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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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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惜

溫祈關上窗,神色凝重:“出不去了。”

呼嘯的颶風夾雜著雪片,一旦離開這棟可以避風的建築,人皮肉就能立馬被刮下一層,不出百米,一定會被凍成冰雕。

但更嚴重的是——

柏郃野盤膝坐在溫祈前面:“電力系統失效了,我想辦法去開電閘,你在這裏坐著等我,很快回來。”

如果柏郃野無法成功啟動供暖的設備,再穩固的建築也無濟於事,人類無法承受的寒冷依然會入侵這個暫時的避風港,一點一點穿透他們的衣服,殺死他們。

柏郃野吻了下溫祈柔軟的發頂,起身走了。溫祈抱住膝蓋,和對面的屍骨面面相覷。

他說:“我們也會像你一樣麽?”

當然沒人能回答。

溫祈感覺有些冷了,拿散落的報紙或是軟布塞緊窗戶,然後就沒事可做了。感覺有些冷,他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外套裏,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好像聽到柏郃野回來了,但眼皮像是縫在了一起,腦袋沈的擡不起來。他的身體受重力往前倒,被一只手穩穩地扶住。

那只手沒有隔著手套,傳來熟悉的溫度,溫祈安心地繼續睡了。

“……溫祈,溫祈。”

“溫祈。”

似乎有人在叫他,溫祈好半晌才慢吞吞地睜開眼,瞇起眼睛看過去。

視野漸漸清晰,他一邊打哈欠一邊坐起身,手腳都被壓麻了,呆呆地坐在地上松著骨頭。

風暴期似乎已經結束了,空氣暖洋洋的,溫祈沒想到自己睡了這麽久,他一邊把身上的衣服扒下來,一邊道:“將軍?你去哪裏了?”

柏郃野的聲音似乎從他們所在的辦公室外傳來:“出來吧,雪停了。”

溫祈抱著衣服跑出去,在走廊裏轉了一圈,卻聽見柏郃野在樓外叫他:“還不快點?我找到能讓基地恢覆正常的方法了,我們這就回去,再等一會天就黑了。”

溫祈應了一聲,他模模糊糊地似乎感到有些不對勁,往樓下走去。周圍不止何時一點聲音也聽不到了,陳灰被他的腳步踩起來,揚在照射進的暖陽裏。

“將軍!”

溫祈叫著,柏郃野揚聲回應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但溫祈跑下樓,卻沒看見他的身影。

“……將軍?”

被寒風凍突的樹枝投射下尖利的影子,紮在他身上。溫祈茫然地環視著,往他們來時的船上而去。

路的盡頭被蒙上了一層夢境似的厚霧,給視野加了一層虛影,海浪機械地撲打在石灘船壁上。溫祈不知什麽時候把鞋子跑丟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塊上。

風更冷了,石塊如同斷劍。

柏郃野的聲音消失了,風聲,腳步聲,海浪聲,都消失了,畫布一樣僵硬地鋪陳在他面前。他成了這世界上唯一的活物

溫祈一步步後退,他好像被無數東西堵住了喉嚨,叫不出聲。隨後,他抱緊了懷裏的衣物,四處尋找柏郃野的身影。

他跑啊跑,跑到了很多自己沒有去過的地方,在逐漸被雜草覆蓋的廢墟中尋找人類的遺跡。好像不覺得累,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

最後一天,溫祈靜靜地坐在一座被土埋沒的人類舊址前,看著自己的身體漸漸腐朽,化作這世界的一部分。鋼筋鐵板隨著這世上最後一個物種的毀滅而消亡,像地球上侵占盤亙已久的瘟疫一點點被抹去。

天上下了一場雨,空氣裏濕漉漉的,溫祈臉蛋上灰撲撲的,他認為自己應該好好洗一個澡,起身繼續去尋找某個人或是某些人。

天已經黑了,以前在基地時,這個點溫祈已經躺在床上,裹入厚厚的棉絮裏進入睡眠。但他是一只異種,他睡覺只是因為他想睡覺,當他不想睡的時候,就能像這樣睜著眼睛熬過無數個晚上。

他閉上眼。

“……溫祈。”

又睜開。他看見了柏郃野。

溫祈下意識伸出手,想確認這一次不是過度幻想的錯覺。剛動了動,就發現自己的手被緊緊壓在了厚軟的棉絮下。

他身上堆滿了許多身衣服,還有柏郃野的。將軍只穿了一套薄襯衫,將自己的衣服緊緊裹在了溫祈身上。

溫祈沒有力氣掙開他,他身上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功能,只能感覺到痛,來自胸口裏的痛。

他冷到臉色發白,嘴唇都是青的,饑餓和寒冷讓他幾乎失去了大部分意識,昏昏欲睡地蜷縮在柏郃野肩上。柏郃野連衣服一起抱緊了他。

溫祈終於又感受到這人身上灼熱的體溫,飽滿的生命力,但他也察覺到,這人體溫高的不正常。

“睡得好麽?”柏郃野察覺到他的動靜,嘴角提了提,然而身體太過僵硬,幾次嘗試無果後他放棄了這個表情。

溫祈感覺自己的後背在被人一下一下捋著,帶著安撫的意味,柏郃野已經失去了大部分意識,此刻做的事全憑本能。

他的嘴唇已經龜裂了,覆著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聲音輕而悠遠:“這幾天怎麽叫你都沒反應,只自顧自一直說著冷啊、冷啊的,可嚇死我了。”

溫祈呢喃著問:“……我睡了多久?”

柏郃野偏開頭咳嗽了一聲,又硬生生忍住了,片刻,才道:“十五天。這麽久沒有吃東西,餓不餓?”

溫祈沒有回答他,他恢覆了一點力氣,想把身上的衣服還給柏郃野,這樣冷的天氣,他就穿這麽一點,怎麽受得了?

夢裏的人生漫長的仿佛看不到頭,醒來卻只覺得是滄海一粟,他不適應地沈默了一會,想拿衣服的手卻被柏郃野擋住了。

“沒用了,”柏郃野擡起眼,那總是很鋒利的眉眼好像覆了一層霜,看見溫祈,卻軟了下來,勉強笑了笑,“我有話想和你說。”

溫祈心裏突然湧上一股酸楚,棉花似的堵在了他胸口。他還沒想明白這是什麽,本能先一步開口道:“你會被凍死的。”

他很少有這樣強硬的時候,柏郃野笑了笑,最終還是拗不過他,順從地領了情。

搭在身上的胳膊才擡起來,溫祈就被凍的哆嗦了一下,他忙不疊把衣服披在柏郃野身上。

人的身體又不是機甲做的,更何況就算是機甲,被這麽凍一下也該廢了。

柏郃野的手慢吞吞伸進了袖套裏,然後摸索著探過來,握住了溫祈的手。溫祈感覺到他的指尖一直在微微的輕顫,或許柏郃野本人也沒有發覺。

兩個人十指緊緊相扣,溫祈窩進柏郃野的懷裏,試圖給他取暖。柏郃野靠在墻上,呼吸聲很輕:“小的時候,我生活在地下城,那裏有很多和我一樣有人生沒人養的野孩子。當時沒有像現在一樣的福利幼稚園,我們一大群就在地下城裏四處撒潑,收過路費,賣假冒偽劣的黃色書籍,揍偷雞摸狗的崽子,什麽壞事都幹。”

溫祈失笑,他想,將軍果然從小就喜歡欺負人。

“後來,有個孩子說想去地上。開始沒一個人敢應,後來,第二個響應者出現了,是我們中間最大的孩子。”柏郃野輕輕說,“他在我們中間很有影響力,應該算是孩子王?漸漸的,我們都被說動了,於是策劃了一場逃離地下城的行動。”

溫祈緊張地看著他:“成功了嗎?”

柏郃野說:“成功了。”

“大家都很興奮,無論是當一個流氓混混,還是當一個乞丐,至少我們全部脫離地下城,成了能每天看見陽光的野孩子。”

溫祈也笑起來。然而,下一句話,就讓他笑不出來了。

柏郃野說:“可接下來,我們就發現最大的那個孩子不見了,找了很多地方,哪裏都找不到。地下城很長時間沒有出過失蹤人口的通告了,他是在地上失蹤的。我們找啊找,找了很久,那時沒有崗哨,基地裏時常能看見潛進來的異種,大家都以為他是被吃了。”

溫祈意識到什麽,輕輕抓住了身上的棉衣。

“我去過很多次陷落地,總幻想著能在某一次殺死的異種腹中找到我的朋友,”柏郃野:“後來,我進了軍方才知道,他是死在了獵人的槍下。因為《基地法》,而我們之中只有他成年了。”

“……”

柏郃野垂下眼,他似乎已經沒力氣了,輕柔地註視著溫祈,好像剛剛只是講了一個睡前故事:“我一直在等我的死期。有時我知道自己在保護基地的居民,有時我又覺得我在殺人。”

這一點柏郃野和他很像。溫祈也一直在等自己的死期——從出生開始就在等了。

溫祈與他貼合的手握的更緊:“你沒有殺人。”

柏郃野擡起眼。

溫祈堅定地說:“你沒有錯,將軍。”

柏郃野輕輕地笑了一下。

他說:“都聽你的。”

溫祈擁著柏郃野漸漸失溫的身體,他想融進柏郃野的體內。

但又不想像吸收其他異種一樣把柏郃野直接“吃掉”,可他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能讓兩個靈魂牢牢地融合在一起。

他睫毛抖了抖,窗外的雪落進了他的眼眶裏。

叫道:“將軍……”

“嗯。”燙熱的手拍拍他的後腦勺。

“將軍。”

“還在的。”

“……將軍。”

“怎麽了?”

溫祈不知道。他忽然看見柏郃野短促地笑了一下,好像卸下了什麽放不下的重擔似的,臉上似乎恢覆了一點血色,坐起身,將他摟進了懷裏。

“不用等我了,”柏郃野帶著笑的聲音響起,“外面的雪要停了,天氣回溫了。”

這句話和夢裏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溫祈楞了一下,感覺到柏郃野突然松了勁,交疊的指根分開,露出下面因為用力磨紅的皮膚。他脫力一般俯下頭,失血的嘴唇貼在溫祈額角。

他透支著自己僅剩的精力,強撐著道:“餓的話要去找吃的,還有一些糖和速食在我的上衣裏,要記得帶上;還有你的勳章,放在你心口的口袋裏了,因為太冷,所以才摘下來的,別落下;如果一個人覺得很害怕,就把我的骨灰帶上……別多帶,太累贅了;船應該沒有損壞太嚴重,既然你可以修好鷹,那麽船也是小問題。”

溫祈心臟好像空了一塊:“你要去哪?”

柏郃野沒回答,他眼裏滿是心疼和憐惜,不舍地吻住了溫祈。

“對不起。”他最後說:“我愛你。”

溫祈喃喃地重覆:“我……”

懷中人如山巒將傾,溫祈清晰地感覺到了一個生命在飛速流逝。

他的手有些不穩,在漸漸回暖的陽光裏抱住了柏郃野:“……將軍?”

沒人再回應他了。

柏郃野把自己丟在寒夜,把他留在了初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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