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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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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郃野從車上跳下來,他臉上和身上都有許多傷痕,眾目睽睽之下,正在以不自然的速度緩慢愈合著。他扯下帶血的手套,呼吸間似乎都是硝煙的味道:“這裏怎麽樣?”

其實並不需問,異種的肉塊還亂七八糟散在廣場的地板上。

安娜興沖沖地邀功:“完美解決!”

說完,她一眼一眼瞅旁邊的南希,像一個站在領獎臺上,等待著偶像誇獎的小朋友。南希敷衍地按了下她的頭:“幹得不錯。”

溫祈跟著利維來到這邊,他們走過來時,柏郃野的目光就沒從溫祈身上撕下來過,帶著近乎執著的專註。

利維沒說話,憋著口氣,先當肩錘了柏郃野一下,沒客氣,說:“什麽都瞞著,不是東西。”

柏郃野身上的血味還沒洗凈,臉上猶帶未褪的殺意,戰場沒有搓掉他的痞氣,反而磨礪出了更深不見底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東西。眼看新的戰爭就要在這裏產生,同樣狼狽的周銘眼皮一跳,“誒”了一聲,想上前,又不知道該勸什麽好。

誰知,柏郃野紋絲不動,生受了這一下,挑眉,依然不防備地伸出爪子給怒氣沖沖的利維看傷。他毫無誠意地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你最好是。”利維說。

他們出生入死,真情實感吵過,也真刀真槍打架過,但溫祈知道,他們感情真的很好。

忽然,柏郃野打開利維的手,一把拉過溫祈的胳膊,溫祈的袖子被擼上去,猙獰的裂紋暴露在眾人眼前。

利維眼皮一跳:“你這是……怎麽沒和我說?”

飛行器降了下來,衛兵從上面拖下來幾個屍體。溫祈看了一會才發現,那些不是死人,他們脖子上紮著麻醉彈。

柏郃野對著他皸裂的皮膚,臉色陰沈沈的,溫祈有些不安地縮了縮脖子,就見柏郃野瞥他一眼,對利維說:“有止痛針麽?”

利維翻著包:“沒多少了,消炎和退燒的藥還剩一點,止痛針快打完了,這東西是剛需,缺的厲害。”

“不用給我用藥,給他打一針。”說著,柏郃野輕輕蹭了一下溫祈微微發白的嘴唇,“痛不痛?”

溫祈猶豫了一下,撒謊了。

他搖搖頭。

柏郃野冷哼一聲:“扯淡。”

溫祈問:“你痛不痛?”

柏郃野剛想說什麽,利維就把他們兩個擠開了,罵罵咧咧地從小玻璃瓶裏抽出藥劑,針尖抵在溫祈幾乎露出底下白骨的皮肉:“差不多行了吧,把你的德行收一收,想想接下來怎麽辦?”

似乎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這邊,他們又恐懼,又不敢輕舉妄動地望著柏郃野,好像在看一個可怕的定時炸.彈。

溫祈聞言,立刻道:“將軍,外面的異種該怎麽……唔。”

針頭紮進了血管裏,針頭很細,但他還是輕輕抽了口氣。過了會,利維把空針頭抽出來,柏郃野立刻用紗布蓋住了溫祈滲血的針孔。

他的骨節很大,上面有細小的裂口和槍繭。

隨著止痛藥劑在身體裏擴散,溫祈感覺仿佛如影隨形到幾乎已經快習慣了的撕裂疼痛漸漸減輕,他緊握的拳頭松開,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一身的汗。

柏郃野指尖在他傷處拂過,沒敢碰,一路往下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等著。”

溫祈意識到,這是在回答他剛才的問題。

話音落下,禁閉的城墻外,突然發出了接連數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濃烈到幾乎肉眼可見的黑煙從城門後的外城彌散過來。原本不斷撞擊城墻的怪物一瞬間的嘶叫幾乎漲到了數倍之高,狠狠撞在人脆弱的耳膜上。

離得近的獵人躲避不及,被外城傳來的巨大沖擊推的往後摔到地上,溫祈耳膜一股一股的,感覺濕漉漉的,可能要流血。

一雙溫柔的手覆在他臉側,擡頭,柏郃野站在他身後替他擋住了剩下的聲波。

幾天下來,將軍好像長胡子了。

溫祈心想。

他擡手,摸了摸那不太明顯的青茬。

等外面持續了足足十多分鐘的爆炸結束,許多人才緩過那口氣,不少人腿一軟,直接跪了下來。他們沈溺在劫後餘生的慶幸裏,呆呆地落下淚。

廣場上一片愁雲慘淡。女士走了過來。

她氣質冷,看人的眼神裏好像也帶著冰碴,利維不想見她早跑了,安娜見勢不對,也躥的沒了蹤影。

留下跟柏郃野一塊回來的周銘、南希和安德烈面面相覷,被女士的威壓震懾,下意識行個了軍禮。

柏郃野垂下眼睛,看著她。

女士忽視了他和溫祈還緊緊貼在一起的姿勢,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問:“能堅持多久?”

“最多三個月,下一批異種就會踩著這批的屍體再次堵上門來,”柏郃野說,“你奪了那些人的政權,拿到什麽有用的沒?”

女士擡了擡下巴,示意:“那邊,有個可以容納千人的地下防空洞,存了扉頁的香氣裝置作為暫時據點。預計半個月後扉頁就會徹底失活,我們預留人類平均無扉頁狀態下存活時間十天作為空白期,然後重新布置扉頁香氣,以最低濃度標準,盡量推遲最後的死線。”

她嘴唇微彎,偏過頭,遠遠註視著利維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自嘲地笑了笑:“或者說,延長和重要的人告別的時間。”

安娜在一旁插嘴:“也可以是等待奇跡的時間。”

“隨便怎麽說吧,不過你的話可以收錄進今天的日報裏,民眾需要這樣的廢話來自我麻痹,”眨眼間,女士就收起了自己所有無用的柔軟,重新擡起眼,對柏郃野道,“說說你的打算。”

柏郃野沈默下來。

這時,溫祈說:“我想去第一基地。”

兩個人都扭頭看向他,溫祈一下有點緊張,他搓了搓手指,低下頭。

他不是隨便說的,之前看見扉頁時,他心裏就有種模模糊糊的感覺,自己想要尋找的答案,似乎在扉頁這裏,又不完全在這裏。

但是在第一基地嗎?他也不確定。溫祈只是一只做事憑直覺的異種。

他蒼白的解釋道:“我們現在束手無策,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呃……”

女士擡手打斷他,目光炯炯:“溫祈,你察覺到什麽了?”

她以前總是叫他“種子”,溫祈楞了下:“我也說不清。”

“按你想的做,”女士篤定地說,“不論你覺得是不是對的,都按你想的來做。”

溫祈回想起了女士當時給他拔出探針後,對他說,他是最後的希望。

或許研究院真的比它看起來更深藏不露。

他慌亂地動了動,這時,柏郃野握住了他的肩。

身上傳來讓人安心的溫度。

“試一試吧,別擔心,我和你一起去,”柏郃野深深地看著他,輕而易舉將溫祈無處安放的壓力接過大半,“溫祈,你是特別的。”

水從溫熱變成微涼,澆在緩慢愈合的傷口上,蒼白的皮膚下能看見不同於異種的青藍色血管。

溫祈的眼睫上垂掛著水珠,輕輕一顫,就落了下來,他輕輕哆嗦了一下。

然後關掉水管,披上衣服開門。

柏郃野坐在不遠處的桌前,這個桌子仿造吧臺的設計,裏面存了慢慢一櫃的啤酒,是米老板割愛的私人珍藏。

他看見將軍拿了一罐冰鎮的酒,晦暗的燈光下,他眼皮半垂,不知在想些什麽。

柏郃野很久沒碰酒了。他輕輕走過去,腳踩在地上沒聲似的,走近了,柏郃野才發現他,略有些茫然的眸子擡起,對上了溫祈金色的眼睛。

隨後,柏郃野敲了敲酒杯。溫祈感覺自己的心也被敲了兩下,聽見對面的人說:“過來。”

溫祈走上前,柏郃野寬大的手掌搭在他的腰上,一瞬間,溫祈感覺那裏仿佛有一股細小的電流,咬的他不禁微往前彎了彎腰。

柏郃野沒做其他的事,他垂目看了溫祈半晌,然後,把額頭抵在了溫祈的肩窩。

輕輕蹭了蹭。

溫祈感覺將軍好像變成了某種貓科動物。

柏郃野聲音有些啞,帶著被酒氣熏染過的沙,細細磨人:“好熱啊。”

溫祈摸了摸他的手指,分明被酒液凍到冰涼:“你喝多了。”

“還行吧,現在沒以前能喝了,但不至於醉,”柏郃野在他頸側嘆了口氣,“就是……有點暈。”

溫祈抱住他。

兩個人一時間都沒說話,他們安靜地消磨著這段平靜的像偷來的時光,心跳貼在一處,悶悶地共振。

忽然,柏郃野道:“我的鷹,你修好了?”

“嗯。”

“怎麽做的?”

“之前看著你修,學了點,看書也學了點,加了一點動力,修改了體型,能飛的更遠些。”

柏郃野笑出聲。

“好聰明,”他偏過頭,親在溫祈泛紅的耳後,“你這樣的,在主城院校上學,能當老師的心頭肉。”

溫祈覺著癢,像伸手去撓,柏郃野輕柔地撥開他的手,在溫祈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個牙印。

兩個人溫存片刻,溫祈有點累了,倒在沙發上,坐在柏郃野懷裏昏昏欲睡。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產生一個想法。

將軍或許有一瞬間產生過動搖的吧。

他內心深處,大概是想在最後一刻留在這個基地裏的吧,就像老者一樣,每個人類都有一個自己理想中的歸處。

溫祈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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