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慈善家

關燈
慈善家

溫祈楞了足足有好幾分鐘,柏郃野便已經將他拉走,順便捎帶上了懵逼的安娜一只,一起帶回了自己的房間裏。

“現在人手緊缺,沒人能照看好你們,先在這裏待著,”柏郃野這樣說,他頓了頓,又補充說,“不要亂跑。”

溫祈上前一步,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和柏郃野初見的時候是如何小心翼翼的模樣,甚至大膽地拉住了柏郃野的衣服,試圖爭取道:“將軍,我的能力還有點用處,請讓我也去幫忙吧。”

他步子邁大了,臉貼的很近,柏郃野按著他的額頭把人推開,冷酷無情地說:“說話就說話,離這麽近做什麽——研究院報告說,你吸收過的異種都產生了二次變異,他們自作自受被反噬,已經派人來威脅我把你擊斃了。”

默默旁聽的安娜嚇的變了調子:“什麽——”

“不過在我這,研究院說話不管用,”柏郃野仿佛刻意避免接觸似的,沒怎麽碰到溫祈,就把手收了回來,揉著護腕冷哼一聲,“感恩戴德吧,就當為了你自己,別再出去給我惹事了。”

他眉目間是褪不去的陰郁戾氣,一直掛著波段儀留心情況,幽藍色的光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的很清晰,從溫祈的角度,能從黑發下看到他形狀完美的耳骨。

溫祈悶悶道:“知道了。”

他臊眉耷眼地站著,手裏還扯著半邊柏郃野的衣角。柏郃野比他高不少,再加上撐著肩的甲胄,往旁邊一戳,簡直像個欺負小孩的大反派。

大反派一揮手:“我走了。”

他轉身離開,溫祈在他背後問了最後一句話:“將軍,洛森已經死了,您會親手殺死他嗎?”

柏郃野腳步似乎頓了一下,又似乎沒有,他腳下匆匆,頭也不回地關門離開,只在門縫即將閉合的時候,回覆了他:“如果沒有繼續研究價值的話。”

溫祈站在閉合的門前,心想,我的能力被證實只會起到反作用,作為一只看不到後續研究價值的,被拋棄的異種,也會被殺死嗎?

他等著將死的命運已經很久了,但莫名的,他特別不希望自己最後死在少將手上。

柏郃野看著十分隨便,在野外和他同吃同睡的那段時間,好像每天晚上搭條毛巾就能睡著。房間卻和他本人完全相反,幹凈整潔的像是從來沒人住過一樣,茶具桌椅都精準地擺在該放的位置,書桌整齊,床單被褥沒有一絲褶皺,透出一股近乎嚴謹冰冷的軍械感。

安娜天不怕地不怕,幾千個異種在前都敢面不改色地拎著一袋炸彈球去炸人家後方,唯獨有點怵柏少將。

她站在房間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感覺放哪都不合適,好像還未長城的小獸頭次踏入天敵的私人領地一樣。

窗外的騷動依然隱隱傳來,不帶感情的廣播聲,恐懼的慘叫聲,以及偶爾響起的、讓人心口發涼的槍聲,都預示著外面此刻正在發生什麽。

安娜被這巨大的心理壓力折磨的受不了了,實在想找個人聊聊天,看見溫祈失魂落魄地站著,以為他還在擔心洛森,便走過去,像個老成的大人一樣安慰道:“你不是從小生活在基地的人,這種事見得太少了。我們這一輩子茍且偷生的活著,平均壽命能超過三十歲就要謝天謝地了,這個處處危機的時代,每一秒都要擔心下一秒是不是還會這麽和平。洛森其實挺幸運的,少受罪。”

說完,看溫祈表情沒有好轉,她想了想,想出一個更絕的說辭:“而且,他不是和你鬧矛盾了麽?他死了不就沒人和你吵架了?”

“……”

溫祈被她“殘忍”傷到了,糟心地看了她一眼。

溫祈留給她比較舒服的辦公椅,自己坐在窗臺邊,歪頭看著窗外的景象。他有點口渴,照理來說,即使水有問題,他也不會受影響,但他不想喝:“你們以前經常遇到這種事麽?”

“一般吧,要真那麽頻繁基地也不會人口過剩了,”安娜撇了撇嘴,“這樣整個外城受影響的情況比較少見,城裏至少三分之一……不,一半的人可能活不到明天了。”

說完,她仿佛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麽。這個從小待在研究院的孩子某方面來說接觸社會並不比溫祈多,她還保留著一種不谙世事的淡漠,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識到就在自己說話的功夫,或許就有數不清的人死亡了。

“不是說打了特效藥的人有幾率活下來嗎?”溫祈說,他有點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聽起來異想天開的想法,“會不會有人類,被汙染了,但是只是身體一部分變異,但他們其實還活著,還……”

安娜吊兒郎當一擺手,說:“我知道你說的什麽意思,研究院就是幹這個的,我們小時候都戴著環,就是你之前在研究院帶過的那個,吃飯睡覺洗澡都不能摘。那時候我們總一群人被帶出去,圍觀那些被汙染的人是怎麽一點點喪失理智的,不過很遺憾,我圍觀了大概有幾百次吧,從來沒有你說的那種情況,死了就是死了,變異了就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又一聲槍響傳來,安娜瑟縮了一下,談論這個話題似乎給她帶來了不小的心理壓力,但安靜了一會,她還是繼續道:

“再說了,就算這個人還活著,他變異的部分具有汙染性怎麽辦?不受他控制怎麽辦?誰能保證他一直保持清醒,不會某天突然哢嚓一下異化了咬人?”

溫祈回頭看著她:“你小時候為什麽會戴那個?”他記得女士說自己也戴過,似乎不是他這樣的異種限定。

安娜說:“精神力天賦異稟唄,這種情況,你應該叫我們天才。”她頗有些自得,但隨即眉眼又落寞下來:“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好事,聽說精神力越強的人,被汙染的風險就越大,可能是因為我們比常人更接近真實……”

她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搖搖頭,似乎不肯再多說,溫祈也不好再問,只說:“那你有沒有產生過顧慮?比如我也突然‘哢嚓’一下什麽的。”

安娜托腮看他,似乎真的被他的提問困擾住了,想了好一會,才說:“雖然你也是異種,但不知道為什麽,待在你身邊的時候,我總會感覺很安全。”

安全。

這個名詞好像總是伴隨著一個時常繚繞鼻端的味道出現。人類所在的地方很少有能讓溫祈徹底放松的安全地帶,他不解的回憶了很久,突然發現,這個味道是少將胸前勳章的味道。

不應該啊,他是恐懼少將的。

溫祈悚然發覺,自己居然一邊害怕著少將,一邊卻又忍不住靠近他。

就在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時,突然,房門被敲響了。

——

地下管道中的一節已經完全被腐蝕了,水漫出了一部分,無數蟲卵泡在濕土裏,將黏膩可怖的蠕蟲生在了管道口。

柏郃野帶著面罩,上挑的眼尾下瞥,不堪入目似的再次挪開,對周銘說:“制冷槍還有多久?”

“最多十分鐘。”周銘也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蟲卵足以將一個精神完全健康的人看出密集恐懼癥,軍靴踩在濕潤的土地上,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

柏郃野:“外城的水已經停了,但這方法堅持不了多久,讓工廠那邊加緊配合。有變異征兆的人不要放他們回家,集中逮捕,完全異化的立即槍斃。”

利維在他們身後嘆道:“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他已經開始腹痛,為了第一時間探明情況還在強撐著,額上的冷汗卻止不住地流,但嘴依然貧:“少將,你馬上就要成為有史以來人命官司最多的將領了,手上鮮血沾的太多,可能會洗不掉哦。”

柏郃野借力給他扶著,聞言毫無觸動。他的眼神平和而悠遠,利維常在教會那些所謂有信仰的人臉上見過,但柏郃野其實是沒有信仰的。

即使他每天口中說著“光榮獵人守則”,以此洗腦新入伍的獵人對他死心塌地,把人類的存亡看的比自己生死還重。隊伍裏有不少以他為信仰的士兵,但柏郃野本人,從沒信過什麽。

在這末世,沒有可以作為支撐、為之拼命的信仰的人,是最可怕的。

柏郃野說:“那就多洗幾遍。”

利維被他逗樂了:“行吧。對了,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什麽時候失去理智,你受累監督一下,如果我真的沒挺過去,在變成怪物之前你就開槍把我殺了吧,別心軟。”

柏郃野嗤笑一聲:“我不會猶豫。”

“你真無情,”利維改口:“算了,還是讓那位小朋友跟著我吧,你這人面相帶煞,跟在我身邊,我容易倒黴。你把他弄哪去了?”

這回,柏郃野不再和他拌嘴,反而沈默了下:“他被我關起來了。”

利維不可置信:“你這是做什麽……等等,今天所有人都很亂,你把他關起來,關在哪了?”

柏郃野:“我房間。”

利維作為一個資深不正經專家,第一揣測一下就偏到了十萬八千裏,他掛著笑,冷汗涔涔也不忘損友:“你房間?你打算幹什麽?都什麽時候了,還要搞這些情情愛愛的東西。我看小朋友沒什麽經驗,你可別弄傷了人家。”

柏郃野面無表情松手,利維直接求饒。他一個文弱學者,這種情況下簡直手無縛雞之力,說:“行了行了不逗了,誒,你到底要對人家做什麽?我好歹也算個娘家人,給通個氣唄。”

周銘就在一旁,是一個壓低聲音就聽不到具體內容的距離。柏郃野掃了他一眼,對利維說:“你沒骨頭嗎?”

“我疼啊,”利維對這個絲毫不懂憐香惜玉的家夥比了個中指,把落肩的頭發撥到前面,“讓我猜猜看——你房間沒有人敢盯著,權限很高,一旦發生什麽事會立刻有專線接應通向野外和主城,但外城爆發變異,主城通道肯定會封……你要放他走?”

他滿臉震驚,肚疼都顧不上了,看柏郃野去拿送來的制冷槍,連忙跟上去:“你來真的?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重要?雖然這位大寶貝是個無汙染無攻擊無異化值的三無異種,但好歹也是基地費勁千辛萬苦找來的,你說放就放了?你,你不是真的上心了吧?”

柏郃野一槍噴出,蟲卵和蠕動的幼蟲登時被凍成一片,連帶著水管也封住了。他舉起通訊儀說:“地下管道暫時安全,城防所準備在基地噴灑殺蟲劑,註意不要漏掉任何一只異種。”

說完,他把通訊儀隨手插回腰帶,對利維說:“上心?”

他不屑地哼笑一聲,滿眼狂傲的不羈,那張上過主城日報頭條的臉英俊的逼人:“我是獵人,又不是慈善家。他留下,除了讓主城那幫人成天惦記,以及偶爾拿來威脅我之外,還有什麽作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