿起公筷生疏地給聞承暻夾了筷口蘑:“這是草原上才有的鮮貨,不是京城裏那種泡發的,殿下試試合不合口。”

聞承暻從善如流的嘗了一點,讚道:“味道的確上佳。”

馮修微按照以往對太子口味的了解,又夾了幾筷子放在小碟子裏遞過去,聞承暻也都很給面子的一一吃了。

太子一如往常一般和煦,但他這種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說的態度,反而讓馮修微更加承受不住壓力,一邊布菜,一邊從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最終實在不堪重負,雙腿一軟滑在地上:“殿下恕罪!”

這一聲嚇得蕭扶光筷子差點沒拿穩,趁著太子沒發現異樣,趕緊低頭作扒飯狀,大有“你們聊你們的,我專心吃飯就好”之勢。

對於蕭扶光這點不摻和麻煩事的機靈勁兒,聞承暻既欣慰、又恨鐵不成鋼,忍住敲敲小蕭狗頭的想法,聞承暻目光向下,看向匍匐在地告罪的表妹:“大妹妹這是什麽話?你何罪之有?”

馮修微將頭埋在地上,眼淚不爭氣的流了出來:“請殿下饒恕我家不循禮法、違制治喪之罪。”

聞承暻慢條斯理:“三哥停靈逾時未葬,乃是事出有因,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罪過。”

“不是!”見他態度還是這麽不溫不火,馮修微終於忍不住,不敢再含含糊糊的玩文字游戲,大聲哭了出來,“是請殿下恕臣家逾制,以一品武官葬儀操辦從三品喪禮之罪!”

一向親厚的表妹在自己面前崩潰痛哭,聞承暻心裏也不好過,但他仍然站了起來,繼續問道:“你可還記得,昭勇將軍身死之時,孤對你們的告誡。”

“記得。”隨意拿袖子拭了拭淚,馮修微勉強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回道,“您當時說,‘戒急用忍,銜枚不懈。韜光養晦,以待良時’,告誡我們不可輕舉妄動。”

“然後你們就找人繪了幅比人還高的大影,光明正大的掛在家裏,誰來吊唁都能看到,恨不得留下個天大的把柄給有心人!”聞承暻在看到靈堂陳設的時候就憋著的火,此時終於宣洩了出來,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覺得好笑,“都說舅舅治家有方,難道這就是在他治下的好家風?”

聽他提起父親,馮修微又驚又怕,生怕連累父親被怪罪,痛哭流涕的解釋:“殿下明鑒,此事是臣女一意孤行,父親並不知情!”

說完又生怕聞承暻不相信,趕緊補充:“兄長身死之後,父親雖哀痛難當,卻仍留在雁門關督戰,從未回過府裏。就連這幾天,他也一直在衙門裏辦公,並沒有回來過。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傳訊他的親隨和屬官。”

不用傳訊屬官,聞承暻清楚她不敢撒謊,知道此事與承恩公沒有關系,他心頭的那點邪火瞬間澆滅了大半。

看著跪在地上啜泣的女子,他的語氣不再像之前一般冷硬,不過仍然打算趁機給馮修微一個教訓:“孤問你,如果孤沒有親自來北疆,你們此番作為一旦被陳豹發現,你當作何打算?”

戒急用忍,銜枚不懈。

韜光養晦,以待良時。

馮修衡死訊傳來後,他嗅到了巨大危機降臨前的血腥氣息,卻又無法洞悉危機的詳情,所以才會寫下那十六個字,用以告誡遠在北疆的母族要蟄伏起來,低調行事。母舅作為家族領頭人,行事一向穩妥,所以聞承暻以為有他坐鎮,馮家不會出什麽紕漏。

誰知道,這麽一座明晃晃逾制的靈堂,他們居然能囂張的擺上四個月。

四個月啊!

如果不是自己親自來了北疆,期間被任何人參上一本,這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生氣歸生氣,聞承暻更多的是想不明白:馮家人都不是追名逐利之輩,為什麽獨獨在馮修衡的事情上面這麽看不開呢?忍耐上幾個月,等他解決後患之後,再名正言順的風光大葬不好嗎?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馮修微卻適時的給出了答案:“兄長死後,一月之內,先是陛下為了求和、不惜降罪馮家,然後又是殿下失蹤、生死未蔔。”

“臣女一家上下五十六口,北望豺狼環伺、虎視眈眈,南顧君王庸碌、孤立無援,再看城中,奸佞橫行、大禍將起。臣女還在繈褓之時,家父便諄諄教誨,馮家人就該一心為君,保家衛國。”

“守好雁門關、守好西陽城,是每個馮家人生來就有的使命,我們也從未拒絕它,哪怕為此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可是殿下,結果是什麽呢?”

西陽城萬人景仰的女將軍倔強地擡起頭,不讓淚水掉出眼眶,她的眼神裏摻雜了太多東西,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間,聞承暻竟然只想狼狽地避開和她的對視。

馮修微繼續道:“馮家、還有西陽城的所有人,世世代代守在這裏,用血肉之軀將柔然抵禦在國門之外。換來的卻是朝廷的出賣!”

“我們白天還在為了這個國家出生入死,晚上回到軍營,得到的卻是皇帝陛下放棄我們的消息。”

“您如果是我、是西陽的任何一個官民,您會怎麽想?”

聞承暻隱約感覺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重點,沒有接話,而是示意她接著說。

馮修微擦了擦淚,居然笑了起來:“我們幾個小輩當時都商量好了,如果朝廷非要拿馮家人開刀。那我們不如就反了丫的!”

“咳咳!咳咳咳咳——!”

兩人循聲看向被米飯噎到半死的蕭世子,蕭扶光一邊翻著白眼拼命往下咽,一邊擺擺手示意不用搭理他。

當然,如果能讓他溜出去就更好了……

被迫聽了不少秘密的靖遠侯世子絕望地想到。

被馮修微大逆不道的言論嚇到的人顯然不僅蕭扶光一個,聞承暻臉色數變,好容易才平靜下來:“你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些什麽嗎?”

開了個頭之後,馮修微完全破罐破摔了,將之前的安排盡數說了出來:“當時臣女就想,先殺陳豹助助興,然後砍翻京裏來的使者,帶著禮物殺上草原,找機會燒了柔然的糧草,到時候如果還活著,那就隨便朝廷處置。”

抽空還讚了聞承暻一句,“所以您一來我就發現咱們不謀而合,難怪父親總說您也是個行軍打仗的好苗子。”

聞承暻眼皮狂跳,顯然不想在這種時候得到她的認可,耐著性子問她:“你說的這些,和你逾制操辦三哥的喪事有什麽關系?”

“嗐,我都打算造反了,當然要把我哥風光大葬啦!”馮修微心態完全調節過來了,整個人十分光棍,“我連給他的封號都想好了,就叫一品鎮國龍虎驃騎大將軍兼特進光祿大夫。”

“誰知道後面您來了呢,反是不用造了,但我又給忙忘了沒換布置……”

聞承暻:……

好,實在是好極了。

蕭扶光瞥到他額角的青筋都快跳出來了,生怕他被氣出個好歹來,趕緊放下碗筷跑過來給人按摩太陽穴,又勸:“殿下,馮將軍說的這不都是沒影兒的事情嗎?沒人知道就等於沒發生過,您可千萬別為了沒發生過的事情生氣啊。”

看到蕭世子不知死活的跑過來安撫盛怒的太子,馮修微有心想說讓他不要勸了,免得惹火燒身,誰知她還來得及開口,聞承暻就先站了起來,輕聲細語地:“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

不是,你這就走啊?

那剛剛爆出來驚天大秘密的我又算什麽呢?

你真的不打算留下來狠狠地處罰我之類的嗎?現在這不上不下的算什麽啊!哪怕喊兩個麒麟衛過來把我下獄也比幹撂在這兒強啊!

眼睜睜看著兩人要走,馮修微渾身刺撓,跪在地上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萬幸聞承暻在路過她的時候,還是略微停了一下腳步:“你的事情,等舅舅回來後,由他親自處置。”

*

回去的馬車上,聞承暻一直沈著臉,知道他心情不好,蕭扶光也不敢打擾他,只能靠在車廂另一側發呆。

同樣圍觀了全程的小美的聲音突然響起:【馮大小姐不愧是姓馮,為人真的好瘋啊,變臉比變天還快。】

一會哭一會笑的,情緒切換簡直不要太快。

對馮修微的失態,蕭扶光卻心有戚戚,沒接觸過的人不能理解,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太子的威勢可不是說著玩玩兒,朝中大員都有被他嚇哭過的,更何況是年歲尚輕的馮修微。

但是蕭扶光也有自己的疑惑:【既然要造反,那就殺去京師,奪了鳥位啊!跑去草原上和拿命和柔然人死磕,僥幸活著回來就任朝廷處置,這算哪門子的造反!】

“咳咳咳!”

“哎呀,殿下是不是渴了?您喝點兒水潤潤嗓子。”蕭世子熟練地沏好茶水遞到太子手上。

小美也剛好發表完高見:【對啊,馮家簡直大雍敢死隊,赤膽忠心含量百分百,真不知道太子發那麽大脾氣幹嘛。】

……

馬車依舊在緩慢地前進,車窗間隙照進來的陽光將太子的側臉印在車廂一側,隨著車身的顛簸不斷微微起伏,蕭扶光盯著那道完美的側影,有些可疑地沈默了。

雖然這麽說挺不要臉的,但蕭扶光覺得,他是真的明白太子為什麽這麽生氣——

在太子懷抱著要與馮家一起殉城的決心來到北疆的時候,應該也不會想到,馮家人一開始的計劃,是將他完全摒除在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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