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九成去來一趟很快, 將最近幾家藥鋪所有能夠買到的靈芝人參都買下來了，一時也顧不上此舉會引人註目了。

顧央的臉色差得很, 神識模糊，咳血不斷，聶九成探過她的脈象，五腑皆有損傷，還有一股不明的力量在體內四處流竄，詭異的是內息卻十分平靜。

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亦從未想過顧央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重傷，甚至在事情發生後才讓他察覺。

聶九成本就冰冷的面色越發寒涼，拿著包好的靈芝人參轉身往客棧趕。

盡管對顧央嫌棄至極, 他也一點都不想活著領過來, 死了帶回去。

聶九成徑直從窗戶進了客房, 正擡眸要詢問顧央感受如何就怔楞在床前。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擱在案臺上的包袱，又看了眼褥子上沾著的一片血跡, 不得不接受此刻躺在床鋪上的，就是重傷的顧央。

他微微蹙起眉，遵循著心中某種莫名的熟悉感在床邊坐下，仔細瞧了眼那只呼吸微弱的雪白豹子，“萊儀？”

盡管這世上不止萊儀一只雪豹，但他還是很快就認出這是曾與他相伴朝夕的豹子，甚至在離開京城之前，聶九成還特地去同它告了別，得了小祖宗嫌棄的一爪子。

如今卻在這種境況之下, 本該躺著顧央的地方，看到了它。

聶九成雖然覺得荒謬，但卻不是傻子。

他低頭覆雜地看了眼沈睡著的雪豹，擡手輕輕撫摸它脖子上柔軟的毛發，“萊儀？醒醒，萊儀？”

沒有回應。

聶九成的心微微一沈，他輕輕將臉貼在她腹間，確認它還在緩緩起伏才松了口氣。

但這靈芝人參究竟有什麽用處，該怎麽用，卻犯了難。

按常理來言，靈芝人參自然是用來吃的，可這活人變雪豹也並非常理。

而且像她這樣趴在床榻上不省人事，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讓她吃下這靈芝人參。

聶九成取出一支據店家所說是八十年的人參，試探著往雪豹的嘴邊放。

昏迷之中的雪豹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微微張開嘴，用尖牙咬住了人參的根部，然後那半臂長的人參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幹癟下去，很快失去了所有的水分生機，化為了一堆粉末。

聶九成暗暗心驚，手上的動作絲毫不落，又取出另一支向她嘴邊遞，餘下的幾包人參靈芝悉數步了第一支人參的後塵，成了大片認不出原形的灰燼。

雪豹依舊沈沈地睡著，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聶九成輕輕摸了摸它的耳朵，起身在面對著床的椅子上坐下。

直到現在，他才有時間好好整理一番自剛才起就有些混亂的思緒。

毋庸置疑，顧央就是萊儀，萊儀就是顧央。

顧央是謝瑜至身邊的一個近衛，是與他水火不容勢均力敵的對手。

萊儀卻是他的同伴，是他可托付生死的異族摯友。

現在這兩個原本沒有任何關系的身份，重合成了一個人。

聶九成的心情不可謂不覆雜。

究竟是因為討厭顧央而遷怒與萊儀，還是因為看重萊儀而對顧央愛屋及烏。

他自己也沒有任何定論。

這一想就想了大半個時辰，床鋪上雪豹的耳朵動了動，擡起腦袋輕輕“嗚”了一聲。

聶九成的心霎時就軟成了一片。

他上前攬住雪豹毛絨絨的脖子，任她像尋常一般將頭擱在他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撫摸它的頭，“感覺如何，還難受嗎？”

顧央枕在他腿上哼哼了兩聲，昏迷之前無法忍受的頭痛消散了許多，至少終於在能夠忍耐的限度之內了，五腑六臟終究是受了傷，都隱隱地疼，讓她沒什麽精神，一點也不想理睬聶九成。

聶九成心中告誡自己這就是那個欠收拾的顧央，手上輕撫的卻動作不停，低緩著嗓音說道，“餓不餓？方才買來的人參靈芝都給你用了，還要不要我去買？”

顧央瞇了瞇眼，聶九成的聲音在她嗡嗡作響的腦子裏如同一泓清泉，聽起來舒服得很，就是沒仔細聽他究竟在說什麽。

人參與靈芝上蘊含的少量天地靈氣緩慢地滋養她受創的身體，她懶懶舔了下他的手，感覺又有點困了。

察覺到她的困頓，聶九成說了兩句就停了下來，只不間斷地撫摸她的毛。

【繼續。】腦中一個聲音忽然如是說道。

聶九成一楞，“萊儀？”

那個與顧央聲音十分相似的嗓音嗯了一聲。

【繼續說話。】雪豹在他的腿上輕輕蹭了兩下。

如此粘人的模樣實為少見，聶九成頓時就將其他心思拋至九霄雲外，抱著她的腦袋就開始說話，嗓音低低的，帶著少有的溫柔。

顧央就在這樣的聲音裏慢慢睡了過去。

等她再醒來，已是華燈初上之時，整個屋子裏彌漫著一股肉食的香氣，聶九成坐在桌前，正對著床榻的方向，一旁的桌面上鋪陳著一本書，正在燈火下一頁一頁地翻著，眉梢間透著一股索然無味的意思。

聶九成聽到聲響便看過來，“醒了？”

顧央在床榻上站起，邁著前肢落地往桌子上湊，“嗷。”

聶九成含笑瞧著她，道，“看起來是不難受了，也不枉我將整個安源縣的靈芝人參都買了個遍，”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幫著她將桌上擺著的肉夾進進盤子裏，“你究竟是個什麽小精怪？”

顧央翻了個白眼，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吃肉。

聶九成在一邊撐著下巴看她吃，見她盤子裏空了便往裏添，“雖說受傷該飲食清淡，但你又是個小豹妖，就備了點烤肉和粉蒸肉，你喜歡什麽就吃什麽。”

顧央從吃肉的百忙之中給他嗷了一個音。

聶九成問道，“你還能變回來嗎？這次受傷究竟是怎麽回事？”

顧央不理他，認認真真啃肉吃，像她這樣重傷初愈、還被迫掉了個馬的豹，只能依靠吃肉來緩解憂郁的心思。

聶九成上來撓她的下巴，“怎麽說，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萊儀。”

顧央一爪子給他拍上去。

聶九成嘶了一聲，“真狠。”

現在他覺得萊儀確實和顧央有幾分相似之處了。

顧央吃完了所有肉，才舔了舔爪子，面對著聶九成坐正，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聶九成正襟危坐，做出傾聽之狀，“要說什麽？”

【山神廟有古怪，如若司空這件事與山神廟沒有幹系，就暫且不要再追查下去了。】顧央嚴肅道。

聶九成神色微冷，“是那個‘古怪’傷了你？”

顧央點了點頭，【那是只墮妖，道行極深，若我沒有猜錯，就是它裝作了安源的山神，施用違背天理之法修煉。】

聶九成道，“能讓整個安源百年來都尊其為神明，這背後恐怕並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顧央道，【那墮妖道行比我深，神識也比我厲害，全盛時期我尚有一戰之力，可現在受了傷，我並不是它的對手。因此，此行只要能繞開它，便繞開它。之後的事情要讓十八親自來看看。】

聶九成嘆道，“只怕此事未必有這麽容易。”

【今夜去探探縣令府，司空之事我們早些解決早些離開，】顧央感受到體內那股還未完全消失的陰冷氣息，道，【我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聶九成輕輕挑眉，“今夜就去，你的傷沒問題嗎？”

顧央哼了一聲，【只是探個縣令府，能有什麽問題。】

他的視線在她的身上掃了一圈，“就這樣去？你變不回人形了？”

白光微微一閃，雪豹修長的身體緩緩縮小，變得只有兩三個手掌大小。

顧央跳上聶九成的肩頭，一爪子撓在他後頸，【就這樣去！】

聶九成一手將肩上的小豹子撈下來，笑道，“變得這樣小，豈不是藏在懷裏就能從祭司府偷出去？”

顧央拿尖牙齒啃他的手指，【你可以偷得試試看。】

“我可不敢，”聶九成點了點她的腦袋，“十八知道要生氣的。”

【知道就好，】顧央用粉粉嫩嫩的小爪子拍他，【快走快走！】

聶九成低低一笑，“遵命。”

......

安源的縣令府位於城西，正是夜市繁華的地段，街邊的小攤小販往往一整夜都不會離開，路人來來往往，熱鬧非凡，與京城的宵禁截然不同。

然而只一墻之隔，縣令府內卻格外荒涼，庭院內雜草叢生，已許久沒有人打掃過了。

墻外燈火通明，墻內卻黑燈瞎火，只有回廊上一兩盞燈籠亮著，莫約是留守在府內的下人點上的，在黑夜裏像是兩團鬼火。

作者有話要說： 文臨近完結，總是特別擔心虎頭蛇尾，在最後的時候寫崩，碼字的時候總是很糾結

下章是人魚的番外，本來是打算不寫的，但是這兩天突然有點想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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