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藏室的面積很大，因為修建在地下, 比城堡的占地面積還要大上一些, 四周貼著墻壁的位置擺放了一圈大半人高的巨大木桶, 中間則立著一排排的櫃子，櫃子裏整齊擺放著橡木制作的木盒子，盒子上用燙金的字體標註了葡萄酒的品種和年份，看上去高貴而古樸。

顧央在酒櫃之間穿梭，選出一個木盒子，取出了擱在裏面的葡萄酒瓶，“這是一種白葡萄酒，或許你會喜歡味道甜一點的？”

西維裏斯跟在她身後，看她取出了瓶頸裏的軟木塞，發出一聲很輕的“啪”的聲音，“大概是的, 我只喝過果酒，果酒是甜的。”

“嗯哼，”顧央在一旁的桌子上取來兩只高腳杯，淡金色的酒液傾倒進被子裏, 發出清脆的響聲，“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它的。”

她用手拿起高腳杯細長的腳, 並沒有觸碰杯托，遞給西維裏斯，“葡萄酒的澀味來源於它的皮和籽，白葡萄酒就是在去掉果皮和籽之後釀制而成的。”

她又從櫃子邊上取下一個木盒子, 打開了裏面的酒瓶，輕輕晃了晃，“不過我更喜歡這種含有澀味的紅葡萄酒，”她閉上眼輕輕嗅了嗅酒香，“它的味道更加悠長，更加迷人。”

西維裏斯忽然就覺得半巫妖此刻就像是從油畫上的走下來的，滿室的酒香和木桶氣味，而他唯獨聞到了她發間的幽香。

他不自然地低下頭，喝了一口杯子裏的葡萄酒，只占了高腳杯五分之一的酒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了一半。

入口的液體帶著一股醇香，舌尖嘗到沁人的甜味，好像有蜂蜜、蜜桃和一些他說不清的水果味，咽下後則留下一微澀的酸，自胃部升騰起一點暖意，連心神都有一絲恍惚。

他低垂著眉目喝酒，卻好像從酒水裏都能品出她的味道來。

智慧、優雅、沈澱。

半巫妖在他耳旁低聲笑問，“在想什麽？”

西維裏斯擡起淡金色的眼睫，在心裏說，想你。

他再次喝了一口酒，說，“很好喝，和果酒有點......不同。”

“果酒是不太容易喝醉的，”顧央挑了挑眉，手上的高腳杯輕輕搖晃，“想嘗嘗我這瓶嗎？”

西維裏斯以為她又想讓自己喝她用過的杯子，結果顧央十分自然地給他的杯子裏添了酒，反而讓他心裏升起幾分莫名的失落。

精靈抿了一口紅葡萄酒，頓時覺得嘴裏苦澀成了一片，他看向面露享受的半巫妖，很不相信似的，“你真的，覺得這個好喝？”

顧央看著他不自覺瞪大眼睛的樣子，輕笑出聲，“當然，你還是第一次喝，應該還品不出它的滋味。”

西維裏斯皺了皺鼻子，最後還是一點點把杯子裏苦澀的液體喝完了，這次連白葡萄酒一下肚就能升起的暖意都沒有。

顧央看他將手放在腹部上感受，覺得這樣認真的精靈有點可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尖耳朵，觸手一片柔軟，還有一點點發燙。

西維裏斯拍開她的手，有點不滿地說，“不要摸我的耳朵。”

“要不要嘗嘗另一種？”顧央的目光在酒櫃上來回巡視一番，最後落在了最頂部一個木盒上，櫃子有點高，她踮起腳來只能碰到盒子的下端。

“我來拿。”西維裏斯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他站在顧央身後，身體微微向前傾，看起來就將是貼著酒櫃從背後擁抱她。

半巫妖柔軟的卷發蹭過精靈的鎖骨，讓他感到一陣癢意。

西維裏斯將木盒子拿了下來，保持著這個動作遞到了她的手上，“給。”這樣就更加像個擁抱了。

顧央後仰，將後頸枕在他的肩膀上，笑道，“我可以理解為，西維是想多抱我一會兒嗎？”

西維裏斯緩慢地眨了眨眼，然後松開了手，“不是。”

顧央歪了歪腦袋，“好吧，”她打開木盒子裏的酒瓶，往西維裏斯的杯子裏倒了一點，道，“這是起泡白葡萄酒，澀味應該比剛才的白葡萄酒更少。”

西維裏斯看著杯子裏近乎於透明的酒液，學著顧央剛才的樣子低頭嗅了嗅，點評道，“好聞。”

他喝了一小口，抿著嘴巴像是在回味，半晌後才繼續說道，“好喝。”

現在顧央已經基本能確定他是醉了。

“西維。”她含著笑意輕聲喊道。

西維裏斯疑問地擡起眼，從鼻腔裏發出一個音，“嗯？”

半巫妖放下高腳杯，說，“我也想嘗一嘗你的酒。”

金發精靈舉了舉手上的杯子，“這個嗎？”

顧央微笑，“不對，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啊，西維。”

西維裏斯偏著腦袋冥思苦想，好看的眉頭都皺了起來，仿佛遇到了什麽無法解決的難題。

顧央嘆息，低聲道，“不開竅的小傻瓜。”

西維裏斯醉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醉著，也只能清醒地看著醉著的自己，就像之前那樣，擁抱住半巫妖，低頭親吻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是冰涼的，而他的身體裏卻仿佛燃起了火焰，緊貼著她的身體，從她葡萄酒味的口腔裏汲取涼意，一切都是無比的契合，就好像他們本該這樣相擁而吻。

西維裏斯猛地推開了她，有點慌亂地說，“......我，我想起來有東西落在房間裏了......”話還沒有說完，就轉身往儲藏室的門外走。

他心亂如麻，臉頰上熱意上湧，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更別說回房間拿什麽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拉佩文原本在應付著突然上門的子爵，忽然看見四處游蕩腳步飄忽的西維裏斯，也顧不上客人，走上去扶住他的手臂，“您怎麽了？您還好嗎？”

西維裏斯擡起頭，說“......我很好，我想回房間去。”

拉佩文轉頭看了眼子爵，道，“好的，請您等我一會，我馬上就帶您回房間。”

“這是誰？”子爵親自登門就是為了前段時間拍賣精靈的事情，結果老巴迪避而不見，只有一個管家客客氣氣地說場面話，心中本就不耐，現在拉佩文還將他晾在一邊，語氣也更加惡劣。

他目光不善地看過去，首先就看到了一雙尖尖的耳朵，接著就瞧見了那張格外的好看的臉，“精靈？這是一只精靈？！”

子爵大步走上前來，就要去抓西維裏斯的手，中途被拉佩文按住了手，“子爵大人，這是主人的客人。”

子爵甩開他的手，冷哼道，“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管家，還想攔我的路。”他將西維裏斯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剛剛還問過你有沒有精靈，你說沒有，結果現在就冒出來一只，我難道是那麽好欺騙的嗎？”

拉佩文皺眉，“子爵大人，蓋蘭諾德先生是主人的客人，並不是商品。”

子爵敲了敲自己的手杖，擡起下巴，“我可以出更高的價格。”

西維裏斯對他們的爭執不感任何興趣，繞過他們就要走開。

子爵面色一冷，“你給我站住。”見西維裏斯充耳不聞，他心頭一怒，就要去抓他的手臂。

西維裏斯躲開了他的手，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將人摔在了地上，發出砰地一聲響。在萊恩的時候險些被欺負是他剛喪失法力，身體的虛弱也沒有完全解除，遇到的人身手也不弱，但不代表遇到這種空有一張嘴的人他也處在弱勢。

他將人甩在地上，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

“賤民！”子爵大人憤怒地躺在地上喊，“我要讓你上火刑架！”

“很抱歉子爵大人，”低涼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半巫妖臉上含著不變的笑意，目光卻無比冰冷，“那是我的精靈，就不勞煩您來處置了。”

子爵一楞，“你是誰？”

顧央走到他身邊，一腳踩上了他的腦袋，微笑道，“無可奉告。”

黑暗的力量順著他們接觸的地方流入，子爵來不及反應就昏了過去。

拉佩文為難道，“凱爾特大人，這......”

顧央沖他點了點頭，“放心，他不會記得這些，送回去就好了。”

“好的，”拉佩文立即收斂了神色，將躺在地上的子爵扶起來，“二位自便。”

暫時解決了子爵，顧央對背對著自己的西維裏斯道，“西維，轉過身來。”

西維裏斯慢吞吞地轉過了身，神色看上去還有點無辜。

“我很生氣，”顧央說，“你竟然討厭我到這種地步，吻到一半轉身就走？”

“沒有，”西維裏斯下意識地就說，他停頓了一下，重覆道，“我沒有討厭你。”

顧央挑起眉，“那你為什麽走？”

西維裏斯低聲答道，“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麽？”

精靈垂下眼，發紅的臉頰不知道是因為羞澀還是酒意，“我擔心我會徹底愛上你。”

顧央先是一楞，隨後就笑了，“為什麽擔心這個？我不夠好嗎？還是我不值得愛？”

西維裏斯沈默。

“西維，”半巫妖走近他，笑容裏有一絲得意，“在你擔心這個問題的時候，那就是你有一點愛我了。”

.......

為了讓精靈認清自己的心意，半巫妖將喝醉的精靈拉到了床上，身體力行地讓他好好地感受一下自己的內心。

金發精靈的全身都泛著粉色，隱隱發燙，輕嗅就是一股淺淡的葡萄酒香，仿佛被淺紅的葡萄酒液潑遍了全身。而他也不甘示弱，在半巫妖身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紅色印記，靡麗異常。

顧央順從地由著他探索，揚起細長的雪白脖頸輕喘，笑道，“想清楚了嗎，西維？”

西維裏斯不理會她，在她嘴唇上輕輕吻了兩下。

顧央環住他的脖子，難得反思自己又是引誘又是餵酒，雖然沒真正發生什麽，還是對未成年小精靈實在是不太友好，在其他世界估計就是在違法的邊緣試探。

不過她並沒有反思多久，就在淺淡的困意中陷入了睡眠。

西維裏斯在她身邊睜開眼，碧綠的眼瞳難得滿是覆雜。

盡管初遇糟糕，盡管他們有不同的信仰，盡管她無恥又偏執，連他的法力都一並拿走，盡管這一切都卑劣、危險、根本無望，他仍然沈醉在他自選的天堂裏——天堂的穹空布滿地獄之火的顏色——

但仍然是天堂。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段化用自《洛麗塔》↓

盡管她言語粗鄙,盡管她吹毛求疵,動不動變顏變色,盡管這一切都卑劣、危險、根本無望,我仍然沈醉在我自選的天堂裏——天堂的穹空布滿地獄之火的顏色——但仍然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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