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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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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滅

去港口的半路上,他們路過了A305崗哨,但並沒有進入那個滿目瘡痍的小城,柏郃野在波段儀裏聽到崗哨內異種的數量異常龐大,大概是因為其內香氣儲存裝置的緣故。

於是他們繞開了那邊,從碼頭找了一艘尚能勉強使用的船。

這艘船保存的還算完整,除了外形有些不堪入目外並沒有什麽特別大的損壞,內部有些生銹了,值得慶幸的是,並不影響使用。

柏郃野邁著長腿跨進去,找工具簡單整修著船體,溫祈蹲在水邊,看水面月影成片,伸手撈了一把。

水從他掌心裏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指尖被津到涼絲絲的,溫祈把手往上擡了一點,從手腕的方向看出去,柏郃野就站在他五指中間。

柏郃野脫下累贅的外套,凈身高將近一米九的身材近乎完美,襯衫堆到手肘,露出精悍結實的手臂,腰背收束在褲帶裏,腿根別著一把槍。

溫祈偷偷摸摸別過眼,趁人不註意瞧了又瞧。

手裏的人影漸漸放大,柏郃野站定在他面前,伸出兩根手指按下他的手。

水流走了。

他知道柏郃野剛剛嘗試遠程連接崗哨的信號聯系基地,從表情來看,大概並不是很順利。

於是他問:“基地怎麽樣了?”

“民眾很悲觀,報社有試圖控制輿論,但社會秩序已經徹底混亂了,”柏郃野道,“下一批異種聚集已經進入了可觀測範圍,外城沒有條件再準備一次地面炸彈,現在正在征兵,但沒人來。好在民眾還肯聽政.府的話,女士每天派人持槍去街上巡視,極大程度減少了自殺的數量。”

在溫祈的註視下,他又補充道:“扉頁每天都在加速滅亡,女士已經停止公示它的數值變化,但香氣收縮會一定程度上導致輕微窒息和肌肉變化,人們感覺的出來。”

柏郃野很清楚香氣收縮會給人體帶來的變化。他語氣聽起來很平靜,眉目津在夜色下,透著光。

溫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蒼白地說:“抱歉。”

柏郃野失笑:“你道什麽歉?”

溫祈說:“會沒事的。”

柏郃野摸了摸他的腦袋。

良久的靜默後,柏郃野突然開口:“有沒有想過,如果扉頁香氣徹底消失之後,你會怎麽樣?”

溫祈:“我不就是扉頁麽?”

柏郃野身體稍稍擡離,註視著他:“你真的是麽?”

溫祈楞了一下,他對自己所屬種族的看法來自於老者,但在來到基地之後,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

他和人類相似很多,也不同很多,比如,他會像當時圍在基地外的怪物一樣吸收其他的異種,並且吸收之後,自己的身體也會發生變化——而且是永久的。

柏郃野身為一個獵人,難道還會和老者一樣,覺得自己更像人麽?

柏郃野道:“你有自己的情感,會思考,會耍機靈,很聰明,學東西很快,有喜歡吃的食物,喜歡笑,喜歡發呆,喜歡問問題,喜歡看書,不喜歡曬太陽,和熟悉的人在一起的時候話會多一點,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

他故意停頓了下,引起溫祈好奇,看他身體無意識向前傾,才笑了笑,“比和其他人在一起都開心。”

溫祈撐在他身上有點緊張地看著他,柏郃野扣緊了他的手指。

聽見他說:“很有生命力,扉頁死氣沈沈的,不像你。”

柏郃野的語氣活像在誇一個幼稚園的小孩子,溫祈的臉爬上血色,他微怔,下意識扯著柏郃野的袖口。

突然,柏郃野偏了偏頭,一只手抵上右耳,聽了片刻,詫異地說:“A035的異種……集體遷徙了。”

——

柏郃野送回了馬,基地的磁石可以指引它自動回程,無需擔心。

鷹的原理和這個也有點像,但更智能一些,能與人進行簡單的互動。

溫祈被誇獎之後心情就一直沒平覆下來,看見鷹,也要下意識想自己和鷹算不算一個物種——能互動,沒情感,還都比較呆。

柏郃野在太陽升起前完成了最後調試。溫祈坐在船舷,半條腿好奇地搭在外面,去夠躍起的水花,被忍無可忍的柏郃野拽了回來。

他趴在圍欄上,手握住被海風腐蝕過的鐵皮,沖柏郃野笑。

少年雪白的臉在初陽下染上了血色,金色的眼睛分外奪目,近乎無邪的笑。

不是有句話麽,有的人天生帶有讓人如釋重負的氣質。他心情太好了,以至於蹦到柏郃野面前,讓他聽自己躁動的心跳。

那一刻的他們站在無邊無涯的浪海上,心遠海闊,覺得前路無不可去之地,將其他糟糕的人或事壓縮成心底一塊灰蒙的陰影。

船在海上飄了一個星期,溫祈每天在太陽快到頭頂的時候才醒來,如果柏郃野在他旁邊,他就把臉在將軍懷裏蹭一蹭,看他手裏的地圖,或者迷迷糊糊被抱起來喝口水;如果柏郃野不在,他就自己爬起來洗漱,然後去廚房和這個人一起做一頓簡單的午餐。

溫祈從沒問過將軍什麽時候到目的地,他偶爾會想讓自己習慣這樣的生活,因為喜歡。

真的很喜歡。

直到他再次站在基地裏,擡頭,重新看見那被煙灰熏染的天空,楞住了。

無數異種盤踞在扉頁的身上,像無數個黑色的水泡,齲齒咬在根莖,溫祈疼的一哆嗦,下一秒,熱氣撲鼻,他臉側刮過一枚炮彈,炸飛了他的手。

城墻坍塌,精神力低的人類生生掐破了自己的喉嚨,幸存的人類被異種襲擊地下防空洞,廣場前的高臺被一只怪物壓塌,廢墟下露出掙紮的手臂。

溫祈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呼吸了。

某個充滿惡意的存在對他招了招手,溫祈似乎聽到了萬人慟哭的哀嚎,他在龐雜的聲音裏,抽細絲一般斷斷續續、小心翼翼抽出了他們的存在。

還沒成年卻急於獨當一面的安娜、崗哨覆滅後再不吊兒郎當的南希、始終沈穩可靠的安德烈、滿嘴跑火車的利維、極盡一切努力將人類命運延續到最後的女士、主動選擇死亡的教父……

溫祈好像還聽見了柏郃野的聲音,是他被慢性毒藥似的汙染一點點腐蝕內臟時痛苦到極致的嗚咽。

溫祈被困在越來越多的怪物包圍中,冷眼旁觀著一個種族的滅亡。

清晰的視野和直覺告訴他,這都是真的,他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溫祈的思緒籠罩在鋪天蓋地的悲哀中,才虛脫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他睜開眼,淚水沒了眼眶的阻擋,一聲不吭地湧了出來。

他扭過頭,看向柏郃野安靜的睡臉。

將軍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了。

不,將軍的體內存在著異種的基因,他還能算人麽?

溫祈好像並沒有真正表現過什麽很強烈的情感,連哭泣都是無聲的,只很偶爾很偶爾,輕輕吸一下鼻子。

他在被窩裏蠕動一下,伸出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再擡眼,赫然對上了柏郃野的視線!

柏郃野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也不知道這樣看了他多久。

他有沒有猜出來?

溫祈心裏的擔憂一下蓋過了悲傷,他慌亂地合上眼,欲蓋彌彰地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做夢驚醒一樣。

半晌,他感覺到柏郃野動了動,握住了他沾著眼淚的冰涼的手。

溫祈悄悄睜開眼。

聽見柏郃野問:“怎麽了?”

溫祈躊躇了好久,不敢說話,怕一出聲哭腔就暴露了。

柏郃野拇指微動,擦幹了那些潮濕。

有時他覺得,溫祈站在這個世界,像一個不愛吭聲的觀眾,或者說像一個畫家。

外城河道旁有一處不大的荒地,毗鄰主城城墻,一開始有不同的權貴爭搶,因為開什麽工廠吵了好十幾年,後來時間長了,地沒人管,慢慢的有了許多住在周邊的居民和流浪漢。人類自發地在這片荒地上進行集聚活動,或是在下班後波光粼粼的河道旁散步。柏郃野就在那裏見過一個畫家。

他幾乎每天都要坐在河道邊畫畫,畫人,或者畫天空,基地裏沒有漂亮的花草供他施展,因此他的畫布總是灰蒙蒙的。偶爾,柏郃野會覺得溫祈和他有點像。

那是眼裏好像裝著一個世界,卻無法讓任何人進入的目光。他視野裏有高不可攀的天空,自由奔流的長河,甚至有指肚大的石子,飛卷過的沙礫,他從不關心時政,別人精心保存的報紙,被他拿來當調色板。

“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

滿天星子落幕,柏郃野不再逼問他,轉而給溫祈講起這個人。

聽到面前的人這樣問,他頓了頓,如實道:“死了,有人說看見他跳河了,也有人說是變異離開城墻了。末世中很難有人能這樣心無旁騖地活著。”

他們不約而同沈默下來。

溫祈不懂掩藏自己的情感,他從對上眼的那刻就暴露了。但很多時候,他們需要這樣心照不宣地忽略很多事。

絲絲縷縷的溫暖傳來,溫祈想知道,人類走到這樣的境地,心裏會想什麽呢?

是懊悔自己曾經做過的錯事,還是回味過去吉光片羽的幸福,亦或是什麽都不想,自暴自棄地承受這一切,就像承受失業、破產、家破人亡,這些外界所有主動施加的壓力一樣。

將軍又在想什麽呢?溫祈想。

這時,柏郃野緩慢地靠近溫祈,額頭相貼,借此汲取溫暖似的閉上眼。他一只手還攏著溫祈的雙手,輕輕貼在自己側臉上,另一只像抓著救命稻草一般,把人死死扣進了懷裏。

從不彎折的脊背被折斷了,離得近了,溫祈才聽到他在極力壓抑著自己,呼吸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把溫祈的視野限制在自己的懷裏,以為這樣就能掩藏很好他的脆弱,以示自己內心和表面一樣輕松。他真自大。

溫祈伸出手,拍了拍他。

柏郃野緩緩吐出一口氣,一種奇異的情感蔓延上來,他比溫祈更期望這樣互相依偎的時間能長一點。

再長一點。

“我只有你了。”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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